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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問詢(三)——馬格努斯

2026-06-25 13:48:57 作者: 書包仔
  馬格努斯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在生意場上見多了人、見多了事、見多了對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早就被他看穿了的笑。沈牧之見過這種笑。在談判桌上,在對面的律師以為自己占了上風的時候;在證人席上,在那些以為自己編得天衣無縫的人嘴角,他見過太多次了。這種笑是盾牌,也是武器。它擋在臉前面,讓別人看不到表情;它刺出去,讓對方覺得自己已經被看穿了,不如早點招了。沈牧之沒有被刺到,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盾牌,也見過太多這樣的武器。它們擋不住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

  馬格努斯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交叉,很自然地攤開。不像盧卡斯那樣緊張,也不像漢娜那樣不安。他的手很穩,呼吸很穩,心跳也很穩——他以為別人聽不到他心跳。沈牧之不需要聽到。他只需要看到他的眼睛。馬格努斯的眼睛在迴避,不是那種心虛的迴避,是那種不想讓對方從自己的眼睛裡讀出任何信息的迴避。他看桌面,看牆,看窗戶,看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燈泡,就是不看沈牧之。那些線頭從他的眼睛裡縮回去了,縮到瞳孔後面,縮到虹膜的紋路里,縮到他以為沈牧之找不到、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沈牧之不需要找,也不需要摸。他只需要看,他看到了。

  「你第一次來這個雪場?」沈牧之的聲音很平,不是在法庭上質問證人的那種平,是那種在咖啡廳里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的平,是那種在電梯裡問「幾樓」的平。平到讓人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不需要防備的問題。

  馬格努斯終於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他的目光很快又移開了,又落在那盞燈上。沈牧之不知道他在看燈絲還是在看那隻已經不在了的飛蛾,也許他什麼都沒看,只是不想看沈牧之。

  「你認識弗雷迪克嗎?」

  

  「不認識。」

  「昨天在纜車站,你們見過面。他排在你前面。」

  「見過面,不等於認識。」馬格努斯又看了沈牧之一眼,這一次沒有立刻移開。他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片刻,像在確認什麼,確認沈牧之是不是在詐他,確認他手裡有沒有他不知道的證據。「就像我跟你,也算見過面。我認識你嗎?不。你認識我嗎?也不。」

  沈牧之沒有反駁。馬格努斯說的對。見過面不等於認識。弗雷迪克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在纜車站排隊時站在他前面,他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不知道他以前在哪支部隊服役、跟盧卡斯有什麼關係。弗雷迪剋死了,跟他沒有關係。他應該這麼說,他也確實這麼說了。沈牧之沒有追問,他換了一個方向。那些線頭從馬格努斯的眼睛裡縮回去了,他要在它們縮回去的那個地方,找到一條還沒被藏好的線。


  「你認識艾瑞克嗎?」

  馬格努斯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變,是那種被人突然戳到一個不想被戳到的地方、痛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反應的變。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沈牧之一直盯著他。那道痛從他的瞳孔里炸開,順著虹膜的紋路往外蔓延,爬到眼角,爬到眉梢,爬到額頭上那三道被他用肉毒桿菌熨平的皺紋里。皺紋太深了,肉毒桿菌也熨不平,它們只是被壓住了,壓在那層被針頭注滿了藥水的皮膚下面,等著有一個不經意的瞬間、一個沒想到會被問到的問題、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把它們從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裡擠出來。

  「不認識。」馬格努斯的語速快了,比剛才回答「不認識弗雷迪克」的時候快了很多。那是防禦性的回答,是那句「你不要再問了」的委婉版,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的偽裝版。沈牧之沒有被騙過,也不會被他騙到。

  「你確定?」

  馬格努斯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敲,是攥,攥了一下,鬆開了。那些還沒有被任何人打過的結,在自己纏自己。他把自己纏進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解出來。

  沈牧之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你等一下。」

  他去找艾瑞克。艾瑞克在樓下壁爐前,添了幾根柴,火又旺了。沈牧之站在樓梯口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看著沈牧之。那根被火光拉長的影子又投在地上了,從壁爐腳下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像一條被人踩了無數遍、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地毯。

  「馬格努斯說,他不認識你。」

  艾瑞克放下火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說的對。他不認識我。」

  沈牧之沒有接話。艾瑞克上了樓,走進那間只有一盞燈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的小房間。馬格努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動,也沒有看他。艾瑞克坐在沈牧之剛才坐的位置,看著馬格努斯,馬格努斯沒有看他。

  「你認識我嗎?」艾瑞克問。

  「不認識。」馬格努斯這一次沒有迴避眼神接觸。他看著艾瑞克,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讓人以為他說的「不認識」是真的。沈牧之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那些線頭從他的眼睛裡又縮回去了,縮到瞳孔後面,縮到虹膜的紋路里,縮到他以為沈牧之找不到、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沈牧之不需要找,也不需要摸。他只是看著,看著那些線頭從馬格努斯的手指縫裡、從艾瑞克一直不看他的目光里,從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飛回來的燈泡里,一根一根地往外冒。


  艾瑞克又問了一遍。「你確定?」

  「確定。」

  艾瑞克站起來,走到門口,從沈牧之身邊走過,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很久,從大到小,從實到虛,最後消失在壁爐旁的火光里。馬格努斯一個人坐在那間只有一盞燈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的小房間裡,在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已經飛到哪去了的燈泡下,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節泛白、沒有在發抖的手。他把自己纏進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解出來。他怕的不是沈牧之,不是艾瑞克,是那根線頭被人從一團亂麻里拽出來之後,會連著的那條他還沒準備好面對的路。

  沈牧之站在門口,看著馬格努斯的背影,那盞燈絲髮出的光在他頭頂畫出半個光圈,另一半藏在陰影里。

  「你不認識他,他不認識你。你們都不認識對方。很好。」

  他關上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馬格努斯一個人坐在那間暗了下來、燈泡還亮著、燈絲還在嗡嗡響、飛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飛回來的房間裡。他不知道那道門還會不會再被推開,不知道下一次走進來的是沈牧之還是艾瑞克,不知道那根線頭會不會在自己下一次說「不認識」的時候,從「不」和「認」和「識」那三個字中間的縫隙里,自己掉出來。他等著。

  沈牧之站在走廊里,靠在牆上,秦墨從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遞給沈牧之。

  「他說不認識?」

  「不認識。」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沒有加糖。「艾瑞克也說不認識。」

  「你信嗎?」

  沈牧之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鐵門。「他們認不認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為什麼都要說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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