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靠門框站著，手裡夾根煙。菸灰長長一截，斷裂，落地。
角落裡，蘇小棠捧著手機摁計算器，正在算帳。
方竹坐在窗沿。手裡抱著自製機甲模型，拇指刮蹭肩甲上的漆面，一言不發，但是明顯有心事。
蘇小棠先開腔。她套著沾滿油漆的破衛衣，頭髮用鉛筆盤起。
「房東催帳，上個月房租三千八，材料費兩千六，水電費六百，快遞費四百。」
她把手機屏幕翻轉，展示給其他人：「唯一一筆緊張是給cos的盾牌，一千二。」
稍作停頓。
「倒貼六千二，吃飯另算。」
忙了一個月，還是純白干。
趙野把菸頭按滅在門框上，隨手丟進空易拉罐。
「拉倒吧。散。」他拍打手上的灰塵，「再耗下去，下水道的老鼠都比咱們滋潤。我老家修車廠缺個擰螺絲的，包吃住，四千五，餓不死。」
方竹抱著模型開口：「可是，帳號粉已經四萬……」
趙野打斷：「四萬粉接個廣告拿三百塊你接不接？關鍵是三百塊都沒人找。醒醒，阿竹。」
方竹詞窮，她才十九。
美院落榜跑到這兒做手工，純粹愛好。
現實擺在面前，無法辯駁。
大家一開始想的很好，做帳號，賺大錢。
奈何，手工作品製作周期長，成本高，即便不算工資，每一期視頻的成本也有兩千。
帳號想要周更都難，漲粉更是慢的離譜，目前一個出圈的作品都沒有。
干不下去了。
蘇小棠切換頁面，開始在二手平台搜熱熔膠槍能賣幾毛錢。
這時候，阮光建的手機發出提示音。
阮光建查看微信。陳一凡。
昨天晚上在後台詢問皮套製作的客戶。
問詢工藝極細。當時他也沒當回事。
點開。
「合作有興趣談談嗎？，我想要邀請你們工作室加入我們公司。」
阮光建本打算拒絕。
對面第二條發出，直接給出了具體的待遇，月薪五萬起，五險一金頂配包吃住，並且，這筆錢只是僱傭你們工作室的人，你們的帳號依舊是自己的。
阮光建把這條消息逐字看完。
把手機推到工作檯正中央。
「來新單子了。」
趙野沒好氣的說道：「又是那個cos的幾百塊的代工？不夠塞牙縫。」
蘇小棠頭也沒抬：「千八百的單子怎麼交房租，你剛說要散夥的，還是把單子給拒了吧。」
「長期合作。」阮光建敲擊桌面，「底薪五萬單人，包吃住，五險一金全額，而且，我們的帳號還是我們的。」
屋子裡只剩下大家的呼吸聲。
「讓膠水糊腦子了？」趙野幾步上前搶過手機，眼珠貼著屏幕，仔細辨認。
「傳銷去老街搞詐騙的？五萬？包吃住還玩帳號？天上掉餡餅砸死誰？」
蘇小棠推下鼻樑上的鏡框發問：「註冊地查了嗎？」
「京都。」阮光建回答。
蘇小棠把手機搶過去：「騙子在京都開公司，不太像吧。」
方竹從窗台跳下，蹲在阮光建旁邊，視線落在「素材可用於自己帳號」幾字上。
帳號是他們的夢想，可是，現在看來，夢想都不用捨棄啊。
「建哥。」方竹嗓門飆高，「咱們去。」
「看看，總沒事的。」
蘇小棠的動作很快。
她扒工商信息只用了十分鐘，各種軟體來回切，指甲蓋敲得手機屏幕啪啪響。
查完之後她把手機豎起來，沖其他三個人亮了一下。
「公司註冊時間不短了，法人叫林可可，註冊資本——實繳的。」
「實繳什麼意思？」方竹問。
蘇小棠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框：「就是帳上真有這筆錢，不是那種皮包公司。經營範圍寫了影視製作，文化傳播，演出經紀，全套牌照。」
一開始公司只是認繳的，但後來系統加持給了一千萬的基礎資金，但，系統的力量自動符合世界規則。
所以，林可可的影視公司是實繳註冊資金一千萬。
趙野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著：「萬一去了發現是個草台班子呢？註冊信息好看有什麼用，滿大街的公司註冊信息都挺好看。」
阮光建沒搭他的話，直接把手機解鎖，翻出跟陳一凡的聊天記錄，遞了過去。
趙野接過來往上劃。
對話很長。從昨天晚上其實聊了很多技術相關的知識。
骨架結構用玻纖還是碳纖，優劣對比講了七八條；關節處的鉸鏈設計怎樣保證活動度不影響強度，對方甚至附了一張手繪的鉸接機構草圖；塗裝工藝的優先級排序，底漆、中塗、面漆、清漆，每一層的功能和厚度控制，寫得清清楚楚。
阮光建道：「問這種問題的人，不是門外漢，對方比我們想像的要專業很多。」
趙野沒吭聲，已經被說服了。
蘇小棠觀察了一圈三個人的臉色，自己先開了口：「建哥，要不回個消息再問問，看看能不能獲得更多細節什麼的。」
阮光建點了下頭。
他打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措辭很謹慎。大意是：我們工作室一共四個人，全都過去的話路費是一筆開銷，能不能先視頻連線溝通一下細節，雙方都覺得靠譜再定下一步。
合情合理。
試探性的回應，留了餘地，也沒把門關死。
消息發出去。
阮光建把手機放在工作檯上，屏幕朝上。
四個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那塊屏幕上。
一分鐘。兩分鐘。
不到三分鐘，微信彈出新消息。
他點開。
「四個人都來。交通費我先轉，每人一萬。到了之後如果覺得不合適，錢不用退。」
阮光建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
又過了半分鐘。
轉帳通知。
四萬元整
備註欄寫著：造物手記四人交通費用，無需退還。
幾個人都震驚了。
趙野，從阮光建手裡把手機拿走，看了一遍餘額，退出來，深呼吸一口，又打開看了一遍。數字沒變。四萬塊確確實實躺在裡面。
不是，直接打錢？
蘇小棠反應比他還快。她已經打開了手機上的購票APP：「建哥，京都的機票單程五千左右，對方打錢是按機票標準給的路費。」
她頓了一下。
「但是高鐵票單程四百六。」
方竹反應過來了：「那我們直接坐高鐵過去，一個人能剩下九千五？」
蘇小棠認真的點點頭：「我去，對方的誠意也太滿了吧。」
方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把刻刀套裝、筆刀包、備用刀片盒，一樣一樣往裡碼。
趙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麻利。」
方竹頭也不抬：「不抓緊怕他反悔，咱們還是立刻過去吧。」
「四萬塊都打了還能反悔？」
「你剛才不還說是傳銷嗎。」
「我現在不信了，如果騙子願意用這麼多錢下餌，就算是魚鉤我也願意咬上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