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穩蒼老的嗓音在二樓寬闊的走廊里盪開。
紫檀木手杖點在波斯地毯的邊緣。
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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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回頭理會躲在轉角處的那兩個小輩。
端著那個黑胡桃木托盤,步伐雖然不快,卻走得異常穩當。
白瓷碗裡的麵湯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蔥油的鮮香混著煎蛋的油脂氣味,在微涼的夜風中飄散。
留給兩個孩子一個高大、硬朗卻又透著無限溫情的背影。
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陳星河的手指還捂在嘴巴上。
但他眼底原本的那點調侃和偷笑,此刻已經完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深藏在血脈里的敬重和化不開的羨慕。
他才十二歲,但作為星辰風投與沈氏財閥未來的第四代接班人。
他早就被帶進過那些沒有硝煙的商業戰場。
他見慣了那些身家幾百億的叔伯們,在巨大的會議桌上拍桌子、紅脖子。
為了幾個點的利潤分紅,拼得頭破血流。
也見慣了那些所謂的豪門世家。
因為一筆遺產的分配,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互相把對方的黑料交給媒體,鬧得滿城風雨。
在這個充斥著資本算計和權力傾軋的圈子裡。
感情是最廉價的交易籌碼。
婚姻只是資源整合的踏板。
但在雲頂莊園。
在這座掌控著全球金融命脈、連一國之長都要低頭拜訪的超級堡壘里。
一切外界的叢林法則,全都被攔在了那扇黑金大門之外。
陳星河挺直了單薄的脊背。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同樣收起笑容的妹妹陳星月。
兩個孩子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震撼。
爺爺剛才那句話。
不是一句簡單的玩笑。
那是他用半個世紀的時光,親手給這個家族刻下的底色。
這份「軟飯」。
吃得比那些在納斯達克敲鐘的百億富豪還要硬氣。
這是別人求了幾輩子都求不來的底牌。
「哥。」
陳星月拉了拉陳星河的睡衣袖口。
聲音壓得很低。
「我以後長大了,也要找一個像爺爺這樣。」
「哪怕到了八十歲,半夜也會拄著拐杖給我煮麵的男人。」
陳星河揉了揉妹妹的頭髮,用力地點了點頭。
鏡頭緩慢拉升。
穿過雲頂莊園那扇巨大的法式全景落地窗。
越過半山腰上那些隨風搖曳的常青樹葉。
俯瞰著這座沉睡在夜幕下的龐大城市。
黃浦江兩岸,林立的鋼鐵森林直插雲霄。
江面上的遊船散發著璀璨的霓虹光暈。
這座城市的一半摩天大樓頂端。
都掛著星辰風投和沈氏財閥那標誌性的暗金色Logo。
那是在黑夜中永遠不會熄滅的資本燈塔。
每天都有數以十萬計的重型貨櫃,在他們名下的深水港吞吐。
無數條跨越大洋的海底光纜里,跑著關乎幾個大洲生死的金融數據。
外面的世界是殘酷的,是冰冷的。
這兩個龐大到足以影響全球格局的商業帝國。
如今正由他們的兒女、甚至孫輩。
在外部的商海中廝殺、擴張、守衛。
用最冷血無情的鐵腕,震懾著那些企圖伸爪子的餓狼。
但在莊園內部。
維繫這個龐大家族核心凝聚力、讓所有子孫心甘情願擰成一股繩的。
從來不是什麼寫在羊皮紙上的冰冷家訓。
也不是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富信託契約。
而是這幾十年如一日的深夜。
這棟莊園一樓廚房裡,準時亮起的那盞暖黃色燈光。
是案板上切得細細的蔥花。
是砂鍋里咕嘟咕嘟翻滾的奶白高湯。
是那個曾經單槍匹馬讓暗網臣服的男人,繫著舊圍裙在爐火前忙碌的身影。
這。
才是陳淵和沈晚舟留給這個家族,最寶貴、最不可撼動的精神底蘊。
陳家的子孫在外面受了挫,被人算計,心裡憋著火氣。
只要回到莊園。
看著廚房裡那把封存在防彈玻璃櫃裡的隕鐵廚刀。
看著那條掛在牆上的黑色棉質圍裙。
心底里的那些浮躁和戾氣,就會被瞬間熨平。
只要這口鍋還熱著,只要這碗面還有人煮。
這個家就散不了。
陳淵端著黑胡桃木托盤。
步伐緩慢,卻異常沉穩。
每一腳踩在地毯上,都帶著一種屬於他的特定節奏。
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托著碗底的邊緣。
沒有讓一滴滾燙的熱湯灑在托盤上。
走廊盡頭。
主臥那扇雕花的紅木大門虛掩著。
從門縫裡透出一道暖橘色的地燈光線。
陳淵在門前停下。
空出那隻握著手杖的手。
指尖輕輕搭在冰涼的黃銅門把手上。
「咔噠。」
門軸轉動的微弱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房門向內推開。
一股淡淡的洋甘菊安神香薰味撲面而來。
大床的中央。
那團包裹著厚實蠶絲被的鼓包,立刻有了動靜。
沈晚舟擁著被子,動作遲緩地坐直了身子。
銀白色的長髮順著單薄的肩膀滑落。
雖然眼角和眉梢已經爬滿了歲月的溝壑。
但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依然藏著一種只有在陳淵面前才會顯露的嬌憨。
帶著一種得逞的小竊喜。
她看著端著托盤走進來的老伴。
鼻翼微微抽動了兩下。
「好香呀。」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陳淵走到床邊,把手杖靠在牆角。
彎下腰。
將那個裝滿熱面的托盤,穩穩地擱在床頭柜上。
他沒有急著把面端給她。
而是轉過身,從床頭堆疊的枕頭裡,抽出兩個鬆軟的靠枕。
動作輕柔地塞在她的後腰處。
確認她靠得舒服了,沒有哪處懸空。
這才轉回去,端起那碗面。
碗裡的熱氣裊裊上升,氤氳了他花白的頭髮。
也模糊了他眼角那些深刻的皺紋。
陳淵拿起那把純銀的小湯勺和一雙紅木筷子。
挑起一筷子沾著蔥末的細長麵條。
手腕微微一轉。
將麵條卷在筷子上,懸在半空中。
他低下頭,嘴唇微張。
輕輕吹散上面升騰的白色熱氣。
直到溫度降到了剛好能入口的程度。
他才將那筷子麵條,穩穩地遞到了沈晚舟的唇邊。
沈晚舟乖乖地張開嘴。
咬住那口麵條,慢慢地咀嚼著。
蔥油的鮮香混合著荷包蛋的醇厚,在舌尖上化開。
這味道,和五十年前在那個逼仄的廚房裡吃到的第一口。
沒有任何區別。
一點都沒變。
陳淵坐在床沿上。
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吃麵的樣子。
粗糙的拇指指腹伸過去。
輕輕替她擦掉唇角沾上的一點醬色湯汁。
沒有說話。
所有的陪伴和深情,都融化在這一刻無聲的凝視里。
那碗冒著熱氣的雞蛋面被端到沈晚舟的床頭,老太太吃得眼角彎彎,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被保護在身後的少女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