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飯店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二十分。
林緋焰沒去酒店換衣服，還是那身從飛機上穿下來的——短款黑色皮夾克火紅色波浪捲髮紮成高馬尾，銀色圓環耳飾跟著走路的節奏晃。從機場到這兒一個小時，她沒吃飯沒喝水沒去酒店放行李，就拎著行李箱直奔過來了。
推門的時候，林緋焰走在前面，手搭在玻璃門把上，餘光已經掃完了整個大廳。
立刻就找到了可可說的那位大導演。
林緋焰在飛機上把那張工牌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側臉的線條她記得清清楚楚，下頜角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就是他。
玻璃牆旁邊的卡座，下午的陽光從那面牆透進來，把整個角落照得很亮。
一個男人背對著光坐著，面前坐了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女孩，桌上鋪了一大堆紙——有些摞在一起，有些攤開來，把桌面占了大半，旁邊則是咖啡和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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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轉身，一把把林可可按在自己身後：「你說的那個陳一凡——他現在跟一個女的單獨吃飯？」
林可可被她擋得嚴嚴實實，踮起腳尖從她肩膀上方探出半個腦袋，脖子伸得老長，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嗯，應該就是他約的那個演員面試吧。」
林緋焰的兩道眉毛擰到了一塊兒：「面試？那個靠窗的位子，陽光打進來那個角度，桌上還放著甜品——你跟我說這叫面試？」
林可可想了想：「飯店面試不是挺正常的嘛。」
「正常？」林緋焰的嗓門差點起來，又硬生生壓下去了，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正常的面試會選這種位置？你見過哪個公司面試安排在靠窗卡座的？」
她說完就要往前走。
林可可一把拽住她胳膊。力氣不大，但抓得很死，十個手指頭扣在皮夾克袖子上，指甲都快陷進皮革里了。
「別別別，先別上去。」
「你鬆手。」
「不松。煙煙你聽我說，先看看他們聊什麼。萬一真是面試呢？你現在衝上去萬一搞錯了多尷尬。」
林緋焰咬了咬後槽牙，盯著那邊看了三秒。
「行。那我們坐他後面。我倒要聽聽他在跟人說什麼。」
兩人沿著大廳的邊沿繞了半圈。
林緋焰走在前面，林可可跟在後面，兔子書包貼著背，小皮鞋踩地板的聲音儘量放輕。
她們從側面繞過了兩排桌子，挑了陳一凡正後方隔一張桌的位置。
林緋焰拉椅子的時候動作本來很輕了，但馬丁靴的鞋底蹭到了桌腿——
「咚。」
不算響，但在安靜的飯店裡挺突兀的。
林緋焰整個人定住了，兩隻手還搭在椅背上，眼睛瞪著林可可。
林可可已經坐下了，菜單舉起來擋住半張臉，從菜單上方露出兩隻眼睛，飛快地往前面瞄了一眼。陳一凡沒回頭，還在低頭翻資料。
林可可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林緋焰這才慢慢把椅子拉出來，坐下去。屁股剛挨著椅面就繃直了後背，耳朵豎起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張桌子的方向。
前面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飯店的背景音樂放著輕爵士，不開不響，正好擋住一部分聲音，但關鍵的句子還是能聽清。
曉曉的聲音先傳過來。她說話的語速比正常慢了一點，氣息還沒完全平穩——剛才看完那些東西，她還沒緩過來。
處於一點點震驚的狀態。
「陳導，說實話，我昨天其實還有一點點懷疑。」
停了一下。
「但是看完這些——不管是設計圖還是劇本——我徹底服了。」
又停了一下。這個停頓比上一個長。
「你真的很有才華。」
林緋焰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但是曉曉越說聲音越小：「對了，那個……你有女朋友嗎？」
這句話跟前面的誇獎之間沒有任何過渡，一個轉折詞都沒用。就那麼滑出來了，像是腦子裡冒了個念頭，嘴巴比理智快了一步。
陳一凡：「還沒有。」
對他來說這不是一個值得多想的問題。有就說有，沒有就說沒有，跟人問他今天吃了什麼一樣。一個事實性質的回答，不帶任何附加信息。
但這三個字進了林緋焰的耳朵之後——
她的腦子自動把這句話拆開了，又重新組裝了一遍。
還沒有。
還——沒——有。
「還」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是「現在沒有但以後會有」的意思？是「我目前是單身狀態」的暗示？
對著一個剛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女孩說「還沒有」——這個遣詞是隨意的還是故意的？
