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時間的味道
《舌尖上的東方》第四集的拍攝地點，林淵選在了湘西。
這裡地處武陵山脈腹地，常年雲霧繚繞，雨水充沛。獨特的氣候和地理環境，孕育出了一種特殊的美.————
臘肉！
湘西臘肉的製作歷史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古代的湘西人為了在漫長的冬季保存肉類，發明了用鹽醃製、用煙燻烤的方法。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改良，這種方法變成了一門藝術。
林淵到湘西的那天，下著小雨。
山路濕滑，車輪在泥濘里打滑，司機開得小心翼翼。苟勝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懸崖峭壁，嚇得臉色發白。
「林淵，咱們就不能找個好走點的地方拍嗎？」
「好走的地方，拍不出好東西。」
苟勝嘟囔了一句什麼，沒再說話。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終於在一個小村寨前停了下來。
寨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吊腳樓層層疊疊，掩映在竹林和芭蕉樹之間。
寨門口有一棵巨大的銀查樹，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天蔽目。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銀杏樹下，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衫，腳踩解放鞋，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叫龍老滿，是這個寨子裡最有名的臘肉師傅。
「林導，一路辛苦了。」
龍老滿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湘西口音，但說得很慢，咬字很清晰，顯然是提前練過的0
「龍師傅，客氣了。」
林淵跟他握了握手，然後環顧四周，「寨子很漂亮。」
「漂亮是漂亮，就是窮。」
龍老滿笑了笑，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年輕人都出去了，就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
林淵沒有接話，跟著龍老滿往寨子裡走。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泛著幽幽的光。
兩旁的吊腳樓大多空著，門板上的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抽著旱菸，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
龍老滿的家在寨子最深處，一棟三層的吊腳樓，樓頂飄著裊裊青煙。
「那就是熏房。」
龍老滿指了指樓頂，語氣舒緩：「臘肉在裡面熏著。今年做了兩百多塊，夠賣一陣子了。」
「能賣完嗎？」
龍老滿沉默了一下。
「不好說。去年做了三百塊，只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大半，送人小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不喜歡吃臘肉了。說太咸，說不健康，說比不上超市里那些包裝精美的火腿、培根。」
林淵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熏房在吊腳樓的頂層，四面通風，中間掛著一排排臘肉。
松木和柏樹枝在火塘里慢慢燃燒，煙霧繚繞，帶著一種獨特的香氣。
龍老滿走進熏房，用一根長竹竿撥了撥火塘里的柴火，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這鍋臘肉，用的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方子。鹽、花椒、八角、桂皮、丁香，五香料一樣不能多，一樣不能少。醃七天，曬七天，熏一個月。少一天都不行。」
「林導，你說，我這臘肉，比超市裡的那些火腿差嗎？」
林淵走到臘肉前，仔細看了看。
表面呈深褐色，肥瘦相間，紋理清晰。
湊近聞了聞，煙燻的香氣混合著五香料的味道，濃郁而不刺鼻，發自內心地點評道：「不差，比那些好。」
龍老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好有什麼用？沒人買。」
他嘆了口氣，走出熏房，站在吊腳樓的走廊上，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
「我兒子在深城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我都給他做臘肉炒蒜、臘肉燉蘿蔔、臘肉炒飯。他吃得很香，但吃完就說，爸，這東西太麻煩了，我平時上班忙，哪有時間做？」
說著說著，龍老滿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我說，那我做好了給你寄過去。他說，不用了，快遞費比臘肉還貴，而且超市里什麼都有，方便。」
說到這裡，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林導，你說，我這手藝，是不是真的要斷了？」
林淵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種事，時代的進步，總會淘汰一些舊事物，斟酌了一番，他才緩聲問道：「龍師傅，你知道《舌尖上的東方》嗎？」
「知道。我兒子給我打電話說過，說那個片子很火，講美食的。」
「我是這部片子的導演。」
龍老滿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大了眼睛。
「你————你就是那個林導？」
「對。」
龍老滿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轉過身，走到熏房裡，把那排臘肉又看了一遍，然後走回來，看著林淵。
「林導，你是來拍我的？」
「對。」
「拍了之後，會有人買我的臘肉嗎？」
「會。」
龍老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能讓我兒子回來嗎？」
林淵沉默了。
這是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可以把龍老滿的臘肉拍得很好看，可以讓全國觀眾都看到這門手藝的精湛和美妙，可以讓訂單從全國各地湧來。
但他不能保證，一個在深城打工的年輕人，會因為父親上了電視就回到大山里，接過那根熏了三十年的竹竿。
「龍師傅，我只能保證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會把你的故事，講給所有人聽。」
龍老滿看著林淵，雖然不是他最想要的那個答案，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
他點了點頭，「夠了。這就夠了。
拍攝進行了三天。
老王扛著攝影機，跟在龍老滿身後，拍他醃製、晾曬、燻烤的全過程。
大劉負責燈光，小李負責收音，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從早轉到晚。
林淵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盯監視器、看回放、調整拍攝計劃。
第四天傍晚，最後一條鏡頭拍完了。
拍的是龍老滿一個人站在熏房裡，手裡握著一塊臘肉，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林淵讓他說的，是龍老滿自己加的。
「兒子，爸做了你最愛吃的臘肉。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淵沒有喊停。
他讓那個鏡頭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龍老滿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把那塊臘肉放回架子上，轉過身，走出了熏房。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懸掛的臘肉上，把它們染成金紅色。
「好，過。」
林淵說。
寨子裡的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慢慢散開。
遠處，有人在山路上走著，挑著擔子，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龍老滿從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臘肉炒飯。
「林導，餓了吧？吃點東西。」
林淵接過碗，用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裡。
臘肉的咸香和煙燻味在嘴裡炸開，混合著米飯的甜味和蒜苗的清香。
「好吃。」
龍老滿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
林淵蹲在走廊上，吃完了那碗臘肉炒飯。
龍老滿站在他旁邊，抽著旱菸，看著遠處的山。
「林導，你說，這片子播出去之後，會有人來我們寨子嗎？」
「會。」
「那他們會買我的臘肉嗎？」
「會。
」
「那他們會留下來嗎？」
林淵放下碗，看著他。
「龍師傅，你想讓他們留下來？」
龍老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不想。這裡太偏了，太苦了。年輕人留下來，耽誤他們。」
他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我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湘西有這麼一個寨子，寨子裡有這麼一門手藝。等我死了，還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龍老滿的人，做了一輩子臘肉。」
林淵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龍師傅，你不會死的。」
「誰都會死。」
「但你的手藝不會。你的故事不會。」
龍老滿聞言先是一愣，隨後臉上樂開了花，「林導，你這個人，說話真好聽。
「不是好聽。是真話。」
林淵對此非常自信，優秀的影視作品，總是能夠穿透時光的阻隔，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