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滿足之後的空虛
東來順的涮羊肉，熱氣騰騰。
銅鍋里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羊肉片切得薄如蟬翼，在滾湯里涮上幾秒就變了色，蘸上麻醬，入口即化。
苟勝一口氣涮了三盤羊肉，吃得滿頭大汗。
「林淵，你說，咱們這次應該是苦盡甘來了吧？」
林淵夾了一片羊肉，在麻醬里蘸了蘸，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慢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還沒到「甘來」的時候。」
「怎麼沒到？上面都說了要加大宣傳力度，這不就是甘來」的兆頭嗎？」
林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片子還沒播。觀眾還沒看。現在說什麼都太早「」
。
苟勝愕然，隨即吐槽：「你啊，什麼都好，就是太過謹慎。我跟你打賭，《舌尖》播出之後，收視率至少破二。」
「賭什麼？」
「賭一頓飯。你輸了請我吃全聚德。我輸了請你吃全聚德。」
「你他媽的是不是就想吃全聚德？」
正月十五，元宵節。
《舌尖上的東方》第一集《首然的饋贈》在東視紀錄頻道首播。
播出時間是晚上八點，黃金檔。
林淵沒有去公司，而是待在自己租的那間小公寓裡。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碗速凍湯圓，電視開著，音量調得不大。
手機放在旁邊，屏幕朝下，靜音。
他不想看任何消息。
不想看評論，不想看轉發，不想看那些「業內人士」的分析。
他想做的，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一遍自己拍的片子。
八點整。
屏幕暗下去，然後亮起來。
一個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低沉，緩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
「東方古國，地大物博，幅員遼闊。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不同的氣候、不同的地貌、不同的風土人情，孕育出了千姿百態的美食————」
林淵看著屏幕上的畫面。
香格里拉的原始森林，晨霧在林間瀰漫，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金。
阿佳背著竹簍，走在山路上。
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這片森林的寧靜。
少女輕輕蹲下身來，扒開地上的松針和腐葉，露出一顆褐色的松茸。
鏡頭推近，松茸的紋理清晰可見，像大地的掌紋。
「松茸，這種被稱為菌中之王」的美味，只生長在沒有任何污染的原始森林中。它的生長周期長達五年，但破土而出之後，只有七天的黃金採摘期。錯過這七天，它就老了，就不值錢了。」
阿佳小心翼翼地把松茸挖出來，放進竹簍里。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抬起頭時，紅彤彤地臉蛋對著遠處的雪山，露出了純真的笑顏。
那一刻，她的笑容比雪山還純淨。
林淵坐在沙發上，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湯圓，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他看過這個片子無數遍了。
在剪輯室里看過，在調色棚里看過，在混音棚里看過。
每一幀畫面，每一句旁白，每一個音符，他都爛熟於心。
但此刻，在電視上看，感覺完全不同。
屏幕更大了，聲音更響了，色彩更鮮活了。
那些他拍了無數遍的畫面，此刻像有了生命，在屏幕上流淌。
四十七分鐘，轉瞬即逝。
最後一幀畫面定格在阿佳的背影上。
她背著竹簍，走在山路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旁白響起：「自然的饋贈，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它屬於那些尊重自然、敬畏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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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去。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林淵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圓，已經完全涼了，湯圓黏在碗底，成了一坨。
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個，放進嘴裡。
涼的，甜的，糯的，口感層次依舊豐富。
享受完了美食，林淵放下碗，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二十多條未讀消息。
苟勝發了七八條，最新的一條是：「林淵！收視率出來了！」
他沒有點開。
而是先翻了翻其他人的消息。
林艷發了一條：「看了。很好。早點休息。」
蘇映荷發了一條：「第一集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尤其是松茸那段，阿佳的笑容，拍得太好了。」
