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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守夜

2026-06-25 13:48:26 作者: 書包仔
  弗雷迪克是在壁爐里的火快要滅的時候提出來的。他撥了撥柴,火苗又竄上來了,映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說:「晚上不能沒人守著。萬一有什麼事,連個醒著的人都沒有。」

  沈牧之覺得沒必要。門都鎖著,窗都關著,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有事能有什麼事?他沒有說。不是怕得罪人,是懶得說。在這種地方,在這些人中間,說「沒必要」就是在說「我不信任你們」。信任在這裡不是必需品,沉默才是。

  「我贊同。」盧卡斯把目光投向弗雷迪克,從那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上,移到壁爐上那根快要燒斷的鐵簽上。「我在野外過夜的習慣,總要有人看著火。」

  「我也贊同。」艾瑞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會議。「不是怕什麼,是保險。」

  「那就輪吧。」弗雷迪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表,不是手機,是腕錶。他看了一眼時間,把守夜時段分配好了。每班兩小時,兩個人一班,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六點。他把自己排在最後一班,凌晨四點到六點。沒人問他為什麼,也沒人反對。沈牧之知道為什麼,最後一班最難熬。不是困,是冷。壁爐里的火在後半夜最弱,柴也剩得最少,溫度降到最低。人的體溫也降到最低,意識也降到最模糊,情緒也降到最低谷。弗雷迪克不是不怕這些,是他覺得該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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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被分到第一班,和伊蓮娜一起。沈牧之是第二班,和艾瑞克一起。漢娜和盧卡斯第三班,克拉拉和馬格努斯第四班,弗雷迪克和維克多第五班,弗雷迪克守最後一班。維克多沒有說話,也沒有反對。他只是坐在壁爐的最邊緣,膝蓋上攤著那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讀完的書。

  第一班。秦墨坐在壁爐前,伊蓮娜在他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噼噼啪啪的。秦墨添了一塊柴,火旺了一些。伊蓮娜看著那道從壁爐里竄出來的火焰,在她眼睛裡跳,像一盞快滅了的燈。

  「你不困?」她問。

  「不困。」

  「你是做什麼的來著?」

  「檔案管理員。」

  「你呢?」秦墨反問。


  「外科醫生。我告訴過你們了。」

  「外科醫生。為什麼要來滑雪?」

  伊蓮娜沉默了一下。「因為累。做手術累,帶實習生更累。累的時候想找個地方待著,不用動腦子,不用做決定。」

  「現在呢?被困在這裡,還要不要做決定?」

  伊蓮娜看著他。那兩道從壁爐里竄出來的火焰在她眼睛裡跳,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是那種在手術台上看了太多血、太多傷口、太多來不及救活的人,還沒學會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刪掉的人的眼睛。

  「現在不用。現在只需要等。」

  第二班。沈牧之坐在壁爐前,艾瑞克在他旁邊。柴已經不多了,沈牧之從儲物間搬了一捆,添了幾根,火又旺了。艾瑞克不添柴,不說話,不看他。他只是在等,等第二班結束,等天亮,等救援到。

  「你退休多久了?」沈牧之問。

  「五年。」

  「退休以後在做什麼?」

  「釣魚。冬天釣不了,就待在家裡。」

  「不喜歡待在家裡?」

  艾瑞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情緒,只有被時間磨鈍了的稜角。

  「家裡只有一個人。待久了,會悶。」

  沈牧之沒有再問。不需要問了。一個人,退休五年,家裡只有一個人。他在等,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等湖面的冰化了,他就能去釣魚。釣完魚,秋天就到了。秋天過了,冬天又來了。他再等。他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也許等到他再也釣不動了,也許等到他不再覺得悶了。他還在等。

  第三班。漢娜和盧卡斯。漢娜很困,坐在那裡打瞌睡。盧卡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片雪原照成銀白色。很亮,很冷。

  「你不困?」漢娜迷迷糊糊地問。

  「不困。」

  「你在看什麼?」

  「在看雪。」

  「雪有什麼好看的?」

  盧卡斯沒有回答。雪沒什麼好看的,他只是不想睡。睡不著,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睡不著。他看著那道月光,月光的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動,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它確實在動,從他看到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動。它會移出他的視線,移到山的另一邊,移到他也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在那道光移出去之後,他還能不能看到另一道光。也許能,也許不能。他只需要等,等那道光移出去,等另一道光移進來。


  第四班。克拉拉和馬格努斯。兩個人坐在壁爐前,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柴快燒完了,沒有人添。火越來越小,光越來越暗,兩個人的臉在那道正在熄滅的光里越來越模糊。

  「你告訴他了嗎?」馬格努斯問。

  「沒有。」

  「為什麼不說?」

  「說了又怎樣?他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馬格努斯沉默了片刻,那道從壁爐里竄出來的火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滅了。克拉拉的臉徹底隱入黑暗中,只有輪廓還在,像一幅用鉛筆勾了邊、還沒上色的素描。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看他,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等。他只知道她在那裡,在那道已經滅了的火光旁邊,在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也照不到的角落,等著天亮。

  第五班。弗雷迪克和維克多。弗雷迪克坐在壁爐前,添了最後一塊柴。柴是濕的,燒起來煙比火多,熏得他眼睛發澀。他沒有離開,坐在那裡,等著那道煙散開,等著那塊柴燒完。維克多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書。

  「你不睡?」弗雷迪克問。

  「睡不著。」

  「在看什麼書?」

  維克多把書翻到封面,是一本講二戰歷史的書。弗雷迪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只需要知道,身邊的人醒著,火還燒著,門還鎖著,窗還關著。天快亮了。

  秦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的那一頭傳來。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這樣安靜的夜裡根本聽不到。有人在踮著腳走路。不是怕吵醒別人,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還醒著。腳步聲從他門口經過,沒有停,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停了。過了很久,又響起來了,往回走,從他門口經過,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他沒有開門,只是聽著那腳步聲從他門口經過,越來越遠。他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那是夢還是醒。

  天快亮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白線,等它從地板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出窗外。它不會移出去,至少在它移出去之前,天就亮了。天亮了,那道白線就會被陽光吞沒,被那些從窗戶湧進來的、刺眼的、照得他睜不開眼的光淹沒。他不用看它移出去了。他只需要等,等天亮了,等那道腳步聲再一次從他門口經過。他不知道它還會不會經過。也許會,也許不會。他只知道,天亮了,他應該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

  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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