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點歲月沉澱後的嬌嗔。
這句調侃落在初秋微涼的陽光房裡。
順著滿牆爬山虎的藤蔓,慢悠悠地打著旋兒。
陳淵坐在搖椅上,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那頭曾經烏黑的短髮,如今已經染上了大片的霜白。
但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那股子讓華爾街聞風喪膽的壓迫感。
哪怕經過了半個世紀的沖刷,也未曾減損半分。
聽到老伴的打趣,他那布滿細密皺紋的眼角微微往上一挑。
冷厲的眉骨間,透出一股不服老的老小孩脾氣。
「捏不碎?」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里,帶著一絲被挑釁的愉悅。
陳淵沒有多廢話。
他那隻骨節分明、雖然布滿青筋但依然有力的右手。
直接探向了旁邊紫檀木小圓桌上的那個青花瓷果盤。
果盤裡,放著幾個剛從新疆空運過來的薄皮紙核桃。
大拇指和食指穩穩地捏起其中一個個頭最大的。
放在掌心。
沈晚舟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滿頭銀絲用一根古樸的玉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淵的動作。
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兩邊的梨渦雖然被皺紋掩蓋,但依然清晰可見。
陳淵沒有藉助任何工具。
寬大的手掌在陽光下猛地一收緊。
五指之間的肌肉瞬間繃起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咔咔。
兩聲沉悶卻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陽光房裡接連響起。
那顆堅硬的核桃外殼,在陳淵單手的恐怖握力下。
就像是遇到液壓機的脆餅乾。
直接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碎殼紛紛掉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慢條斯理地攤開手掌。
手指靈活地剝去那些碎渣。
將裡面那塊完整、飽滿的核桃仁挑了出來。
指腹在果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擦去一點浮皮。
然後。
他側過身,把那塊剝好的核桃仁,穩穩地遞到了沈晚舟乾癟的紅唇邊。
「吃。」
簡單的指令,一如幾十年前他在廚房裡投餵她時的那種霸道。
沈晚舟張開嘴,咬下那塊核桃仁。
濃郁的堅果香氣在舌尖化開。
她一邊嚼著,一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眼角的笑紋擠在了一起,像是一朵盛開的白玉蘭。
「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一點虧都吃不得。」
她小聲嘟囔著,語氣里全是化不開的甜蜜和縱容。
陽光把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籠罩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
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但這種靜好。
在沈晚舟這位前任女首富身上,總是維持不了太久。
夜幕低垂。
雲頂莊園二樓主臥。
厚重的深色天鵝絨窗簾,將外面的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暖橘色的地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中央空調安靜地運轉著,將室溫控制在最適宜的二十六度。
寬大的雙人床上。
陳淵的呼吸平穩綿長,已經進入了深眠。
但他那隻寬厚的大手,依然習慣性地搭在沈晚舟的腰側。
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把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的懷裡。
「沙沙。」
被子底下,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沈晚舟像烙餅一樣,在柔軟的床墊上翻了個身。
面對著陳淵的方向。
又過了一分鐘。
她又煩躁地把蓋在肩膀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露出穿著真絲睡袍的鎖骨。
那雙雖然渾濁,但在黑暗中依然不安分的桃花眼,滴溜溜地轉著。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肚子裡那股熟悉的空虛感,像是一隻長著長毛的小爪子。
在她薄薄的胃壁上,不停地撓著。
勾得她心慌意亂。
幾十年前,為了治她的厭食症。
陳淵用一碗碗神級藥膳,硬生生把她餵成了一個離不開他手藝的病嬌吃貨。
現在,雖然已經到了七八十歲的年紀。
但這個半夜突然嘴饞的小作精毛病,就像是刻進了她的DNA里。
一點都沒變。
她咽了一大口清甜的口水,喉嚨里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平時這個時候,她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但今晚不知道怎麼了。
腦子裡全都是蔥油在熱鍋里爆香的滋啦聲。
還有那臥在麵條上、邊緣微焦、中間流心的金黃荷包蛋。
越想,肚子裡的饞蟲就鬧得越凶。
「咕嚕嚕——」
一聲清晰的腹鳴聲,在安靜的臥室里突兀地響起。
沈晚舟嚇了一跳,趕緊用兩隻手死死捂住肚子。
生怕吵醒了旁邊那個睡眠一向很淺的男人。
但陳淵在暗網裡練就的警覺性,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就在那聲腹鳴響起的下一秒。
陳淵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一頓。
搭在沈晚舟腰間的大手,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他緩緩睜開眼睛。
深邃的黑眸在微弱的燈光下,清明得沒有一絲睡意。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陳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
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緊張。
他半撐起身子,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床頭的對講機。
準備隨時呼叫樓下的醫療團隊。
沈晚舟見他醒了,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那張布滿細紋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抹只有少女才會有的嬌怯紅暈。
她趕緊伸手,按住陳淵拿對講機的手。
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沒……沒哪裡不舒服。」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神瘋狂閃躲。
就是不敢去對視陳淵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翻來覆去的幹什麼?」
陳淵反手握住她的手,將那隻微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傳遞著讓人心安的溫度。
沈晚舟咬著下唇。
唇瓣被壓出了一道泛白的印子。
在心底做了好幾秒的心理建設。
最終,食慾還是戰勝了那點可憐的面子。
她往前湊了湊。
身體貼在陳淵溫熱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沈晚舟拉著花白的頭髮,委屈巴巴地扯著他的睡衣角:「老頭子,我餓了,就吃一口行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