她側過頭，湊到林可可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怎麼動，但每個字都帶著咬勁：「可惡。你看，經典流程。先刷禮物接近人家，再約出來見面，把劇本往桌上一攤拉好感，最後人家一問有沒有女朋友——'還沒有'。三個字堵得死死的。」
她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個字一個節拍：「這——不——騙人家小姑娘的經典套路嗎？」
林可可則是試圖勸說：「你冷靜一下嘛煙煙！你這是代入太深了！人家問一句有沒有女朋友就是PUA了？那全國人民都在PUA——」
「你幫誰說話呢？」
「我誰都不幫，我就是覺得你可以再聽聽——」
陳一凡聽力驚人，早就察覺到了背後來人。
林可可一說話，更是直接聽出來，這不就是自己的老闆嗎？
老闆過來偷偷看自己面試了了？
嗯，就當做老闆的考驗吧，正常操作。
只是，現在已經談完了啊。
於是，陳一凡乾脆利落的轉身問道：「林總，你也來吃飯？」
林可可的表情從「使勁按住林緋焰」切換到了「當場報廢」，大眼睛眨了三下，一臉懵逼。
被發現了，腦子宕機了。
林緋焰的反應比她快。菜單「唰」地舉起來擋住了臉。
曉曉一臉懵也跟著看了過來。
她看到後面那張桌子坐著兩個女生。一個舉著菜單把臉擋得嚴嚴實實，但頭頂上伸出一束紅色的頭髮，顏色鮮艷得跟信號燈一樣。
另一個穿著奶黃色的衛衣，小小的一隻，抱著一個兔子形狀的書包，圓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她，嘴角擠出一個笑——那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我暫時解釋不清楚」的笑。
曉曉看看陳一凡，又看看後面那兩個人，腦子裡冒出三個問號。
陳一凡沒催，端著美式喝了一口，等著。
林可可先認命了。
她鬆開林緋焰的肩膀，把兔子書包從椅背上取下來抱在手裡，站起來，繞過那張空桌，走到陳一凡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這是一個四人位置的桌子。
屁股坐穩了之後，她沖曉曉擺了擺手，笑得很甜。
「嗨，你好。我是可可娛樂的老闆，林可可。」
曉曉條件反射站了起來，腰彎下去一個標準的十五度：「您好林總！我是曉曉——就是陳導昨天在直播間聯繫的那個……」
「不用叫林總啦。」林可可歪了歪頭，兩隻手交疊放在桌沿上，「叫我可可就好。」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緋焰還坐在後面那張桌子旁邊。
「煙煙你過來呀。都被發現了你還坐那幹嘛。」
林緋焰停頓了幾秒，還是一臉無奈的走了過來，坐在了曉曉的旁邊，坐下來之後，右腿搭上左腿，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後背靠在椅背上，看向陳一凡的目光充滿了審視。
陳一凡迎著這道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他沒問「你是誰」——林可可發微信的時候提過她閨蜜要來考察。
這就是那位閨蜜了吧。
這一桌四個人，氣氛微妙得很。
林可可坐在陳一凡旁邊，抱著兔子書包，笑眯眯的，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曉曉眼神在三個人之間來迴轉，還沒搞明白狀況，怎麼感覺氣氛一下子就冷起來了啊。
不低，老闆還是很和藹的，這冰冷的氣息，都是從那個閨蜜身上散發出來的。
空氣凝固了五秒。
陳一凡開口介紹到：「這位是曉曉。」他看了一眼林緋焰，用的是介紹工作搭檔的口吻，「我為迪迦項目物色的女主角候選人，同時也是片尾曲的演唱者。昨天在直播平台上找到的，聲線條件很好。」
她笑了笑，沖林可可和林緋焰點頭：「陳導說的是真的。昨天他在我直播間連線唱了一首歌，直播間從三百人漲到了三千多，大家都在問這首歌什麼時候發。」
頓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我做了一年多的音樂主播，聽過很多人唱歌。他是最好的。沒有之一。」
林緋焰一個字沒接。
她的目光從曉曉身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堆資料上。手指頭在自己的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可可在旁邊看著這一切，臉上掛著笑。
心裡想的是另一套東西。
陳一凡能找到合適的演員，這對項目推進是好事。
項目推進得越快，錢花得就越快。演員培訓費、錄音棚租賃費、服裝定製費——這些開支一旦啟動就停不下來了。
幹得越認真，花得越多，花得越多，虧得越徹底。
只要方向錯了，努力只會距離勝利越來越遠。
能幹，也是本事。
林可可的笑容更真誠了一點。
她伸手拿過桌上的一張設計圖，是那張巨人立繪，銀色和紅色的身體，胸口的計時器畫得很精細。她歪著頭看了看，由衷地點了點頭。
「畫得真好看呀，你說是吧，曉曉。」
這句話是真心的，畫確實好看。花的錢也確實會很多。
兩件事她都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