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那種被陽光照亮的亮,是那種雪停了、雲層裂開一條縫、灰白色的光從縫隙漏下來、把整片雪原照得像一張過曝的照片的亮。光從窗戶湧進來,沒有溫度,照在那些還沒睡醒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秦墨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他盯著它看了幾秒,坐起來。沈牧之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光。
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
「幾點了?」
「七點半。」
秦墨穿上靴子,靴子還是濕的,腳伸進去,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爬到膝蓋。他沒有縮腳。他走到窗前,窗台上的雪又厚了一層,玻璃上結著冰花,手指按上去,冰花化了,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紋。透過那道指紋,他看到遠處的松林被雪壓彎了枝頭,像一排排彎著腰、再也直不起來的老人。
一樓大廳里已經有人了。伊蓮娜在壁爐前烤手,漢娜在翻相機里的照片,盧卡斯在廚房煮咖啡。艾瑞克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杯子,杯子裡是熱水,沒有喝,只是端著。弗雷迪克不在。盧卡斯說可能還在樓上。秦墨上樓,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在地上,他走到弗雷迪克的房間門口,門開著。
床鋪是亂的,被子掀開,枕頭上有壓痕,人不在。浴室也沒人。他下樓,穿過走廊,推開每一扇開著的門,走進每一個能站人的角落。壁爐後的儲物間,廚房,廁所,一樓那間上了鎖、還沒人進去過的儲藏室。沒有人。弗雷迪克不在。
沈牧之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秦墨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弗雷迪克不見了。」沈牧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漢娜是從壁爐前發出尖叫的。她蹲在那裡,相機從手裡滑下去,掛在脖子上,鏡頭蓋磕在地磚上,彈了一下,滾到壁爐的圍欄邊。所有人涌過去,圍欄邊的那道縫隙太窄,看不到,有人把漢娜扶開。秦墨擠到最前面。弗雷迪克倒在壁爐前,面朝下,雙手向前伸,左手五指張開,右手握拳。他的後腦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幹了,頭髮被血粘在一起,結成暗紅色的硬塊。地磚上有一灘血,也幹了,邊緣捲起來,像一幅乾涸的地圖,河道還在,水已經流幹了。
伊蓮娜蹲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弗雷迪克的頸動脈,沒有脈搏。又摸了摸他的手腕,也沒有。她翻開他的眼皮,瞳孔散了。她站起來。「死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手術台上說「準備縫合」。平到讓人以為她只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她確實只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她不在乎躺在地上的是誰,她只在乎他還有沒有救。沒有救了,她就不需要再在乎了。
「死亡時間,大約凌晨四點到六點。死因是後腦遭到鈍器重擊。兇器——需要找。」伊蓮娜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扔在壁爐里。火已經滅了,灰燼是冷的,手套落下去,沒有燒起來。
艾瑞克蹲下來,看著弗雷迪克的臉。他沒有碰,只是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在辨認死者是不是他認識的人。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誰最後一個見到弗雷迪克?」
沒有人回答。
秦墨站在樓梯口,掃視著大廳里每一張臉。維克多站在最邊緣,手裡還攥著那本沒看完的書,指尖在書脊的摺痕上蹭來蹭去。伊蓮娜站在壁爐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仰頭看著天花板那根橫樑,不看法醫,不看屍體,不看任何人。盧卡斯靠在廚房門框上,目光落在弗雷迪克垂在地上的左手上。
馬格努斯站在克拉拉身後,克拉拉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看不清是攥著什麼東西還是什麼都沒攥。克拉拉的脊背像繃直的琴弦,從肩膀到尾椎拉著一條看不見的弧線。漢娜蹲在牆角,抱著相機,肩膀在抖,在哭。
「你們昨晚聽到什麼了嗎?」艾瑞克問。
「我聽到腳步聲。」秦墨說。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壓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像刀架在磨刀石上,還沒開始磨,涼意已經滲進去了。「凌晨,大概四點多。有人在走廊里走,從我門口經過,走到走廊盡頭,停了一會兒,又走回來。聲音很輕,像是踮著腳。」
沒有人承認那是自己。
壁爐里的灰燼被風吹起來,在空氣中飄了幾秒,落下去。弗雷迪克倒在壁爐前,面朝下,雙手向前伸,左手五指張開,右手握拳。血已經幹了,地磚上的血跡已經卷邊了。他看著弗雷迪克垂在地上的左手,指甲縫裡嵌著什麼東西,不是血,不是泥,是一小片木屑。很小的木屑,嵌在指甲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指著弗雷迪克的左手,秦墨蹲下來,也看到了。
艾瑞克也蹲下來,看了很久。「要取出來。」
「我來。」伊蓮娜從廚房找來一把鑷子,用酒精棉擦了擦,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夾住那片木屑,拔了出來。木屑不大,比米粒還小,邊緣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刮下來的。她把它放在紗布上,遞給秦墨。秦墨看了,沈牧之也看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任它照著。
「這裡沒有警察。」艾瑞克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在救援到來之前,我們需要自己找出兇手。」
沈牧之轉過身,從窗前走回來。「我幫你。」秦墨說。艾瑞克看著他,猶豫了幾秒,搖了搖頭:「你不是警察。」秦墨說:「我是。」艾瑞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那座已經沉下去的火山口又動了一下,從地底深處翻上來一點滾燙的、馬上就會冷卻的東西。「曾經是。」
艾瑞克沒有說話。秦墨也沒有再解釋,他走到弗雷迪克身邊,蹲下來,像以前在重案組勘查現場那樣,把每一個細節都收進眼裡。
艾瑞克問眾人最後一次見到弗雷迪克是什麼時候,漢娜用哭腔說昨天晚上,守夜之前。弗雷迪克在壁爐前坐著,和大家一起。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沒有人再說話。壁爐里的灰燼又飄起來,落在弗雷迪克身上,落在那些散落在壁爐周圍、還沒被人收走的濕襪子和濕靴子上。落在那道從窗戶湧進來的、正在慢慢移動、很快就要移出窗外的光里。沈牧之站在那道光的邊緣,等著它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