老王發了一條：「林導，咱們這算不算成了？」
大劉發了一條：「林導，我媳婦看哭了。她說她想起了她奶奶。」
小李發了一條：「林導，我爸媽打電話來說，片子拍得好。他們從來不看紀錄片的，今天破例了。」
林淵看完這些，才點開苟勝的消息。
「林淵！收視率出來了！1.7！破一了！東視紀錄頻道開播以來最高的收視率！」
「你看到了嗎？！1.7！比預期的0.8高了一倍多！」
「熱搜第三了！舌尖上的東方」！你看到了嗎？！」
「林淵！你說話啊！」
「你他媽不會睡著了吧？！」
「算了，我明天去找你。你好好休息。」
林淵看完，沒有回覆。
他退出微信，打開微博。
熱搜榜第三位，舌尖上的東方，後面跟著一個「爆」字。
他點進去，第一條是東視紀錄頻道的官方微博：「由@淵勝娛樂出品、林淵導演執導的紀錄片《舌尖上的東方》第一集《自然的饋贈》今晚在東視第九紀錄頻道首播，收視率達1.7%，創下東視紀錄頻道開播以來最高收視紀錄。感謝全國觀眾的厚愛，第二集《轉化的靈感》下周六晚八點，不見不散。」
下面是一萬多條評論。
林淵翻了翻。
「臥槽！太好看了！我一邊看一邊流口水！」
「阿佳的笑容我哭了。那才是真正的美，沒有濾鏡，沒有美顏，就是最真實的那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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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拍紀錄片也這麼牛？他是人嗎？」
「說實話，我本來以為林淵拍紀錄片就是玩票。看完之後我道歉。這不是玩票，這是認真的。」
「那個松茸，看著就好吃。但我更感動的是阿佳。她挖松茸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覺得她不是在挖蘑菇，是在跟大自然對話。」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看哭了？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動。
，「旁白是誰寫的？寫得真好。自然的饋贈，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這句話我記住了。
「林淵yyds！不接受反駁！」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
「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拍幾個農民挖蘑菇嗎？至於這麼吹？」
「1.7%的收視率就叫高了？電視劇動不動就破二破三。紀錄片就是小眾，吹什麼吹？
「」
「林淵的粉絲真是夠了，拍個紀錄片也能吹成神作。至於嗎？」
但這些評論很快就被淹沒在讚美聲中。
林淵看完，關掉微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燈沒開，只有電視的藍光在房間裡閃爍。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疲憊。
但這種疲憊並不讓人難受，反而更像是一種滿足之後的空虛。
林淵閉上眼睛，他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畫面。
阿佳的笑容，松茸的紋理，香格里拉的晨霧，原始森林的陽光————
一幀一幀，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毯子不是他的。
愣了一下，然後聽到廚房裡有動靜。
林淵坐起來，看到苟勝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醒了？」
「你怎麼進來的？」
「你門沒鎖。」
「我門沒鎖？」
「對。你門沒鎖。我推了一下就開了。」
林淵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鎖門，現在他只想放空自己的大腦。
「你心真大。」
苟勝端著一碗粥走出來，放在茶几上，「來，喝粥。我煮的。」
林淵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米粥，煮得有點稠，米粒都開了花，冒著熱氣。
「你會煮粥？」
「不會。但我媽教過我。米洗乾淨，加水，大火煮開，小火慢燉，半個小時就好。」
林淵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點燙，但味道不錯。
「咸了。」
「咸了？我就放了一點點鹽。」
「沒事。能喝。」
苟勝在他旁邊坐下，掏出手機，打開微博，遞給他。
「你看看。」
林淵接過手機。
熱搜榜第一位，舌尖上的東方，後面跟著一個「沸」字。
第二位，林淵，後面也跟了一個「沸」字。
第三位，自然的饋贈。
前三，全占了。
林淵看著那個「沸」字。
「看到沒有？」苟勝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熱搜前三！一部紀錄片！熱搜前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淵把手機還給他。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破圈了！不只是喜歡紀錄片的人在討論，全國人民都在討論！我爸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他們小區裡的老頭老太太都在聊這個片子。你說，紀錄片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