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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避難所

2026-06-25 13:48:25 作者: 書包仔
  松湖山莊在風雪中顯露出輪廓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它看起來有多堅固,而是因為它終於出現了。在暴風雪裡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能見度不到十米,腳下的雪從腳踝沒到小腿,從小腿沒到膝蓋。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再拔出來。有人已經摔倒了,有人已經開始喘不上氣了,有人在低聲咒罵。沒有人停下,停下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山莊是木製的,兩層,灰褐色的外牆被雪覆蓋了大半,窗戶黑洞洞的,沒有燈光。它蹲在半山腰的松林邊緣,像一頭蟄伏在雪地里的、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嘴裡的猛獸。管理員推開門,一股潮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他走進去,在門邊的牆上摸索了幾下,找到了電閘。燈亮了,不是日光燈,是老式的白熾燈泡,昏黃的,照著積滿灰塵的地板和落滿蜘蛛網的牆角。

  「進來吧,把身上的雪拍乾淨再進門,不然地板會濕。」

  管理員站在門邊,等所有人都進來了,把門關上。門很厚,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風聲突然變小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到了最低。安靜了,但不是那種讓人放鬆的安靜,是那種讓人意識到自己和外界隔絕了的、心會往下沉的安靜。

  「這裡是夏季徒步路線的補給站,冬天不開放。但有物資,有壁爐,有能過夜的房間。條件簡陋,比在外面強。」

  沒人反駁。管理員從門後拿下鑰匙串,開始分配房間。山莊不大,二樓有五間客房,一樓是大廳、廚房和儲物間。五間客房,十個人,兩人一間。艾瑞克和盧卡斯一間,伊蓮娜和漢娜一間,馬格努斯和克拉拉一間,弗雷迪克和維克多一間,秦墨和沈牧之一間。沒人問為什麼這樣分,也沒人提出異議。拿到鑰匙的人各自上樓,去看自己的房間。

  秦墨和沈牧之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對著後山,能看到被雪壓彎的松枝和灰白色的天空。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床單是白色的,洗得發硬,疊得整整齊齊。秦墨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那片還在不停往下落的雪。

  沈牧之把背包放在另一張床上,沒有坐下,站在那裡看著門框上那道裂縫,伸出手指摸了摸。裂縫很深,從門框的頂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

  管理員在一樓大廳等他們。人都下來了,他站在壁爐前,面前是一張鋪開的物資清單。


  「發電機在地下室,油夠撐三天。壁爐的柴在儲物間,省著用,不知道要待多久。廚房有罐頭和乾糧,有水,但省著喝。手電筒、蠟燭、火柴在儲物間的架子上,用完了自己去拿。還有——」

  他頓了一下。

  「外面那間小屋子是廁所,沒有水沖。將就一下。」

  有人笑了,有人沒笑。

  「你呢?」艾瑞克問。

  「我下山找救援。纜車停了,路也斷了,我走過去。最慢明天下午,救援就能到。」

  艾瑞克看著他。「你一個人?」

  「一個人。人多了反而慢。」

  弗雷迪克開口了。「我跟你去。」

  管理員搖了搖頭。「你對這裡的地形不熟悉,我一個人更快。」

  弗雷迪克還想說什麼,管理員擺了擺手,拿起了靠在門邊的雪杖,檢查了一下綁腿和手套的鬆緊。

  「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去。雪崩隨時可能發生,出去就回不來了。」

  門開了。冷風裹著雪粉湧進來,吹得燈泡晃了幾下。管理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像一滴墨水落進了牛奶里。門關上了。安靜了。

  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雪已經快到窗台了。秦墨站在他旁邊,靠著牆。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沈牧之轉過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烏鴉嘴了?」

  秦墨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雪水浸透、已經快要失去知覺的腳,把它從靴子裡拔出來,襪子濕透了,擰出水來,滴在地板上。沈牧之也把靴子脫了,襪子濕了,但沒有擰,讓它濕著,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你覺得救援明天能到嗎?」秦墨問。

  「不知道。但管理員說能到,就當能到。」

  秦墨沒有再問,把濕襪子掛在暖氣片上。暖氣片不熱,只是溫的。他把襪子翻了個面,讓另一面也貼著那片溫熱的鐵皮。它不會幹,至少不會那麼快干。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時間等它干,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等它乾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下山的路上,也許等它乾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了。


  樓下的壁爐已經點著了,是盧卡斯點的。他用的是儲物間的乾柴和壁爐旁邊那盒受潮的火柴,劃了好幾根才劃著名。火焰從乾柴的縫隙里竄出來,橘紅色的,把整個大廳照得忽明忽暗。眾人圍坐在壁爐旁,有人在烤手,有人在烤襪子,有人在發呆。

  「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弗雷迪克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壁爐旁,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在這種地方,不知道要待多久,互相認識一下,沒壞處。」

  沒人反對。他先說了自己的名字,弗雷迪克,退休軍人,來滑雪是為了鍛鍊身體。盧卡斯是登山嚮導,這片雪場的路線就是他參與勘測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炫耀,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實。伊蓮娜是外科醫生。她說「外科醫生」那三個字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在回答一個她已經回答過很多遍、不想再回答的問題。漢娜是攝影師,來拍雪景的。她說完舉起相機,對著壁爐拍了一張,火光在鏡頭裡跳了一下。艾瑞克是退休警官,他說「退休」那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好像在暗示什麼。維克多是退休教師,教了一輩子歷史,現在終於有時間到處走走了。馬格努斯是商人,做進出口貿易的。他說的時候看了一眼秦墨,秦墨沒有看他。克拉拉是大學講師,教的是藝術史。沈牧之注意到她說「藝術史」的時候,馬格努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秦墨說自己是檔案管理員。沈牧之說自己是律師。兩個人誰都沒有多解釋。

  壁爐里的火小了一些,盧卡斯添了一塊柴,又旺了。沒有人再說話了。火光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忽明忽暗,像一盞盞快要滅了的、還在掙扎的燈。它們不會滅,至少今晚不會。

  夜漸深了。沈牧之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他不知道那個裂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房子剛建好的時候就有了。也許是在某次地震中裂開的,也許是在某年冬天被積雪壓出來的。它就在那裡,不會自己癒合,也沒有人去補。它像這個山莊裡所有被遺忘的東西一樣,被留在這裡,等時間把它變得更長、更深、更觸目驚心。

  秦墨在那張背對窗戶的床上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他沒有睡著,他知道。沈牧之也沒有睡著。

  「沈牧之。」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不該來這裡?」

  沈牧之想了很久,久到秦墨以為他睡著了。

  「不會。該來的,總會來。」

  窗外,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風也還在吹。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那片已經沒過窗台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在他們都已經被埋進這片雪裡的時候,它還在下。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沒有睡著,只是閉著。把那盞燈的光擋在外面,把它和自己隔開。光太亮了,夜太長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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