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疑之才,勝統十倍!
「主公,不疑以為,與其取益州,我軍不如,先取漢中!」
周不疑話音落下,內堂之中瞬間一片死寂。
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挺直腰背,已經準備好面對即將到來的質疑。
如果說前年幫孫權拿下淮南,是他第一次處心積慮地改變歷史大勢的走向,那麼這次定下全新的入蜀方略,便是他思慮良久的第二次。
眾人聞聽周不疑的話,皆是一怔,連燭火跳動的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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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統最先反應過來,他眉頭緊皺,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道:「此言何意?不疑莫非是說,我等此次入蜀,就該老老實實去打漢中,白白損耗兵力,為劉璋看守益州門戶?」
周不疑沒有動怒,反而鄭重地抬眼看向他道:「敢問龐從事,若是依你之見,我大軍入蜀之後,該如何奪取蜀地?」
諸葛亮羽扇微頓,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驚訝。
周不疑平日裡待人謙和有禮,見了他與龐統,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稱一聲「先生」的,如今到了路線之爭的關鍵之處,竟直接以官職相稱,顯然是動了真格了。
龐統聞言淡淡一笑,眼底閃過一絲胸有成竹的鋒芒。
入蜀大計,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如今多了法正這個深知益州虛實的內應,更是萬無一失。只見他朗聲道:「此事易耳!我大軍入蜀之後,劉璋感念主公同宗之義,必定親率人馬,出城相迎!」
「待他與我主相會、全無防備之時,我軍可乘此機會,當場挾持劉璋,逼他下令交出益州印信,傳檄各郡縣歸降。如此一來,我軍兵不血刃,而益州唾手可得!」
話音剛落,周不疑便在心中暗暗搖頭。
臥龍鳳雛,這二人皆是當世頂尖大才,但行事風格卻天差地別。
諸葛亮生性謹慎,步步為營,凡事講求萬無一失;而龐統這人,半生懷才不遇,他心裡始終憋著一股一鳴驚人的心氣,最愛出奇謀、好弄險,總想著語出驚人,一錘定音。
如此說來,他二人倒是性格互補。
果然,劉備聞言當即連連搖頭,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士元此計,絕不可行!我劉備打著同宗相助的旗號入蜀,豈能行此詭詐挾持之謀?
做這等下作背信之事,我劉玄德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主公所言極是!」
周不疑立刻點頭附和,他目光掃過幾人,語氣愈發凝重:「若依龐從事此計行事,主公一生積攢的仁德名聲、信義根基,從此之後將蕩然無存。」
「這還不光是天下人恥笑的問題。」
他往前一步,指著輿圖上的成都位置,字字戳中要害。
「我軍用此陰謀,莫說劉璋還有長子劉循留在成都,就算劉循為保全父親性命開城投降,益州的本土士族、郡縣官吏、尋常百姓,又豈能真心臣服?」
「日後若是人心不服,叛亂四起,主公就算得了益州,又該如何治理?」
「而且,還有更關鍵的一層。」
周不疑話鋒一轉,看向諸葛亮。
「同為盟友的江東孫權,見我們如此對待誠心相邀的同宗劉璋,他心裡又會作何感想?
