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林可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句話。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有手遊的打擊音效和林可可偶爾冒出來的一句「別搶我藍！」
陳一凡這邊。
連軸轉的拍攝終於告一段落。早晨六點，天剛蒙蒙亮，陳一凡按生物鐘準時醒來，洗漱後來到公司。
皮套工坊內，阮光建幾個人蹲在地上，正拿著細砂紙和保養油對皮套進行收尾維護，嗯，眼睛裡面就是有活啊。
不過，自己暫時沒有什麼工作了。
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張曉曉站在辦公室門外，今天換下了平時常穿的運動裝，挑了一件奶白色方領泡泡袖上衣，配上淺卡其色A字半裙。
腳下的米色瑪麗珍鞋踩在地面上沒發出太大聲響。頭髮自然垂落在肩頭，一枚小巧的珍珠發卡將側邊碎發收攏。
這身打扮藏著點女孩特有的小心思，不過分張揚，卻恰到好處地展現了清爽。
她隔著門框望向屋內，指尖在牆面上輕劃了兩下，這才屈起手指敲響房門。「陳導，今天應該沒有什麼需要忙的吧？」
椅子轉了半圈，陳一凡應了一聲。
張曉曉往前走了一步，手背在身後，鞋尖點著地磚的縫隙。「要不要跟我去附近逛逛，」
「咱們都忙了一個月，天天悶在片場，都沒見過這邊的街景。」
她語速放緩，聲帶繃得很緊，天知道她在來的路上把這句邀請反覆排練了多少遍。
沒錯，面對帥哥，張曉曉決定主動出擊。
閒著也是閒著，陳一凡乾脆起身拿上外套，說了個好字。
女孩眉眼間的拘謹散去大半，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兩站地鐵的距離，直達京都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
陳一凡穿得極簡，素麵朝天的黑色長袖T恤搭水洗牛仔褲，仗著骨架優越和長期練家子培養出的挺拔身姿，硬是把基礎款穿出了大牌定製的效果。
迎面走來的路人頻頻側目。張曉曉落後他半步，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往他側顏飄去，又在對方轉頭前迅速移開。
途徑一處奢牌男裝店，張曉曉手指勾住陳一凡的衣袖邊緣，將他往鋪面方向一帶。
櫥窗模特頸間的深藍色暗紋領帶吸引了她的注意。
沒等陳一凡推辭，她已經招呼導購把實品取了過來。踮起腳尖，她將領帶貼近陳一凡領口的位置比對，端詳一陣後，退開幾步打量整體效果。「顏色正好，很襯你。」
說完，她乾脆利落走向收銀台買單，隨後，親手給陳一凡帶上。
「片場多虧你照顧，收下吧，算我一點心意。」
隨後，張曉曉借著歇腳的由頭，兩人拐進商場頂層的電影院，隨便挑了一個即將開場的國產片，倒數第三排的角落雙人座。熒幕光影明滅交錯，劇情講了什麼，張曉曉全沒過腦子。
她的注意力早偏離了銀幕，落在身旁人的側影上。
陳一凡雙手環抱胸前，看得聚精會神。職業病使然，還認真分析了起了影片的鏡頭調度和劇情邏輯線。
簡單來說，很一般。
從電影院出來，一起行走在商業街上，兩人並肩而行，相隔不到半米。周圍喧鬧擁擠，手臂難免發生觸碰。張曉曉垂落的手腕微微晃動，手背有意無意地划過陳一凡的指骨。
微涼的觸感傳來，陳一凡轉頭瞄了左側一眼。女孩目不斜視盯著正前方的路面，髮絲掩映下的耳根卻泛著顯眼的粉色。
不多時，那隻手再次貼近，溫熱的肌膚相觸，女孩的食指微屈，悄悄向身側人的掌心探去。
女孩子主動，總是更容易捅穿窗戶紙。
偏偏事與願違。
指尖相交的前一秒，一道莽撞的黑影從張曉曉身邊掠過，一下子就搶走了她背著的大牌包包。
畢竟是女主播，也有能拿出去的東西，這個包包三萬塊。
襲擊者動作老練，得手後推開前面擋路的行人後撒腿就跑
張曉曉重心不穩，踉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子。
包沒了，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呼救，而是下意識大喊：「一凡哥，別追，包里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因為，在包被搶之後，陳一凡已經下意識的追上去了。
