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蹲在弗雷迪克身邊,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他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一個細節還沒看清之前,任何移動都可能破壞現場。這是他從警那些年養成的習慣,刻進骨頭裡的習慣。弗雷迪克的傷口在左後腦,不是正後方,是偏左。這意味著兇器是從他的左後方擊下來的。如果兇手是右利手,這個角度很順手;如果是左利手,這個角度會有些彆扭。秦墨在腦子裡模擬了一下。右利手,站在弗雷迪克的左後方,揮擊——傷口的角度、深度、受力點都能對得上。左利手也可以,但需要調整站姿和揮擊的弧線。不是不可能,是不順手。
他用目光丈量著弗雷迪克倒地時與壁爐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不遠不近。他面朝下,雙手向前伸,左手五指張開,右手握拳。秦墨看了很久,這兩個姿勢差別太大了。左手在撐地,右手在握緊。撐地是本能,握拳不是。弗雷迪克在倒下的那一刻,右手握著什麼東西。兇手把那樣東西取走了。
「你看出什麼了?」艾瑞克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他不是被偷襲的。他是被人從正面接近,然後兇手的同夥從背後下手的。」秦墨的聲音也很低,低到只有艾瑞克能聽到。「他的傷口在左後腦,但他的身體是朝前的。他倒下的方向是往前撲,不是往側面倒。這說明他被打的時候,注意力在前面。有人在前面分散他的注意力,另一個人從背後動手。」
「兩個人?」
「至少兩個人。」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站在大廳里的人。維克多,伊蓮娜,盧卡斯,馬格努斯,克拉拉,漢娜。六張臉,六種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有人在發呆,有人在看屍體,有人在看窗外,有人什麼都不看。
伊蓮娜走過來,蹲在弗雷迪克的另一側。她戴上了手套,是廚房裡洗碗用的橡膠手套,不合手,大了半號,指尖空蕩蕩的。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弗雷迪克後腦的頭髮,那道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皮肉翻開,邊緣參差不齊,顱骨凹陷下去一塊。
「兇器是鈍器,有稜角,不是圓的。」她的手指在傷口上方懸停,沒有碰。「砍的,不是砸的。砸的傷口邊緣會更整齊。砍的有拖拽的痕跡,兇器在擊中之後滑了一下。」
秦墨看著她。「能看出是什麼東西嗎?」
伊蓮娜把弗雷迪克的頭髮蓋回去,摘下手套。「像是冰鎬。鎬尖那一頭。」
她站起來,走到壁爐邊,把手套丟進灰燼里。手套沒有燒起來,灰燼是冷的。
「我需要去儲藏室看看。」秦墨站起身,腿蹲麻了,扶著壁爐站了一會兒。
艾瑞克陪他一起去。儲藏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門鎖著,鎖是鐵的,生了鏽,但很結實。秦墨蹲下來,看著那把鎖。沒有被撬的痕跡,鎖孔沒有被捅過,鎖體沒有被砸過。他試著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管理員說鑰匙在儲物間的架子上。」艾瑞克轉身去取鑰匙,拿來一串,試了幾把,第三把的時候,鎖開了。
儲藏室不大,幾平方米,堆著登山工具和雜物。冰鎬原本掛在牆上的釘子上。釘子還在,冰鎬不在。冰鎬被丟在牆角,旁邊散落著幾根繩索和一雙破舊的登山鞋。秦墨蹲下來,沒有碰冰鎬,只是看。鎬尖上有暗紅色的漬跡,幹了,發黑。他湊近聞了一下,是鐵鏽味,沒有血腥味。也許是擦過了,也許是被雪水衝過了,也許根本就不是血。他不能肯定,他需要檢測。
「指紋被擦掉了。」艾瑞克也蹲下來,盯著冰鎬的握柄。握柄是木頭的,表面有摩擦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擦拭過。不是抹布,是戴著手套的手,或者是衣角。兇手很謹慎,沒有留下指紋。
秦墨站起來,環顧儲藏室。牆上的釘子是鐵的,生了鏽。架子上的繩索被人動過,原本是盤著的,現在是散開的,像是被人拽出來過,又胡亂塞了回去。窗戶是封死的,打不開。沒有其他出口。兇手是從門進來的,也是從門出去的。他進來的時候,撬開了鎖;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鎖沒有被撬的痕跡,秦墨又看了看那串鑰匙。
「你拿鑰匙的時候,鑰匙在哪?」
「在儲物間的架子上,用鐵鉤掛著。誰都能拿。」艾瑞克看著秦墨。「你是說,兇手有鑰匙?」
「至少有鑰匙,或者有機會拿鑰匙。」
他們走出儲藏室,鎖好門,把鑰匙放回儲物間的架子上。秦墨回到一樓大廳,弗雷迪克的屍體還在原地,沒有人敢動。漢娜已經不哭了,蹲在牆角,抱著相機,看著那些照片。伊蓮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雪原。盧卡斯坐在壁爐前,添了幾根柴,火又旺了。維克多站在最邊緣,手裡還是那本書。馬格努斯和克拉拉坐在角落裡,不說話,也不看對方。秦墨走到沈牧之身邊,把冰鎬上指紋被擦掉的事告訴了他。沈牧之看了一眼艾瑞克,艾瑞克也看了一眼他。兩個人移開了目光。
秦墨又把弗雷迪克左手指甲縫裡的木屑說了。沈牧之問是什麼木頭,秦墨說不知道,要等回去檢測。沈牧之說,不用等回去,看看周圍有沒有木頭能刮出這樣的木屑。秦墨起身去檢查壁爐的木質圍邊,圍邊上有幾道很深的刮痕,新的,木茬還是白的。他用指甲颳了一下,木屑的質地和顏色與弗雷迪克指甲縫裡的那片很像。不是確定,是相似。他需要比對,需要時間,需要設備,需要那些被困在這座雪山上、沒有信號、沒有出路、只有一盞燈、一個壁爐、和這些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等到救援的人。
艾瑞克站在壁爐前,看著弗雷迪克的屍體。那些散落在壁爐周圍、還沒被人收走的濕襪子和濕靴子被他踢到了一邊。他讓所有人留在大廳,不許單獨行動。
沈牧之站在那裡,看著艾瑞克。他不是警官了,他沒有權力命令任何人。但他站在壁爐前,腳下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界樁。沒有人跨過去,也沒有人問他憑什麼。他站在那裡,那道在壁爐里竄動的光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兇手就在我們中間。」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眾人沉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咽口水。只有壁爐里的火在燒,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鼓著掌。他們不知道那道火光還能亮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它滅了,這裡就只剩黑暗了。他們只能在那道滅了就不會再亮起來的光里,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