」
「今日我們能背信棄義,奪劉璋的益州,他日便能背盟奪他江東的基業。如此一來,兩家苦心經營的孫劉聯盟,將間土崩瓦解,再無挽回的餘地。」
諸葛亮眼神驟然一亮。
結好孫權,以抗曹操,本就是他隆中對的核心戰略根基。
劉璋此次邀劉備入蜀,本質上是盟友間的互助相托,若是真的行挾持之事奪人基業,便是親手把「背信棄義」四個字刻在了臉上,孫權日後再也不會信任劉備半分。
他當即起身,對著劉備鄭重拱手道:「主公,士元此計過於激進,只圖一時之利,不顧長遠之患,亮以為絕不可行。」
龐統面色一滯,他只想著兵不血刃拿下益州,卻沒料到這背後還有這麼多層連鎖隱患,尤其是孫劉聯盟這一層,更是他思慮不周。
可他依舊不肯罷休,略一沉吟,又拋出第二計:「就算挾持之計不可行,我軍入蜀之後,也可先屯兵益州北境,占住白水關、葭萌關等險要關隘,一邊操練兵馬,一邊暗中收買人心、聯絡蜀中士族。」
「待時機成熟,有孝直、張松為內應,我軍可選精銳輕騎,晝夜兼程,繞過沿途關隘,直撲成都,一舉擒獲劉璋,益州依舊可得!」
這話一出,法正面色微變,臉上露出幾分尷尬,連忙起身拱手道:「士元先生有所不知。從益州北境的白水關南下,途徑葭萌關、劍閣、梓潼、涪城、
雒城、綿竹,一路皆是地勢險要,雄關當道。」
「尤其是劍閣、雒城兩處,更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根本沒有繞路偷襲的可能。」
龐統神情驟然一變,失聲喃喃:「這————「」
他久在荊州,只知蜀地險要,卻不知具體的關隘布防,被法正一句話點破了計策的致命漏洞,竟然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龐從事不必再想了。」
周不疑沉聲開口:「若是依你之言,要麼從白水、葭萌開始,一座堅城一座堅城地向南硬啃,要麼,就只能退回荊州,從長計議!」
「你————!」
龐統心頭湧上一股惱怒,可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無法反駁。地理天險擺在那裡,不是靠他幾句奇謀就能憑空抹掉的。
「就算僥倖到了成都,城中糧草充足、城防堅固,屆時我軍背信棄義,蜀中百姓心向劉璋,我軍能否破城,尚在兩可之間。」
「更關鍵的是,我軍若是強行攻打益州,必定要不斷從荊州抽調兵馬糧草入蜀,屆時荊州本就不算充裕的兵力,只會更加薄弱。」
「而以曹操眼光之毒辣,這段時間絕不會坐視我們平定益州!他必定會先平關中馬超、韓遂,再揮師直取漢中!」
「到那時,我們就算拼盡全力拿下了益州,北面的漢中也從庸弱的張魯,換成了虎視眈眈的曹操。」
「荊州兵力空虛,隨時可能被江東偷襲。孫劉聯盟徹底破裂,我們將陷入兩面受敵的尷尬境地。」
「再加上主公徹底失去了仁義之名,天下士人再也無人肯來相投。」
周不疑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龐統,一字一句問道:「龐從事,你告訴我,這般強行奪取益州,利在何處?弊在何處?」
龐統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喃喃自語道:「難道————我們就該放棄益州,眼睜睜看著這天賜良機從眼前溜走嗎————」
劉備、諸葛亮、法正三人,也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周不疑,眼中滿是期待與疑惑。
他們都被周不疑此前的分析說動,卻也想不通,不取益州,又該如何破局。
周不疑覆手而立,迎著眾人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當然不是!」
「不疑請問主公,匡扶漢室、平定天下,首要的任務是什麼?」
劉備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道:「自然是擊敗曹操,清君側,安社稷?」
「不對。」
周不疑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說出了那句振聾發聵的話:「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先分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似曹操、孫權這等心懷異志、野心勃勃之輩,固然是我們的敵人。哪怕如今因為曹操的威脅,我們暫時與江東結盟,日後也必有一戰。」
「但劉璋不同,此人顯然是值得我們團結的盟友!」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益州與荊州的地界上,緩緩道:「他與主公同為漢室宗親,血脈相連,且只想安安穩穩坐守益州,並無爭雄天下之志。也無加害主公之心。」
「主公何不表奏天子,正式封他為益州牧,就讓他安坐這益州之主的位置,而後再與他歃血立誓,結為生死同盟?」
「他出益州的兵力、糧草、軍械,由主公親自操練、統領。」
「北伐張魯、奪取漢中?不,這個格局還是太小了!」
周不疑的眼中閃過一絲睥睨天下的鋒芒:「兩家同心協力,以益州為根基,以荊州為臂膀,一同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日後大功告成之日,他劉璋亦是再造大漢的絕頂功臣,區區一個益州牧算什麼?」
「到那時,便是裂土封王,也不在話下!」
一席話說完,內堂之中再次鴉雀無聲。
劉備、諸葛亮、龐統、法正四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等格局,這等氣魄,竟然出自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之口?