張曉曉害怕陳一凡受傷。
她社會新聞看過不少，這種街頭扒手多半結夥作案，搞不好還帶著利器。
萬一肢體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搶劫的黑人很擅長跑步，不過，陳一凡也不差，也就跑了十幾米，陳一凡就追上了那個黑人。
然而，黑人是有隊友的。
四個黑人一起圍了過來。
商業街，人很多。
吃瓜群眾紛紛舉起手機開始拍攝。
面對以多欺少的場面，陳一凡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灰塵，語氣隨意鬆弛。「光天化日搶劫？小地方來的真是不懂禮貌啊。」
「包留下，我可以放你們一馬。」
為首的黑人大罵一聲多管閒事，直接一拳朝著陳一凡打了過來。
拳風近在咫尺。陳一凡餘光捕捉到了巷口外閃爍的手機補光燈。他在閃躲前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爆出一嗓子高音。「大家看好了，他們先動手的！我是正當防衛！」
這句免責聲明字正腔圓，穿透力極強，音質保准被外圍設備清清楚楚收錄進去。
話音剛落，他身子半偏避開重拳，左手順勢攀上對方小臂死死扣住，右腿前驅頂入敵方下盤。一撥一送借力打力，壯漢龐大的身軀騰空翻轉兩百七十度，結結實實拍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乾脆利落的擒拿術不帶半點泥水，引得圍觀人群驚呼四起，直呼離譜。
另外三個黑人也立刻沖了上來。
陳一凡迎難而上。左邊一人試圖撲抱下盤，他腳尖點地輕巧側滑，順帶勾住對腳踝，那人登時撲了個狗啃泥。
還有一個人從腰間掏出來一個鐵棍，但是還沒有等鐵棍劈下，手腕便被反關節擒拿死鎖住，慘叫伴隨著骨骼悲鳴響起，武器應聲落地。
最後排那人想要背後搞偷襲鎖喉。陳一凡一個迴旋踢就將其撂倒在地，隨後還擺了一個帥氣的poss。
簡單拿下。
刷滿屬性點的陳一凡精通所有武打技巧，拍攝任何類型的動作片都無需使用替身。
對付四個人，輕輕鬆鬆。
連額角的汗都沒出一滴，他俯下身拎起掉落旮旯里的帆布包，掃了幾下外表附著的泥土。
掉頭朝外走去。外頭看戲的群眾自發讓出一條通道，口哨和掌聲不絕於耳。
「牛逼！」
「好厲害啊。」
「就該狠狠教訓這群黑崽子。」
「當街搶劫，這裡可不是美麗國！」
「打得好。」
穿出人群，張曉曉剛好追過來，陳一凡將帆布包掛回她腕上。女孩眼尾泛著濕紅，嘴唇磕絆，雙手絞著肩帶不鬆開，上上下下將陳一凡檢查了一遍。
「你沒受傷吧。」
陳一凡笑著搖搖頭：「只是打四個而已，又不是四十個。」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圍擠進來一個穿格子衫的年輕人，手機舉得老高，鏡頭懟著陳一凡的臉，眼睛亮得跟撿到錢似的。
「大哥！你是練過的吧？太猛了！能不能加個微信？我想把視頻發網上！」
周圍的人也紛紛問道。
「剛才那個過肩摔絕了！」
「你是不是當過兵啊？」
「哥們兒你哪的人？」
陳一凡站在原地，被圍在中間，既沒有躲閃也沒有不耐煩。
他微微點了下頭，衝著最近的那個鏡頭說——
「謝謝大家的關注，順便宣傳一下，我最近拍了一部劇，叫《迪迦奧特曼》，剛上線，感興趣的可以去搜搜看。」
「在劇中，可以看到更多我的精彩打鬥哦。」
語氣太自然了，而且，剛剛陳一凡的武打真的很帥，當場就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搜。
陳一凡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刷臉的機會。
……
當晚，那段視頻傳開了。
最先有人發在短視頻平台上，標題起得很直白：「京都街頭一打四，這哥們什麼來頭？」
十五秒的精華剪輯版本傳播最快——從陳一凡大喊「我在正當防衛啊」開始，到四個人全部倒地結束，最後定格在他彎腰撿起帆布包拍灰的畫面上。
評論區第一條熱評是：「正當防衛喊得比打得還帥。」
