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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暗流

2026-06-25 13:48:26 作者: 書包仔
  晚餐是罐頭燉肉和乾麵包。盧卡斯掌勺,把幾盒牛肉罐頭倒進鍋里,加了些干蔬菜和調味料,煮了一鍋濃稠的、說不上好吃但也說不上難吃的燉菜。伊蓮娜幫忙分發餐具,漢娜端著相機拍了幾張,又放下了。麵包是硬的,掰的時候會掉渣,渣掉在桌上,沒有人去擦。有人說了一句「比軍隊的口糧強」,是弗雷迪克說的。沒人接話。

  吃完飯後,秦墨開始檢查門窗。不是不放心,是習慣。他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待了那麼多天之後,對「門」和「窗」這兩個東西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他要確認門是鎖著的,窗是關著的,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這不是被害妄想,是他在那些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的夜晚裡,用那根銬著他手腕的鐵管、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那些從門縫漏進來的馬上就要被截斷的光換來的直覺。

  一樓的門是雙層的,外面那扇被雪堵住了,推不開。裡面這扇有插銷,插上了。窗也是雙層的,密封很好,冷風滲不進來。二樓的窗他也一扇一扇地檢查了,都關著,都鎖著。走廊盡頭的儲藏室門上的鎖是鐵的,生了鏽,但很結實。他搖了搖,沒有撬。不是不想知道裡面有什麼,是沒必要。該知道的,遲早會知道。

  沈牧之在走廊里遇到了馬格努斯。不是偶遇,是馬格努斯在等他。他從樓梯拐角走出來,站在走廊中間,擋住了去路。走廊很窄,一個人剛好能過,兩個人要側身。馬格努斯沒有側身,沈牧之也沒有。兩個人站在那裡,隔著一米,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沒有聲音,沒有光。誰都沒有跺腳,誰都沒有咳嗽。燈不亮,也不滅——它已經滅了,兩個人在黑暗中站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馬格努斯的呼吸很穩,是那種在商場上談判時練出來的、不會讓對方從自己的呼吸里判斷出任何情緒的穩。

  「沈先生。」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剛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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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格努斯先生。」

  「你們是警察嗎?」

  沈牧之在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是好奇,是審視,是在判斷他接下來的回答是真還是假。

  「不是。」

  「那你們是做什麼的?」

  「律師。和檔案管理員。」


  馬格努斯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在走廊里。他的臉在那道光里沒有任何表情。他點了點頭,側過身,讓出了路。

  「晚安。」

  「晚安。」




  「他問我是不是警察。」沈牧之關上門。

  「你說什麼?」

  「我說不是。我們是律師和檔案管理員。」

  「他不信。」

  「不信。」

  秦墨從窗台上收回目光,看著沈牧之。「他怕什麼。」

  「怕我們。」

  「怕我們什麼?」

  沈牧之在秦墨對面的床上坐下來,把靴子脫了。襪子還是濕的,暖氣片還是溫的,他把它翻了個面,搭上去。

  「怕我們認出他。」

  房間裡安靜了。窗外,雪還在下,風還在吹。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那片已經沒過窗台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在他們都已經不在這裡的時候,它還在下。秦墨靠著床背,閉著眼睛。

  「沈牧之。」

  「嗯。」

  「你覺得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沈牧之想了很久,久到秦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知道。但他不是來滑雪的。」

  「你怎麼知道?」

  「來滑雪的人,不會在暴風雪來臨之前坐在餐廳里喝咖啡。也不會在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的時候靠在柱子上笑。也不會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做進出口貿易的』。真正做進出口貿易的人不會這麼說。他們只會說『做生意』。說『進出口貿易』的,是想讓你覺得他做的是正經生意。」

  秦墨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白得發藍,不閃,不滅,他盯著它,不習慣。習慣了那盞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麼多天的燈管。它不會滅,他不用在它滅的時候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他可以在這道光里閉上眼睛,不用怕。但那道光的開關不在他手裡。它隨時可能滅,在它滅的時候,他還會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他等了那麼多次,不差這一次。


  夜漸深了。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沒有人經過,沒有聲音,不會亮。整棟樓陷入黑暗,只有壁爐里的火還亮著。橘紅色的,照在大廳的牆壁上,把那些掛著的褪色風景畫照得像一幅幅正在燃燒的舊照片。沒有人知道那些畫是誰畫的,沒有人知道它們在這裡掛了多久,也沒有人想知道。它們只是掛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有人坐下,有人離開,有人活著進來,有人死著出去。它們不說,它們不會說。

  秦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的那一頭傳來,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這樣安靜的夜裡根本聽不到。是有人在踮著腳走路,不想被別人聽到,不想讓別人知道他這個時候還醒著、還在走廊里走動。腳步聲從他門口經過,沒有停,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停了。過了很久,又響起來了,往回走,從他門口經過,越來越遠,消失了。

  沈牧之也聽到了。他沒有動,秦墨也沒有動。兩個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那道腳步聲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沒有人知道那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找什麼。也許在找廁所,也許在找水,也許在找那扇他還沒找到的、能從這裡出去的門。那扇門鎖著,他出不去。他們都出不去。

  秦墨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他想起馬格努斯在走廊里問沈牧之的那個問題。不是「你們是幹什麼的」,是「你們是警察嗎」。他怕的不是律師和檔案管理員,他怕的是警察。他怕秦墨和沈牧之是來抓他的。但秦墨不是警察了,沈牧之也不是警察。他沒有案底,沒有被通緝,沒有做過任何需要怕警察的事。那他為什麼怕?

  秦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道腳步聲在走廊里徘徊的時候,他聽到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聽根本聽不到。有人在那個腳步聲消失之後,從房間裡出來了,進了另一間房間。他不知道是誰,他只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就一下,沒了。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著那道光滅掉。燈管不會滅,至少今晚不會。

  他在那道光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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