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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問詢(二)——漢娜

2026-06-25 13:48:57 作者: 書包仔
  漢娜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抱著相機。沈牧之讓她坐在對面,她沒有馬上坐,站在椅子旁邊,把那台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機身上來回蹭,蹭那道磕碰留下的、怎麼也擦不掉的劃痕。艾瑞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說你來問,我在外面聽著。沈牧之沒有推辭,這不是推辭的時候。弗雷迪剋死了,兇手在這些人中間,每一分鐘都在讓證據變冷、讓記憶變模糊、讓那些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一點點移出去。他等不了。

  「漢娜,你昨晚睡得好嗎?」沈牧之沒有從「你聽到了什麼」開始,這不是審訊室,她沒有義務回答他的問題,她可以選擇沉默,可以拒絕,可以抱著相機回到那間只有一盞燈、一張床、一扇窗、窗台上還積著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等到救援的房間裡。她沒有沉默,也沒有走。

  「睡得不好。」

  「為什麼?」

  「太安靜了。」漢娜的手指在相機機身上又蹭了一下,「又太吵了。」

  「什麼意思?」

  「安靜的是外面。雪停了之後,什麼都聽不到。連風都沒有。像整個世界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被凍在那個人按下暫停鍵的那一刻,動不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吵的是裡面。這棟房子。地板、牆壁、天花板,一直在響,吱吱呀呀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木頭裡面爬。」

  沈牧之看著她,在對面那盞被艾瑞克擰亮、燈絲在玻璃泡里嗡嗡響、飛蛾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燈光下。「你昨晚聽到走廊里有動靜。」不是疑問。

  漢娜的手停了,放在相機機身上那道怎麼也擦不掉的劃痕旁邊。「嗯。」

  「幾點?」

  「不知道。天還沒亮。我看了手機,沒有信號,就放回去了。沒注意時間。」她的手指在機身上又開始蹭了,來回蹭,蹭那道劃痕,蹭那道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磕出來的、也許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的、也許是別人磕的、也許在它被磕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會在這裡等著她、用她的指紋一遍一遍地撫平它又磨深它的溝壑。

  「你聽到了什麼?」

  「腳步聲。有人在走廊里走,從我門口經過。很輕,像是在踮著腳走路。」漢娜抬起頭,看著沈牧之。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些在她說出「踮著腳走路」時湧上來的、被她壓回去的、壓到眼眶裡、紅了、沒有流出來的眼淚。


  「你在怕什麼?」

  漢娜沒有回答。

  「你怕那個人知道你在房間裡,聽到你了,知道你聽到了他。」

  漢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她看著那幾根被她自己咬禿了、咬到肉里、咬到出血、結痂又被她咬掉、又結痂又被她咬掉的指甲。聽著那道腳步聲從她門口經過,不敢出去看。她怕那個人知道她聽到了,怕那個人會在她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還滴著血的冰鎬。她不敢開門,不敢動,不敢呼吸。

  沈牧之沒有追問。他換了一個方向。「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他頓了頓。「離儲藏室很近。」

  漢娜又抬起了頭。她的目光從那幾根被自己咬禿了的指甲上移到沈牧之臉上,看著他的眼睛,在那盞沒有飛蛾、燈絲嗡嗡響、光很暗、暗到看不清對方臉上有沒有疤、眼睛有沒有紅、嘴唇有沒有在發抖的燈泡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也聽到了?」

  「沒有。秦墨聽到了。他在樓下。」

  漢娜低下頭。那道被她的手指蹭了那麼多遍的劃痕還在那裡,擦不掉。

  「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翻東西。」她的聲音很低。「從我門口經過,走到走廊盡頭,停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在翻東西。像是把什麼東西從架子上拿下來,又放回去。很輕,但我聽到了。」她把自己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快要被燈絲的嗡嗡聲淹沒。「我以為是小偷。後來想,這種地方,這種天氣,哪有小偷。是有人要找什麼。」

  沈牧之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你確定是儲藏室?」

  漢娜點頭。她從相機機身上移開手指,把它翻過來,看著鏡頭。那道被磕碰留下的、怎麼也擦不掉的劃痕在鏡頭旁邊,玻璃沒碎,鏡片沒花,只是外殼上多了一道疤。疤不會影響拍照,光還是會穿過那道疤,穿過鏡片,落在傳感器上,變成那些她拍了那麼多張、翻了多少遍、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看到的照片。她看著那道疤。那是她在纜車站被人群擠到柱子上的時候磕的。她記得那道疤是那天下午留下的,在暴風雪來臨之前,在管理員還沒有帶他們來山莊之前,在所有人還只是陌生人、還不用互相猜疑、還不用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的時候。

  「我確定。」


  沈牧之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

  「你可以走了。」

  漢娜站起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律師。」

  「嗯。」

  「你說,那個人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沈牧之站在那道光里,被那道慘白的、沒有溫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滅、也許在他回答之前就會滅的走廊燈照著。他的影子被壓得很扁,像一張被踩過的紙。

  「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找到。也許他要找的不是東西。」

  漢娜走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一下,從近到遠,從大到小,從實到虛,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沈牧之站在門口,走廊盡頭的儲藏室門關著。門是鐵的,鏽跡斑斑,鎖是新的,鑰匙在儲物間的架子上,誰都能拿。他不知道那把鎖有沒有被撬開過,不知道儲藏室里少了什麼,不知道弗雷迪克在凌晨四點到六點之間是死在壁爐前還是先去了儲藏室。

  秦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那串鑰匙。

  「你拿的?」

  「我去看了看。儲藏室的門鎖著,鑰匙在架子上。我試了一下,能打開。」

  沈牧之看著那把鑰匙,鐵的,生了鏽,齒痕很深,被人用了很多年,磨得發亮。「如果有人拿了鑰匙,又放回去了,我們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但漢娜聽到了。」

  沈牧之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鐵門,門上沒有窗,看不到裡面。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也許有冰鎬,也許有繩索,也許有那雙被翻亂又被塞回去的舊登山鞋。也許什麼都沒有。他只知道有人在那道腳步聲從漢娜門口經過之後,走進了那間儲藏室,在架子上翻找什麼。找到了,或者沒找到。拿走了,或者沒拿走。然後下樓,走到大廳,走到弗雷迪克身後。用那把從儲藏室拿出來的冰鎬,砸向他的後腦。一次,兩次,也許三次。弗雷迪克倒下了,面朝下,雙手向前伸,左手張開,右手握拳。他握著什麼,不是兇手要找的東西。

  秦墨把鑰匙放回儲物間的架子上。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等著那盞聲控燈滅。燈沒滅,有人經過,又有聲音。那道腳步聲又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了,不是漢娜,不是秦墨,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人。他不知道那是誰,他只是站在那盞滅不了、也不會有人去關的燈下,等著那扇關著的門下一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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