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低下頭去翻備忘錄。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她把備忘錄合上,又打開,手指頭在紙頁邊緣來回搓。
穩住。你是來面試的,不是來看臉的。
陳一凡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她胸前的運動相機,沒坐下,先說了一句:「相機可以拍,但如果要拍到我的正臉,並且需要剪輯到正片內的話,提前跟我說一聲。」
曉曉點頭。聲音控制得很穩:「好的,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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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至少沒破音。
陳一凡拉開椅子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服務員端來兩杯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蘇,他看了一眼,沒動咖啡,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甜品送進嘴裡。
「還不錯。」
曉曉心裡冒出一句:原來喜歡吃甜的。
她趕緊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翻開問題清單——五角星標記的那道題就在最上面。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陳一凡已經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了第一沓紙。
「先看這個。」
A4大小的紙張,至少二十頁,用燕尾夾固定。曉曉接過來,翻開第一張。
一個巨人。
銀色和紅色交替的巨人,全身立繪,線條極其幹練,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一根線都有意義。
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參數——身高五十三米,體重四萬四千噸,變身形態分為複合型、空中型、強力型三種,各自的戰鬥特點和切換邏輯用箭頭連接起來,一目了然。
胸口的位置畫了一個菱形計時器,旁邊寫著:藍色——正常;紅色閃爍——能量不足,進入倒計時。
曉曉的翻頁速度慢下來了。
第二張是勝利隊的隊服設計。
七個人的制服基底相同,但顏色有細微差別,領口和袖口的線條走向各不一樣,每個人的名字標註在側面。袖口的徽章是一個展翅飛鳥的標誌,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TPC遠東本部」。
第三張是戰鬥機的三視圖。
機體的每一個切面都有標註,駕駛艙座位分布精確到厘米,武器掛載位置用紅色標記,甚至連彈射座椅的角度都寫得清清楚楚。
曉曉翻到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一共有十張設計稿。
怪獸的設計稿。
每一隻怪獸都有獨立的生物設定——體型、弱點、出現的集數、和巨人交戰時的核心動作。有的畫了側面剖面圖,標註了骨骼結構和發光器官的位置。
她做了一年多的音樂主播,平時也看不少粉絲畫的同人圖。畫得好的她見過,畫得用心的也見過。
但這種東西,不是「畫得好」三個字能概括的。這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觀,從一個巨人的身高體重,到一架戰鬥機的彈射座椅角度,全部精確地搭建好了。
她放下設計圖,抬頭看了陳一凡一眼。他正端著美式喝了一口,表情很平常,沒有等待被誇獎的那種期待感。
「還有。」陳一凡把牛皮紙袋裡剩下的東西全部抽出來,推到她面前。
手寫劇本。
曉曉接過來的時候掂了一下重量。
厚厚一沓,至少二十頁,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很工整,不是那種龍飛鳳舞型的,字很漂亮,看起來也很舒服。
她從第一集開始看。
「第一集。光的繼承者。」
「場景一。外景/夜。三千萬年前的地球。」
「畫面從一片荒蕪的大地開始推進,鏡頭緩慢上移,露出一尊矗立在曠野中的巨大石像——光之巨人。月光照在石像的表面,可以看到岩石的紋理下隱約有光芒的痕跡。」
曉曉的翻頁動作停了。
三千萬年前。光之巨人的石像。
這個開頭——
她沒有停太久,往下翻。超古代文明的設定一段一段展開,文明的興盛、超古代人與巨人的關係、黑暗的降臨、光的封印。
然後時間線跳轉到現代,一支名為「勝利隊」的防衛組織成立,主角大古在一次任務中意外與石像中的巨人合為一體。
第一次變身的場景描寫,曉曉讀了兩遍。
