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下一張圖，勝利隊的組織架構。
「勝利隊，地球防衛組織下屬的精銳小隊，負責怪獸災害的第一線應對。隊長居間惠，副隊長宗方，隊員五到六人，每個人的專業背景不同——有飛行員、有通信專家、有武器研發工程師。人物弧線各自獨立，但通過任務線串聯。」
又翻了一張。怪獸圖鑑。
「怪獸不是每集隨機刷新的雜兵。每隻怪獸有獨立的生物設定——骨骼構造、能量來源、行為邏輯。」
他每講完一張圖就停兩秒，等對面消化。
林可可歪著腦袋聽，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兔子書包抱在懷裡，臉上的表情跟著內容走——看到巨人三形態的時候「哇」了一聲，看到怪獸剖面圖的時候「好酷」了一聲，看到勝利隊架構圖的時候又「哇」了一聲。
作為老闆，但是給了下屬慢慢的情緒價值。
不過，她也是真覺得好看。圖畫得精細，設定邏輯清晰，每張紙上的信息量都很足。
每一張都是手繪的，陳一凡畫畫這麼好看啊。
但是——
好看歸好看，林可可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這個題材，她在國內市場上從來沒見過同類型的產品。完全陌生。
這實在是，太好了。
陌生意味著風險，風險意味著虧損概率高。而虧損——
林可可的笑容更開心了。
陳一凡講到第三部分的時候放慢了語速。
「這個項目的核心主題是'光'。」
他沒有加重語氣，也沒有刻意停頓製造效果，就是正常往下說。
「迪迦不只是打怪獸。每一集都有一個人性層面的命題。第一集講'繼承'——一個普通人怎麼面對突然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和責任。第三集講'依賴與獨立'——當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巨人身上的時候，人類自己的戰鬥意志去哪了。後面還會涉及恐懼、信任、犧牲。」
「並且，每一集怪獸帶來的災難，本質上都是某種人性困境的外化。打敗怪獸的過程，就是角色面對那個困境、做出選擇的過程。」
曉曉在旁邊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翻到之前看過的劇本頁面。
第三集那場會議室的戲——勝利隊全員爭論要不要依賴巨人的力量，台詞寫得很克制，但字縫裡全是張力。她又看了一遍，這回注意到了幾個之前沒留意的細節。
比如居間隊長那句「如果迪迦明天不來了呢」後面，接的不是沉默。
是一個隊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個「喝咖啡」的動作寫在了括號里，單獨占了一行。
曉曉不是科班出身，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動作的分量，用動作，來進行回答。
林可可等陳一凡全部講完，把手裡的兔子書包放到旁邊的空椅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項目，市面上有沒有類似的？」
陳一凡回答很乾脆：「目前沒有同類型成功案例。特攝這個品類在國內外基本是空白。」
林可可眨了兩下眼睛。
「沒有人做過的，那不是更好嘛。」她的語調往上揚了一點，「說明我們是第一個。先發優勢嘛。」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林可可腦子裡已經噼里啪啦放鞭炮了——真不錯啊，是沒有人成功過的賽道！成功的概率無線趨近於零。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把虧錢的機會包裝好了送到她手上！
但這話進了林緋焰的耳朵，效果完全不同。
林緋焰坐了快二十分鐘了。從陳一凡開始講的那一刻起，她就沒出過聲，也沒插過嘴。
她在聽，認真地聽。
雖然她也沒有學過導演什麼的。
但是，她也知道，創新那就是九死一生啊。
難道第一個項目，不應該選擇一個完全成熟的產業嗎？
「你的意思是，國內從來沒有人做成功過這種東西。」
她的手指在皮夾克的袖口上敲了兩下，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然後你——一個沒有任何公開作品記錄的新人導演，要用一個剛成立不到一個月的小公司的資源，來第一個吃這個螃蟹？」
她的目光落在陳一凡臉上，不挪開。
「陳導，我想請教一下。這個行為，你自己定義它是創新呢還是賭博？」
林可可的笑容僵了半秒。她用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陳一凡的表情——沒變化。
陳一凡沒迴避，而是直面問題：「林小姐，市場空白不代表沒有需求。它只代表，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提供過合格的產品。」
「這個項目的目標受眾不是單一的。第一圈層是兒童觀眾，五到十二歲，看巨人打怪獸，看視覺奇觀，這是表層吸引力。第二圈層是青少年和成年觀眾，他們可以欣賞人物弧線和主題表達，本劇適應年齡段很廣的。」
林緋焰的反應很快。
「大人和孩子都能看？」
她的音量拔高了半截。
「你在開什麼玩笑？」
她身體前傾，一隻手撐在桌面上。
銀色耳飾因為這個幅度猛地晃了一下。
「大人喜歡看的東西和孩子喜歡看的東西，完全是兩套邏輯。敘事節奏不一樣，情感密度不一樣，角色設計更不一樣。你做兩頭都想吃，最後的結果就是兩頭都不討好——小孩覺得太深了看不懂，大人覺得太幼稚了沒法看。你做娛樂行業的，連這個基本常識都沒有嗎？」
這段話說得快，但邏輯鏈條扣得死。
曉曉被這個氣勢壓住了，手指頭捏著劇本的邊角，大氣不敢出。
陳一凡看著林緋焰，沒急著接話。
他等了三秒。
然後他說：「你說的這個風險是存在的。兩頭討好這件事，如果做不好，確實會兩頭落空。」
林緋焰的眉毛動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先認。
「但這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陳一凡把那份受眾分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同一場戲，孩子看到的是巨人擋在人類前面挨了一拳又站起來了——燃，帥。成年觀眾看到的，是每一集中隱晦表達的主題和討論。」
「這不是把大人的東西和小孩的東西硬捏到一塊。是在同一個故事裡埋不同深度的入口。前者是拼盤，後者是結構。」
安靜了兩秒。
林緋焰一瞬間愣住，不知道怎麼反駁。
林可可抓住了這兩秒的空檔，立刻幫助陳一凡說話。
「嗯嗯！」她用力點了兩下頭，「我覺得陳導說得有道理。我一個大人，看那些設計圖就覺得蠻有趣的。最起碼成年人市場能打。」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保護我方臥龍。
臥龍先生要做的項目，她不但要支持，還要大力支持，用力支持，往死里支持。項目鋪得越大，花錢越多，虧得越狠，系統獎勵越豐厚。
她才不管什麼市場定位對不對呢。
不對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