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盧卡斯是生火的行家,乾柴架成井字形,中間塞了引火的樺樹皮,火柴一划,火苗就竄上來了。不需要鼓風,不需要扇子,火自己會找路走。眾人圍坐在壁爐前,有人在烤手,有人在烤襪子,有人在烤被雪水浸透的靴子。空氣里瀰漫著濕木頭燃燒的煙氣、濕羊毛的腥味、還有罐頭食品加熱後散發出的那種讓人沒胃口的咸香。
弗雷迪克最先開口。「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壁爐旁,每個人都能聽到。「在這種地方,不知道要待多久,互相認識一下,沒壞處。」
沒人反對。
「弗雷迪克。退休軍人。來滑雪,鍛鍊身體。」他說得很簡短,像在念一份個人信息登記表。沒有「請多關照」,沒有「很高興認識大家」。他不需要別人關照,也不在乎別人高不高興。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盧卡斯身上多停了一拍。
「盧卡斯。登山嚮導。」他不說「我是這片雪場的登山嚮導」,不說「這片雪場的路線是我參與勘測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星期三」。沈牧之注意到弗雷迪克聽到盧卡斯的名字時,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伊蓮娜。外科醫生。」語速很快。是那種做手術做久了的人的習慣,每一句話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說完,因為時間不是用來浪費的,是用來救命的。她說完「外科醫生」之後,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們受傷了,可以來找我。」沒有人接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些被火光照亮的、正在蒸騰著白霧的濕襪子和濕靴子上。
「漢娜。攝影師。來拍雪景的。」她說完舉起相機,對著壁爐拍了一張。快門聲咔嚓一下,火光在鏡頭裡跳了一下,很亮。她翻看照片,皺了皺眉,刪了,又拍了一張。又皺了皺眉,又刪了。她在找那束她想要的、還沒有出現的光。
「艾瑞克。退休警官。」他加重了「退休」的語氣,像是在暗示什麼。盧卡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弗雷迪克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維克多。退休教師。教了一輩子歷史,現在終於有時間到處走走了。」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經背了很多遍、背到爛熟、背到沒有任何感情的課文。他的書放在膝蓋上,手指夾在讀到的那一頁,沒有合上。
「馬格努斯。商人。做進出口貿易的。」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壁爐里的火焰,沒有看任何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在社交場合待久了、已經習慣了這個弧度的人,他不需要笑,嘴巴自己會擺成那個形狀。
「克拉拉。大學講師。藝術史。」她說「藝術史」的時候,馬格努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上揚,不是下垂,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的、不受控制的微動。沈牧之看到了,秦墨也看到了。
秦墨說自己是檔案管理員。沈牧之說自己是律師。兩個人省略了職業細節。沒有人追問,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檔案管理員和一個普通的律師。他們不需要知道秦墨曾經是刑警,不需要知道沈牧之打過多少場官司、贏過多少人、把一個殺人犯從死刑的邊緣拽回來。他們在這裡,只是兩個被困在雪山上、等救援的普通人。這就夠了。
壁爐里的火小了一些,盧卡斯添了一塊柴。木柴是乾的,燒起來噼噼啪啪地響,火花濺出來,落在壁爐的石板上,暗了,滅了。
沈牧之在觀察每個人。弗雷迪克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這是軍人的習慣——永遠保持對出入口的控制。他的目光不時掃向窗戶,掃向門,掃向樓梯。他不需要看壁爐,火的熱量會自己找過來。他不是在享受溫暖,是在站崗,用坐著的方式。
盧卡斯坐在壁爐的正前方,他需要火。他不是怕冷,是在為明天儲備能量。他還在計算,計算那些柴還能燒多久、那些食物還能撐幾天、那些被困在這裡的人當中,有多少人會在暴風雪停歇之前失去耐心。弗雷迪克在等救援,盧卡斯在等明天。等的方式不一樣,等的方向也不一樣。
艾瑞克坐在壁爐的左側,光線最暗的位置。這是審訊室里嫌疑人坐的位置——燈太亮了會刺眼,刺眼了會說錯話。他不說話,不烤手,不烤襪子,不烤靴子,只是看著壁爐里的火焰。伊蓮娜坐在艾瑞克旁邊,她沒有在看火,她在看人的手。弗雷迪克的手,盧卡斯的手,馬格努斯的手,克拉拉的手,維克多的手,漢娜的手,秦墨的手,沈牧之的手。她在看那些手的指尖,看有沒有凍傷的痕跡。這是外科醫生的職業病——看到一個人,先看他的手。
馬格努斯和克拉拉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那種不會顯得太親密、也不會顯得太陌生的距離。他們偶爾對視一眼,不交談,不傳紙條,不遞東西。他們是認識的嗎?還是只是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偶然坐到了一起?
漢娜在翻看相機里的照片。她翻得很慢,每一張都要看很久。她不是在欣賞,是在尋找。尋找那張她不小心拍到的、不該出現在畫面里的臉。
維克多坐在壁爐的最邊緣,書攤在膝蓋上,卻沒有在讀。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壁爐里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在想那本讀了三分之二、不知道還能不能讀完的書;也許在想明天早上雪會不會停;也許什麼都沒想。他只是坐在那裡,看書不看,看火不熱。
秦墨在檢查物資和安全狀況。儲物間的門開著,他走進去,清點了架子上堆放的罐頭、乾糧、飲用水,還有那些落滿灰塵、不知道放了多久、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手電筒和蠟燭。他把數據記在腦子裡。不是不相信管理員,是習慣。他的職業讓他養成了這種習慣——任何時候都要知道手裡有多少資源、能撐多久、該怎麼辦。
他走出儲物間,檢查了一樓的門窗。窗是雙層的,密封很好,冷風滲不進來。門也是雙層的,外面那扇被雪堵住了,推不開,裡面這扇有插銷,插上了。
他又上了二樓,檢查了走廊盡頭的儲藏室。門上著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他沒撬,只是搖了搖,鎖很結實。他回到樓下,在沈牧之旁邊坐下。沈牧之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搖了搖頭——沒有發現異常。兩個人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
壁爐里的火又小了一些。沒有人添柴,不是怕浪費,是沒有人想動。大家都不想離開這團火,都不想離開這團照在每個人臉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半明半暗的光。它不會滅,至少今晚不會。
沈牧之注意到馬格努斯看艾瑞克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種認識、但不希望對方認出自己的眼神。他很快把目光移開,移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艾瑞克也避開了馬格努斯的目光。他沒有回看,沒有確認,沒有那個「你是不是認識我」的疑問。他似乎知道馬格努斯在看他,也知道他為什麼看他,他只是選擇了忽略。
沈牧之在心裡記下了一個問號。馬格努斯和艾瑞克,他們認識。或者說,他們互相認識。他暫時還不知道這個問號代表什麼。也許是一個人欠了另一個人的錢,也許是兩個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過,也許是他們曾在某個案子裡站在對立面。他不需要現在就揭開它,他只需要記住它。在那張他還沒有開始畫的時間線、那張還沒有開始寫的證據鏈上,它會找到一個屬於它的位置。在它找到之前,他只有等。等那個人自己露出破綻,等那根線從暗處浮出來。
他在那團忽明忽暗的、照亮每個人的臉、也把每個人的臉藏進陰影的火光里,看到秦墨也注意到了。不是在看馬格努斯和艾瑞克,是在看克拉拉和馬格努斯。他不需要說話,秦墨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兩個人之間存在著某種關係,某種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的關係。他移開了目光。他也移開了目光。壁爐里的火又小了一些。沒有人添柴,大家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