緊接著完整版被扒了出來，拍攝者的角度恰好在巷道口正對面，畫質不算頂尖但夠清楚，連陳一凡最後那句「去搜搜《迪迦奧特曼》」都錄得一字不差。
視頻被搬運、二創、配上各種BGM反覆傳播。標題版本五花八門——
「帥哥見義勇為當場制服搶劫犯」
「這年頭搶劫還能碰上練家子」
「對方先動手，自己大喊一聲正當防衛再動手，這邏輯線也太清楚了。」
「正當防衛這四個大字喊得中氣十足啊。」
「正當防衛教科書級別操作」
「當事人最後那句話亮了」
當晚十一點，話題衝上熱搜第九位。
並且還在逐漸上升。
評論區的畫風逐漸跑偏，從夸打架帥變成了集體好奇——
「《迪迦奧特曼》是啥？」
「已搜，是個皮套劇？誰拍的？」
「等等，這人是導演？導演打架這麼猛的嗎？」
「不只是導演，還是主角呢，皮套裡面不會也是他吧，不用替身？」
「已經點開看了，臥槽皮套做得也太精緻了吧」
「蛙趣，好看。」
有人開始扒陳一凡的身份。但扒來扒去什麼都扒不到，沒有社交帳號，沒有公開資料，搜尋引擎里乾乾淨淨，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
這種「查無此人」的神秘感反而讓話題熱度又往上躥了一截。
——
與此同時。
阮光建洗完澡坐在宿舍床沿上，手機震個不停。
方竹的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他點開第一條，耳朵差點被炸聾——
「建哥！！！你快看熱搜！！！陳導打人了！不是不是，見義勇為！他打的是搶劫的！」
第二條：「視頻里他說了咱們的劇名！他說了！最後那句！」
第三條：「評論區全在問《迪迦奧特曼》是什麼！全在問！」
第四條到第十二條基本都是同一個意思的不同排列組合，穿插著若干個語氣詞和感嘆號。
阮光建沒回語音，直接打開了視頻平台後台。
頁面加載了兩秒。
播放量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三十萬。
下午還是四百多，現在三十萬。數字右邊還在滾，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幾百。
他劃到彈幕區。
「就是那個打架視頻里說的劇？來看看。」
「這特效什麼水平？錢花哪了我看看。」
「臥槽皮套好帥。」
「等等，這製作水平認真的嗎？這不比好多大製作強？」
「皮套好帥」。
阮光建看到大家的認可，嘴角立刻就翹起來了。
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
第三天早上。
林可可到公司的時間比前一天還早，她整天打遊戲，也不怎麼上網。
不過，在打遊戲之前，先看看數據吧。
林可可的心態還是很穩的。
心態很穩。昨天才四百多播放，今天就算翻一倍也不過八九百，這個數據對一千萬的投入來說等於什麼？等於零。一個漂亮的、圓潤的、價值一個億的零蛋。
頁面加載完畢。
播放量：876，422。
林可可的手指釘在觸控板上。
她眨了一下眼睛。
往前湊了湊，臉都快貼到屏幕上了。
876，992。
漲了。
她看的這幾秒鐘又漲了五百多。
八十七萬。
不是八百七。不是八千七。是八十七萬。
不是，八十七萬播放，50萬會員播放？三十萬新開會員？
當前收益，五百萬？
不是，這對嗎？
林可可的大腦短暫地停止了運轉。
然後飛速打開瀏覽器，手指頭哆哆嗦嗦地在搜索欄里敲出「迪迦奧特曼」四個字。
熱搜第八位。後面掛著一個紅色的「新」字標籤，燒得她眼睛疼。
她點進去。
滿屏全是陳一凡街頭打架的視頻轉發，各種角度各種剪輯版本，底下的評論全是——
「這劇在哪看？求連結！」
「有沒有人看過了，什麼水平？」
「我剛看完第一集，真心推薦，皮套質感吊打同行。」
「第三集打鬥看哭了怎麼回事。」
林可可一條一條往下劃，劃了大概三十條，每一條都在夸、都在推薦、都在引流。
她的手慢慢放下了滑鼠，慢慢的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整個人往後靠進椅子裡，兩隻手捂住了臉。
手心是涼的，臉是燙的。
我的員工。
拿著我發的工資。
用我買的盒飯養出來的一身力氣。
在大街上打了一架。
然後把我的一個億——
用拳頭——
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