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被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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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光建沒跟著忙活。
他坐回操作台前，把那副剛打磨好的胸甲重新拿了起來。
燈泡的光打在弧面上，反射出一層暗啞的光。
邊緣弧線算得上流暢，他自己清楚這已經是手感最好的一版了。但材料是最便宜的。硬度勉強過關，噴漆層薄了一層，指甲一摳就能看到底色，近距離看紋理有顆粒感。
三年了。
三年裡他做的每一件皮套都是這樣。預算卡在那裡，材料只能選最低檔，工時壓著走，客戶要的是「便宜能用」。
他不是沒有能力做得更好——是沒有人要求他做得更好。也沒有人願意為「更好」買單。
一些cos的道具而已，能用一次就足夠了，不需要多麼好。
他放下胸甲，拿起手機，翻到跟陳一凡最早的那條聊天記錄。
「皮套是整個項目的門面，我需要的不是湊合，是極致，我會提供最好的材料。」
阮光建的拇指壓在這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胸甲放回檯面上，輕輕拍了一下。
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整理花了一天的時間。
蘇小棠做總調度——票務、路線、時間全她排。
其他人也在打包了自己的工具。
趙野干苦力，扛箱子、拆架子、搬那台死沉的台式砂輪機。方竹負責精密工具的打包，她的刻刀、筆刀、氣泵噴筆、微型打磨機，每一樣工具都用氣泡膜裹了三層，再塞進硬殼收納箱。
搬不走的大件走物流，退不掉的房租就扔那兒。
傍晚時分，東西基本清完。
阮光建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工作室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掃了一眼。
三十平米的客廳被掏空了，地上還有EVA泡沫板的碎屑，窗台上晾手套的繩子空著。
牆角的垃圾桶倒了，幾塊廢棄的甲片滾在地磚縫裡。
牆上還貼著一張東西。
他們帳號第一條爆款視頻的評論區截圖，列印出來用透明膠帶貼上去的。有人留言說：「你們做的東西比很多專業工作室都強。」
阮光建走過去，小心地把膠帶撕開，把那張A4紙揭下來。
紙邊有點泛黃了，列印的字跡還清晰。他沿著摺痕對摺兩次，放進上衣的胸兜里。
鎖門。下樓。沒有回頭。
再見了，我們要去新的工作室了。
「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到達京都站——」
蘇小棠拍醒趙野。趙野從夢裡驚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含含糊糊罵了一句什麼，被蘇小棠扔過來的衛衣團砸在臉上。
四個人拎著行李擠到車廂門口。方竹把模型塞進外套內兜，趙野扛著最大的工具箱，蘇小棠把確認事項清單檢查了最後一遍，手機鎖屏收進褲兜。
阮光建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點開。陳一凡。
「老闆包了一輛車去接你們，直接過來就行。」
底下附了一張照片。
一輛黑色商務別克停在某個地方的門口。車前窗的雨刮器下面壓著一張A4紙，紙上寫了四個字——
「造物手記」。
趙野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看完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阮光建的表情。
他吸了口氣，猶豫了一下，最後只吐出來兩個字。
「靠譜，這公司，也太實在了吧。」
黑色別克停在公司樓下，司機拉開側滑門。
阮光建第一個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樓。
寫字樓不算新，但位置在京都二環內，光是這個地段的租金就不便宜。
進入公司所在的樓層後，大家發現，公司的面積很大，占據了整整一層，不過，好像沒有什麼人。
大部分地方都沒有人生活過的感覺，連一個前台都沒有。
不過，有財務。
財務看到工作室到期，立刻派人去請了老闆過來。
很短，阮光建就見到了老闆。