「大古的身體被金色的光包裹。他的腳離開了地面。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地面在退,天空在退,他的身體在向上延伸。當光散去的時候,矗立在城市上空的,是一個銀紅色的巨人。巨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腳下的城市和城市裡細小的人群。胸口的計時器亮起了藍色的光。」
曉曉翻到第二集。
第二集的怪獸設定完全不同於第一集,有獨立的故事線,和主角的衝突點也不重複。
到了第三集,居間隊長這個角色開始立起來了——一場會議室的戲,沒有怪獸,沒有變身,就是一群人圍著桌子討論「人類是否應該依賴巨人的力量」。台詞一句一句寫下來的,每個角色的立場和措辭都不一樣。
她一口氣翻完了前三集。
中間咖啡端起來三次,一口都沒喝進去。
每次端到嘴邊的時候眼睛還在紙上,手又放下了。
翻完最後一頁,曉曉把劇本放在桌上,兩隻手壓在上面。
她看著陳一凡,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腦子裡在組織語言,但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緩了兩秒鐘。
「你昨天說劇本在腦子裡,還沒落到紙面上,今天下午就有了這麼多劇本。」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昨晚一夜沒睡?」
「三點睡的。」
曉曉低頭看了看劇本的厚度。
二十頁手寫稿,加上那十多張設計圖,從昨晚直播結束到凌晨三點——一口氣寫了五個小時?
今天上午恐怕也在加班吧,這人的工作態度好認真。
此刻,陳一凡在曉曉眼中騙子的概率,已經無線趨近於零了。
她沒說話。
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曉曉翻開備忘錄,把昨晚寫好的問題清單拿出來,鋪在桌面上。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嗯,這主要涉及你選擇我的理由。」
「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就在於,我沒有表演經驗。零基礎。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她昨晚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唱歌她有信心,雖然水平還不夠好,但至少是自己擅長的領域。
可演戲是完全陌生的事情。她一年多的直播經驗能提供的幫助幾乎為零——對著鏡頭唱歌和對著鏡頭演一個角色,根本是兩回事。
陳一凡的回答只有一句:「開拍之前會有集中訓練。表演、體能、台詞,我親自教你表演。麗娜這個角色不需要你有多深的技巧,需要的是真實感。你身上有這個東西。」
曉曉認真點點頭。
隨後,曉曉又問了幾個細節方面的問題。
陳一凡一一回答。
「還有問題嗎?」陳一凡問。
曉曉看了一眼問題清單。
十四個問題,已經問了六個,但剩下的八個在這一刻變得不太重要了。
她把問題清單折起來,放進備忘錄里,合上。
「沒了。」
「那我說兩件事。」陳一凡把叉子放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第一,片尾曲的事。你的聲線我昨晚已經判斷過了。底子很好,但有幾個技術問題需要修正——換氣點的位置不對,高音區氣息斷層,咬字靠後吞元音。這些我會系統性地幫你糾正,大概兩到三個月能出效果。」
曉曉聽到「換氣點」「氣息斷層」「咬字靠後」這幾個詞的時候,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這些問題她自己知道一部分,但從來沒有人給她這麼精確地指出來過。
她在直播間唱了一年多的歌,偶爾有懂行的聽眾會在彈幕里說「高音有點虛」,但也就到這個程度了。沒有人告訴過她到底虛在哪裡,為什麼虛,怎麼改。
「第二件事。」陳一凡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麗娜這個角色,我心目中的人選就是你。演員合同和歌曲錄製委託,準備好了可以簽。」
曉曉沒有馬上回答。
她盯著桌上那沓劇本看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回去考慮一下——」
話說到一半,自己搖了搖頭。
「不用考慮了。我簽。」
陳一凡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合同細節回頭讓公司法務跟你對接。」
曉曉應了一聲好。
兩個人又聊了十幾分鐘的後續安排——什麼時候開始參加聲樂訓練,什麼時候進組讀本,體能訓練的強度和周期。
陳一凡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具體的時間節點和執行標準,不是畫餅那種「到時候再說」,是「第一周每天兩小時基礎呼吸訓練,第二周加入咬字矯正」。
曉曉的備忘錄又多寫了三頁。
——
同一天,下午一點,機場到達口。
