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跟蘇才女來一場激烈的友誼賽
回到京城已經是三月底。
林淵一頭扎進剪輯室,把湘西拍的素材全部導出來,一幀一幀地看。
龍老滿醃肉的手法、燻肉的流程、站在熏房裡的背影、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時的表情————
每一幀都像刀子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苟勝每天給他送飯,每次進來都看到他在盯著屏幕發呆。
「林淵,你歇會兒吧。你已經連續看了六個小時了。
「嗯。
「」
「你「嗯」什麼嗯」?你眼睛都紅了。」
「是嗎?」
林淵揉了揉眼睛,繼續盯著屏幕。
苟勝嘆了口氣,把飯盒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林淵,你說,龍師傅的兒子會回來看他嗎?」
林淵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我又不會掐指一算。」
苟勝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會。」
「為什麼?」
「因為那個鏡頭。「兒子,爸做了你最愛吃的臘肉。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要是他兒子,我看到這個鏡頭,我肯定回去。」
林淵轉過頭,「你會嗎?」
「會。不管多遠,不管多忙,我都會回去。」
苟勝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我爸一個人在粵潮,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的。」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多回去看看。」
「嗯。
「」
第四集粗剪完成的那天晚上,林淵把蘇映荷叫到了公司。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邀請她來看片子。
蘇映荷到的時候,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白得發光。
她進門之後便上前抱了抱林淵,雙臂環著他的腰,開口便是:「你瘦了。」
「有嗎?」
「臉上都沒肉了。」
蘇映荷笑著抬手摸了摸林淵的臉,纖細的手指在他英俊的面龐上划來划去。
久別勝新婚,兩人很快就相擁在一起,來了一場激烈的友誼賽。
半個小時後,打掃戰場,又在公司的淋浴間一起洗漱了一番,蘇映荷這才換上另一套衣服,走到剪輯台前,坐下,戴上耳機。
「開始吧。」
林淵點了播放。
四十七分鐘。
蘇映荷從頭看到尾,一動不動,一句話沒說。
屏幕暗下去之後,她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林淵,我感覺你拍的這一集,比前三集都好。」
「好在哪裡?」
「好在真實。前三集也真實,但那種真實是美好的真實。這一集的真實,是殘酷的真實。」
她轉過身,看著他。
「龍老滿的父子別離,讓我心裡仿佛被什麼東西扎了一樣。他說等我死了,還有人記得」的時候,我差點哭了。」
「林淵,你這一集,拍的既是美食,更是一個時代的傷口。」
林淵撩起蘇映荷秀氣的發角:「你還是老樣子,喜歡傷春悲秋。」
女文青聽了有些不高興:「我還不能有點個人喜好了?」
林淵捧著她的臉吻了上去,直到她無法呼吸,隨後才感慨說道:「年輕人都出去了,老人留在山裡,守著那些快要失傳的手藝。這不是龍老滿一個人的故事,這是整個東方的故事。新時代的光芒背後,往往是舊時代的餘暉。」
「你知道嗎,我老家也有這樣的人。我外婆會做一種糯米糕,用石磨磨的米漿,蒸出來又軟又糯,上面撒一層桂花糖。我小時候最愛吃。」
「但外婆去世之後,就沒人會做了。我媽不會,我更不會。那門手藝,就這麼斷了。」
蘇映荷說:「所以你想拍《舌尖》?」
「對。我想在它們斷掉之前,把它們記錄下來。」
蘇映荷轉過身,看著他。
「林淵,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你只是一個有才華的導演。但現在我覺得,你不只是有才華。」
「那我是什麼?」
「你是一個有使命感的人。」
林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評價,太高了。」
「不高。你配得上。」
兩個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會兒。
蘇映荷忽然開口:「林淵,第四集什麼時候播?」
「下周六。」
「那我到時候看。」
「你不在這兒看?」
蘇映荷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你這是在邀請我?」
林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算是吧,畢竟今晚的夜很長。」
「那我考慮考慮。」
她拿起包,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
「林淵。」
「嗯?」
