陳淵用滿是皺紋的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湯汁,看著窗外的明月在心底默默感慨:「爭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到頭來,都不如這一刻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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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半開的玻璃窗。
帶著深秋特有的微涼,吹動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月光在波斯地毯上緩慢地移動,直到被東方的第一縷晨曦徹底取代。
次日清晨。
陽光穿透薄霧,毫無保留地灑在雲頂莊園平整寬闊的草坪上。
晶瑩的露水掛在修剪整齊的灌木葉片尖端。
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今天,是沈家四世同堂的家族大聚會。
莊園外的主幹道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十幾輛黑色防彈轎車首尾相連,平穩地駛入黑金大門。
車門依次推開。
陳念沈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
兩鬢已經染上了明顯的霜白。
這位執掌著晚舟集團數萬億資產的商界大鱷。
此刻卻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牽著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兩歲男童。
「慢點跑,別摔著。」
他低聲叮囑,語氣里透著一股和陳淵當年如出一轍的縱容。
那是他的小孫子,陳家的第四代長孫。
緊跟在後面的,是陳慕舟一家。
哪怕已經年過半百,陳慕舟那雙桃花眼裡依然透著幾分少女般的嬌憨。
她提著一個碩大的保溫食盒。
踩著平底鞋,快步走向草坪。
「哥,你別擋道!」
陳慕舟用手肘撞了一下陳念沈的胳膊。
「我帶了上好的和牛肉,爸說今天中午要烤肉吃,去晚了火候就不對了。」
陳念沈無奈地搖了搖頭。
「都當奶奶的人了,一聽到吃還是這副德行。」
他護著小孫子,給妹妹讓開了一條道。
草坪的另一端。
一輛改裝過的寬大商務車緩緩停穩。
車門滑開。
一個圓滾滾、頭髮花白的身影艱難地挪了下來。
王凱手裡拄著一根沉香木拐杖。
臉上的肥肉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
雖然老了,但那副精明的市儈相倒是一點沒變。
「哎喲,老咯,這腿腳是不聽使喚了。」
他捶了捶發酸的老腰。
剛喘了口氣,背後就傳來一陣毫不客氣的數落。
「讓你平時少吃點紅燒肉,胖得跟個球一樣,這會兒知道腿疼了?」
冷月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運動裝。
雖然滿頭銀髮,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步伐穩健有力。
她手裡拎著兩瓶珍藏的陳年老酒。
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順手在王凱那寬厚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啪。
一聲悶響。
王凱疼得倒抽涼氣,臉上的肉擠成了一團。
「冷月大姐,你輕點!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特種兵的手勁!」
「也就是老鷹那傢伙受得了你這脾氣。」
他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小聲嘟囔。
冷月挑了挑眉,揚起手裡的酒瓶。
「不服氣?待會兒飯桌上拼兩杯?」
王凱趕緊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算了吧,我可不敢跟你拼,待會兒淵哥又要拿拐杖敲我的頭了。」
草坪正中央。
一個巨大的特制定制燒烤架已經架好。
底部的無煙果木炭燒得通紅。
散發出一股純粹的木質清香和炙熱的高溫。
陳淵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
腰間,繫著那條洗得有些發白、傳了半個世紀的黑色舊圍裙。
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夾。
動作熟練地翻動著烤網上的厚切和牛肉。
滋啦。
高溫將和牛豐富的油脂逼了出來。
金黃色的油滴順著烤網的縫隙,砸在通紅的炭火上。
一團明黃色的火苗瞬間竄起,舔舐著肉塊的邊緣。
濃郁霸道的肉香,混雜著海鹽和現磨黑胡椒的味道。
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這股香味,瞬間勾住了草坪上所有人的魂。
陳淵拿起一把純銀的小刷子。
蘸著特製的蜜汁醬料。
均勻地塗抹在烤架上的一整排法式小羊排上。
醬汁接觸到高溫的羊肉,發出刺啦刺啦的脆響。
一股濃郁的焦糖混合著羊肉特有鮮香的氣味,直衝鼻腔。
他手腕翻轉,動作依然保留著當年那種行雲流水的從容。
每一次翻面,都能精確地鎖住肉質內部的水分。
幾個貪吃的曾孫子聞到香味。
連玩具都不要了,噠噠噠地跑到烤架旁邊。
仰著一張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眼巴巴地望著烤網。
「太爺爺,肉肉好了嗎?」
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小男孩,吸溜著口水,奶聲奶氣地問。
陳淵低頭看著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黑眼睛。
冷硬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下來。
吹涼了,用牙籤插著遞到小傢伙的嘴邊。
「燙,慢慢嚼。」