林可可穿了一件奶黃色的oversized衛衣,下面一條白色百褶裙,腳上踩著白色小皮鞋,背著一個兔子形狀的小書包。她站在接機人群里,整個人比周圍的行李箱高不了多少。
她舉著一塊小紙板,馬克筆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煙煙到這裡!」
航班落地二十分鐘了。
林可可舉著紙板舉得胳膊發酸,正準備換隻手,通道口的人流里閃出一抹刺眼的紅。
林緋焰。
火紅色波浪捲髮紮成高馬尾,走路帶風。銀色圓環耳飾在航站樓的燈光底下晃來晃去。
上身一件短款黑色皮夾克,拉鏈只拉到一半,裡面暗紅色緊身背心,腰線卡得老高。下半身黑色工裝褲,褲腳塞進馬丁靴里,靴底的鉚釘每踩一步地板就響一聲。
右手拖著行李箱,左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步子又大又快。
周圍穿西裝拖行李箱的商務人士不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來,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這個人走路的氣場不太好招惹。
林可可使勁揮紙板:「煙煙!這裡這裡!」
林緋焰看到了她,大步走過來,行李箱往林可可腳邊一擱,雙手叉腰。
「說吧,那個陳一凡到底什麼來頭?」
林可可張了張嘴。
沒等她說出第一個字,林緋焰自己接了上去:「我已經查過了,這個人在業內沒有任何作品記錄,沒有獲獎經歷,社交平台搜不到任何信息——你跟我解釋解釋,你讓一個查無此人的傢伙當總導演,你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林可可抱著她的兔子書包,歪了歪頭。
「我覺得他可以的呀。」
她的內心獨白和嘴上說的不太一樣。
準確地說,應該是——我覺得他可以把錢花光的。
只要能合理合法地把預算燒乾淨,她就能觸發系統的虧損獎勵。
至於項目本身能不能成功——對不起,這個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但這些話她不能跟林緋焰說。系統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林緋焰壓低了聲音,語氣換了一個檔位,從急躁變成了認真:「可可,你聽我說。公司現在什麼狀況你不是不清楚。幾百萬交給一個新人導演練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可可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
「意味著……錢花出去了?」
林緋焰深吸一口氣。
忍了。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從飛機上一路到現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張工牌照片和林可可微信里發來的那些語音。一條一條聽完的。
從「煙煙我招了個新導演」到「他特別厲害真的」到「你回來看看就知道了嘛」,總共十七條語音,每條都不超過十秒,聽得她血壓飆升了一整夜。
「行。」林緋焰退了一步,兩隻手從腰上放下來,抱在胸前,「就算你信他,我不攔你。但我要親眼看看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本事。他人呢?」
「他今天下午約了個演員見面,在城南那個萬和飯店。」
林緋焰看了看手錶。下午一點十分。
「幾點?」
「兩點。」
「走。」
林緋焰一把拉起行李箱,轉身就往出口走。
林可可小跑著跟上去,兔子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煙煙你不先去酒店放行李嗎?」
「不放。」
「不吃飯嗎?」
「不吃。」
「那你至少換——」
「不換。」
林緋焰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馬丁靴踩在航站樓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林可可抱著兔子書包跟在後面,小皮鞋的腳步聲細碎地追著那雙鉚釘靴。
她偷偷打開手機,給陳一凡發了一條微信。
「陳導,我閨蜜要考驗一下你。」
發完之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脾氣有點大,你做好心理準備。」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跟上林緋焰的步伐。
她沒跟陳一凡說的是——林緋焰雖然脾氣大,但絕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如果陳一凡沒有什麼本事,自己也會好好的幫助一凡哥度過去的。
花得越快,虧得越多。
虧得越多,系統獎勵越大。
林可可在心裡默默給陳一凡加了一句油。
加油啊陳導。
花錢的任務,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