一個身穿淺藍色JK制服裙，白色書包斜挎在身側，頭上別著一個亮閃閃的星星髮夾。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還系成了蝴蝶結的女孩。
她在四個人面前剎住腳，雙手背到身後，歪著頭，一個一個地打量過去。
「你們好呀，我是老闆林可可，歡迎歡迎！」
語氣和表情都太鬆弛了。帶著一種「哎呀你們終於來啦快進屋坐」的勁兒，跟小區門口喊小夥伴來家裡打遊戲沒區別。
阮光建四個人面面相覷。
這是老闆？還是老闆家的小孩？
方竹第一個反應過來，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可愛。」
這看著是不是還沒成年啊？
阮光建是四個人里最穩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林總好，我是阮光建。」
「叫我可可就行！」林可可擺手，熱情得過分，「我帶你們先看看給你們準備的工作室，東西可以先放下來。」
她轉身往回跑，又停下來回頭招手：「快來快來！」
趙野壓低聲音湊到阮光建耳邊：「建哥，我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這公司給五萬月薪了。」
「什麼意思？」
「正常老闆干不出這事兒。」
阮光建沒搭話。
工坊比想像中大，是整層最大的一間辦公室做了一個簡單的隔斷改建的，面積至少有一百多平。
不過，十分的空曠。
陳一凡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操作台邊上翻圖紙，看見人來了站起來招呼了一聲。
簡單看了一下工作室後。
林可可把他們領到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四份勞動合同。旁邊還放著四瓶礦泉水和一袋橘子。
合同是標準模板，蘇小棠拿過來一頁一頁翻。
其他三個人坐著等，只有她看。月薪五萬，白紙黑字。五險一金按最高基數繳，白紙黑字。包食宿，白紙黑字。競業條款——沒有。
違約金——沒有。帳號歸屬——明確標註「乙方原有自媒體帳號智慧財產權歸乙方所有，甲方不做任何主張」。
蘇小棠一頁一頁翻完，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合上。
條目很少很清晰，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任何陷阱。
堪稱誠意滿滿。
她抬頭看林可可。
這個穿著JK裙子、看起來像是應該坐在高中教室里嗑瓜子的女孩，正一臉期待的看著他們。
蘇小棠拿起筆，簽了名。
其他三個人跟著簽。
合同簽完，林可可立刻轉身對著財務說道：「嗯，現在就發工資吧，先預發一個月的。」
財務拿走合同，點點頭。
說完，林可可對著四個人解釋道：「你們大老遠跑來辛苦了，先拿著用。」
兩分鐘後。
手機震動聲此起彼伏。
趙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到帳簡訊。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活了二十五年，銀行卡餘額從來沒有超過五位數。剛才坐高鐵過來的時候，他連一杯十五塊的咖啡都沒捨得買。
現在五萬塊就這麼到帳了，連一天班都沒上。
真是有點玄幻的感覺啊。
方竹眼眶紅了一圈，低頭不說話。
蘇小棠深吸氣，把鏡框用力往上推了推，鼻樑被壓出一道紅印。
阮光建看了一眼手機，鎖屏，揣回兜里，也不是很淡定，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筆的錢。
林可可對他們的反應一概不關注。
她已經進入了今天真正期待的環節。
花錢。
她從書包里摸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本子封皮印著一隻卡通柴犬，完全不像商務用品。
翻開空白頁，筆尖點在紙上，認真地看向阮光建。
「你們現在的工具夠不夠用？不夠的話列個清單給我。」
她稍微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什麼貴買什麼，一定要用最好的，不用客氣。」
阮光建沒立刻開口。
做了三年手工，他太清楚甲方的話不能全信。
你說給預算，最後砍起價來比菜市場的大媽還凶。
但這個老闆剛剛打了五萬塊的預發工資，連合同里都沒有競業條款。