小男孩一口吞下,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兩邊的腮幫子鼓得像個小包子。
陳慕舟湊到烤架旁。
咽了一口清甜的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
「爸,好了沒有呀?」
她雙手背在身後,活脫脫就是當年沈晚舟在廚房門口偷吃的翻版。
陳淵夾起一塊烤好的和牛。
放在案板上,手裡的餐刀快速落下。
篤篤篤。
牛肉被切成均勻的小塊。
他沒有理會女兒伸過來的手。
而是將肉塊裝進一個精緻的白瓷盤裡,淋上一點特製的果香醬汁。
「去旁邊等著。」
陳淵的嗓音雖然帶著歲月的滄桑,但那種理所當然的偏愛依舊不減當年。
「這盤是給你媽的。」
陳慕舟撇了撇嘴,習以為常地收回手。
「爸,你這偏心眼都偏了五十年了,就不能改改?」
「不能。」
陳淵端著盤子,轉身走向不遠處的陽光房。
留給女兒一個不容反駁的挺拔背影。
陽光房裡。
沈晚舟靠在寬大的藤編搖椅上。
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羊絨毯。
雖然眼角已經爬滿了細密的皺紋,但那雙桃花眼依然透著讓人心安的溫和。
陳淵走到她身邊。
把白瓷盤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用純銀的叉子叉起一塊沾著醬汁的牛肉,輕輕吹了吹熱氣。
穩穩地遞到她的唇邊。
沈晚舟張開嘴,咬下那塊鮮嫩的牛肉。
「好吃。」
她笑得眼角彎彎,臉頰上泛起一絲屬於少女般的嬌艷。
陳淵順手拿過紙巾。
粗糙的指腹隔著紙巾,擦去她唇角沾染的一點油脂。
「外頭風大,就在這兒吃。」
他順勢在她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坐下。
目光越過敞開的玻璃門,投向熱鬧喧囂的草坪。
王凱好不容易挪到了烤架旁。
看著滿架子的頂級海鮮和烤肉,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淵哥,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我在外面吃了一輩子的米其林,全加起來都不如你這一頓燒烤。」
他伸手想去抓一串剛烤好的大蝦。
「啪。」
一根長柄夾子毫不客氣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陳念沈頂替了老爹的位置,面無表情地看著胖子。
「王叔,我爸交代了。」
「您這血壓和血脂,今天只能吃烤蔬菜。」
胖子哀嚎一聲。
「念沈,大喜的日子,你別跟你爹一樣殘忍啊!」
冷月在旁邊冷笑一聲。
「陳哥說得對,你再吃下去,明天的體檢報告又得亮紅燈。」
草坪上。
幾個四五歲的重孫輩正追著幾隻毛茸茸的金毛幼犬在草地上打滾。
清脆的童音和狗叫聲交織在一起。
時間漸漸推移。
夕陽的餘暉開始在天邊鋪展。
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將江海市的半邊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
微風拂過莊園的高大樹冠。
帶起一陣細碎的樹葉摩擦聲。
草坪上擺開了一張長達十幾米的白色長桌。
上面擺滿了陳淵親手烹製的各種美食。
一家四世同堂,幾十口人圍坐在長桌旁。
笑語喧譁,觥籌交錯。
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偶爾傳來大人無奈的笑罵聲。
胖子王凱一邊啃著一根大棒骨,一邊跟旁邊的小輩吹噓當年自己是怎麼在華爾街殺個七進七出的。
冷月則在一旁無情地拆穿他當年被嚇得腿軟的糗事。
惹得桌上爆發出一陣接一陣的鬨笑聲。
歡聲笑語穿透了雲層,在這座曾經見證了無數商戰風雲和生死搏殺的莊園上空。
久久迴蕩。
這座位於半山腰的雲頂莊園。
再也沒有了曾經那種冷冰冰的壓迫感和肅殺。
它成了一座充滿著人間煙火氣的燈塔。
成了全江海市,乃至全天下最幸福的避風港。
陳淵解下腰間的那條黑圍裙。
搭在椅背上。
他端著一杯溫開水,邁著沉穩的步子。
避開那些吵鬧的孫輩,走到了長桌最盡頭的位置。
沈晚舟正靠在鋪著軟墊的椅背上。
手裡端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碗,小口地喝著湯。
晚霞的光暈打在她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龐上。
卻依然掩蓋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優雅與安寧。
陳淵在她身邊坐下。
把手裡的溫水放在她手邊。
「喝點水,別噎著。」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沈晚舟放下碗,轉過頭。
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漂亮的弧線。
她沒有去端那杯水。
而是伸出兩隻布滿細密紋路的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陳淵粗糙的大手。
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緊緊交扣。
周圍是兒孫們的歡鬧聲。
遠處是江海市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裡。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只有彼此的安靜世界。
沈晚舟把頭偏過去。
花白的頭髮蹭在陳淵寬闊的肩膀上。
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安穩地靠了上去。
陳淵沒有動,任由她靠著。
大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上。
輕輕地、有節奏地摩挲著。
傳遞著幾十年未曾改變的溫熱。
看著草坪上追逐打鬧的重孫子們,沈晚舟靠在陳淵的肩膀上,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柔情:「老頭子,這輩子遇見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