「你若是出生在古希臘,恐怕會成為掌管時間的神。」
她笑了笑,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走回剪輯台前,坐下,把第四集又看了一遍。
龍老滿站在熏房裡,手裡握著一塊臘肉。
「兒子,爸做了你最愛吃的臘肉。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淵按下暫停,盯著那個畫面。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悶頭吃飯、不說廢話、但在關鍵時刻永遠相信他的男人。
他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消息。
「爸,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那邊秒回。
「什麼時候回來?」
「下個月。」
「好。我給你做。」
林淵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
第四集《時間的味道》播出那天晚上,林淵沒有去公司,而是待在家裡。
蘇映荷來了。
她帶了一瓶紅酒和一袋水果,進門之後四處看了看,評價道:「你住的地方,比我想像的乾淨。」
「你以為我住豬窩?」
「差不多。」
林淵笑了笑,去廚房拿了兩個杯子。
蘇映荷把紅酒打開,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林淵,一杯自己端著。
「敬《舌尖》。」
「敬龍師傅。」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八點整。
電視上,第四集開始了。
屏幕上,湘西的山水在晨霧中展開,吊腳樓層層疊疊,炊煙裊裊。
旁白響起:「湘西,武陵山脈腹地,這裡的人們世代以耕種和狩獵為生。漫長的冬季,讓這裡的人們發明了一種保存食物的方法臘肉。用鹽醃製,用煙燻烤,時間在這裡變成了一種味道————」
蘇映荷端著酒杯,盯著屏幕,看得很認真。
林淵坐在她旁邊,偶爾看她一眼。
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睫毛很長。
「看什麼?」
蘇映荷忽然轉過頭。
「沒看什麼。」
「騙子。」
林淵笑了笑,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屏幕上,龍老滿在醃製臘肉。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每一塊肉都抹上鹽和香料,反覆揉搓,直到每一寸表面都被覆蓋。
旁白:「醃製,是時間的開始。鹽滲入肉的組織,帶走水分,鎖住風味。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但龍老滿從不著急。他做了三十年,他知道,時間會給每一塊肉最好的答案。」
蘇映荷放下酒杯,雙手抱膝,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一段,拍得太好了。
「7
「哪一段?」
「就是龍老滿搓肉的那一段。他的手,那種力道,那種節奏,像在跟肉對話。」
林淵沒有說話,但他心裡同意。
那段他讓老王拍了兩個小時,就為了那三十秒的素材。
屏幕上,畫面切換到熏房。
龍老滿站在火塘前,用竹竿撥弄著柴火。松木和柏樹枝在火里啪作響,煙霧瀰漫。
旁白:「燻烤,是時間的魔法。松木和柏樹的香氣,在煙霧中滲入肉的每一寸紋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時間越久,味道越濃。龍老滿說,好的臘肉,要熏足一個月,少一天都不行。」
龍老滿的特寫。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懸掛的臘肉,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這都是我的孩子。」
蘇映荷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但林淵看到她咬了咬嘴唇。
屏幕上,畫面繼續。
龍老滿的兒子在深城的工廠里打工,穿著藍色的工裝,站在流水線前,表情麻木。
旁白:「龍老滿的兒子在深城打工,一年回來一次。他喜歡吃父親做的臘肉,但他沒有時間做。他說,超市里什麼都有,方便。」
鏡頭切回湘西。
龍老滿站在熏房裡,手裡握著一塊臘肉。
「兒子,爸做了你最愛吃的臘肉。你什麼時候回來?」
蘇映荷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
四十七分鐘,播完了。
屏幕暗下去。
蘇映荷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淚還在流。
林淵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蘇映荷開口了。
「林淵,你說,龍老滿的兒子會回去嗎?」
「我希望他回去。」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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