他試探性地開口：「現有的噴筆精度不太夠，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想換一台岩田的HP-CS雙動噴筆。一台大概三萬左右。」
我去，一支筆就三萬，這也太能花了吧。
林可可不知道什麼HP-CS雙動噴筆，就聽到了三萬，林可可眼睛一亮，唰唰在本子上記。「買！還有呢？」
蘇小棠也有想買的東西：「我們之前用的樹脂原液都是便宜貨，味道也很大，進口的Smooth-Cast系列效果好很多，但是價格大概是我們現在用的六倍。」
林可可的筆停都沒停：「就用進口的。以後材料全用最好的。」
方竹在旁邊聽著，嘴唇動了動，沒好意思開口。
趙野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方竹被推了一把，聲音很小：「那個……我能不能要一套OLFA的高精度刻刀組？還有替換刀片……」
「買買買，全買。」林可可的筆快得飛起來，柴犬本子上已經記了滿滿一頁。
趙野想了想，也不藏著了：「打磨這塊，現在用的那台國產砂輪機不行了，轉速不穩，打出來的面有波紋。進口的3M精密打磨機我看過，報價六萬八。」
是其中最貴的一個。
六萬八，他說完就盯著林可可的臉看。
林可可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期。
這位穿著JK裙子的老闆抬起頭，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嫌貴的那種皺法。
「才六萬八？砂輪機聽起來是個大件啊。」
林可可一臉真誠的問道：「有沒有更貴的型號？」
蘇小棠在一旁把鏡框往上推了第三次。
她是學會計出身，見過摳門到骨子裡的老闆，也見過偶爾大方的老闆，但這種「嫌你報價報少了」的老闆——
真是活久見。
阮光建坐在操作台前，一直沒吭聲。
做了三年，他接過COS圈的代工單，接過漫展攤主的定製件，接過淘寶店鋪的批量活。沒有一個甲方說過「什麼貴買什麼」。
所有人都說——「能便宜點嗎？」「差不多就行了。」
「不用那麼精細，反正就用一次。」
能夠使用這麼好的材料去製作，就算是倒貼錢他也願意啊。
林可可實在是太大放了，大家爭先報價……
一口氣定了一大堆東西。
等到老闆離開後：阮光建折回來找陳一凡，猶豫了半天，問了一句：「陳導，林總是不是對我們太好了點？」
這話問的是——會不會有什麼代價。
陳一凡正在寫分鏡草稿，抬頭回答道：「這就是我們老闆的做事風格。她信任專業的人，也願意為專業買單。精益求精不是嘴上說說的。」
「咱們拿了這份待遇，用作品回報就行。」
阮光建認真的點點頭。
採購清單三天內全部到齊，全部要求商家加急處理。
當然，也給加錢了。
快遞箱堆滿了工坊走廊，拆箱的時候方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泡沫里取出那套OLFA刻刀組，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這刀組，真好啊。
趙野扛著那台3M打磨機往工位上搬，這是十萬的旗艦款。
蘇小棠驗收材料清單，在表格上一筆一筆打鉤。進口樹脂原液，到了。稀釋劑，到了。脫模劑，到了。矽膠翻模材料，到了。
全是最好的牌子。
東西到期之後，便是正式開工了。
製作正式啟動。
陳一凡的工作量大到不合理。一個人扛著導演、編劇、男主角、動作設計、分鏡繪製五個崗位。
好在，陳一凡本身就是一位能卷的。
倒也是壓力不大。
每天早上六點，他已經蹲在工坊里跟阮光建對皮套進度。
上午轉場拍內景戲。
公司騰出來的一間空辦公室被改成了簡易攝影棚。
下午，去影視城租的廠房拍攝外景。
每天的收工時間是凌晨兩點往後。
設備到位、材料到位、人員到位之後，製作進度比預期快了不少。阮光建的皮套完成度驚人——有好材料撐著，他三年來壓在手底下的技術全釋放了出來。
趙野負責大件打磨和骨架焊接，方竹精雕甲片紋理，蘇小棠統籌工期和物料消耗。
奧特曼的皮套，和怪獸的皮套，都細節逼真，紋理精緻。
這個世界的影視劇拍攝基本都是先拍攝六集，放到網上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就邊拍邊播，每周周更，如果效果不好就切掉。
有點類似於之前的美劇。
很快，一個月就過去了。
主題曲、片尾曲同步製作完成。陳一凡自己寫的曲，自己編的曲，張曉曉唱的片尾曲，製作完成，也就到了上映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