幾人的腦子瘋狂運轉,在此之前,無論是諸葛亮的隆中對,還是龐統的入蜀策,他們想的從來都是如何用武力奪取益州,如何把劉璋的基業變成自己的。
卻從來沒有跳出「奪取」的桎梏,從「結盟同宗、共扶漢室」的方向,去考慮過這件事。
諸葛亮最先回過神來,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問道:「不疑此計,格局宏大,亮從未想過。只是,劉璋暗弱多疑,麾下又有黃權、王累等人極力反對主公入蜀,我們要如何說服他,真心實意地與我們結盟,交出兵馬糧草?」
「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續。」
周不疑轉過身,語氣從容道:「我們先要想明白,劉璋的政治訴求,從來都不是爭雄天下,他只是想安安穩穩做他的益州牧,守住劉焉的基業,不被曹操、張魯奪走。」
「而我們的政治目標,是興復漢室,是再造大漢,我們需要的,是益州的兵力、糧草、地理位置,而非一定要把益州牧的位置搶過來坐。」
「所以,我們和劉璋的政治目的,從一開始就是不衝突的。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靠血流成河的戰爭來解決此事?」
他笑了笑,繼續道:「我相信,只要我們能白紙黑字、歃血為盟,保住他益州牧的位置,保住他全族的富貴安穩。他是很樂意出人出錢,搏一個中興之臣的大義名分的。」
「畢竟,他現在邀主公入蜀,而不是直接投降曹操,就說明他心裡還是心存漢室,更信得過同宗的自家人的。」
「可————」法正依舊滿臉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就算劉璋願意結盟,我們又如何讓他心甘情願地交出兵權、拿出糧草?若是蜀中士族、文武百官群起反對,又該如何應對?」
「所以我們才要先打漢中。」
周不疑一語點破關鍵:「只要我們入蜀之後,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張魯徹底擊潰,拿下漢中全境,劉璋和他麾下的文武百官,就會真正看清我軍的實力。」
「他們數年都打不贏、奈何不得的張魯,被主公一戰而定,到那時,是與我聯盟,共襄大業,還是與我為敵,以卵擊石。他們自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到那時,我們不僅不用打仗死人,還能節約至少三年的時間和無數糧草,更不用抽調荊州的兵馬入蜀!」
「最主要的是,主公的仁德之名,不僅不會有半分折損,反而會因為護佑同宗、北伐逆賊而傳遍天下。」
他看向劉備,笑著補充了一句:「至於如何與劉璋協調溝通,如何安其心、收其心,這不正是主公最擅長的嗎?」
周不疑話音落下,內堂之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這番話里的信息含量太大,從政治格局到軍事方略,從眼前利到長遠謀劃,方方面面都考慮得滴水不漏,把此前所有的隱患,全都消弭於無形。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龐統。
他對著周不疑深深躬身一揖,語氣里再無半分之前的不服與傲氣,只剩下滿滿的嘆服與敬佩:「在下今日方知,為何周公瑾生前,屢屢對不疑祭酒推崇備至,甚至深以不能將你納入江東為憾。」
「祭酒之才,眼光之遠,格局之大,勝統十倍!」
周不疑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起,輕笑道:「士元先生折煞小子了。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站在諸位先生的謀劃之上,多往前想了一步罷了,怎敢當先生如此盛讚。」
劉備站在原地,只覺得心中那團糾結了許久的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既不用違背自己堅守半生的仁義本心,又能牢牢握住這天賜良機,更能避開所有的隱患,穩步推進興復漢室的大業。
他越想越是暢快,當即撫掌大笑,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好!好啊!孔明,當日你果然沒有說錯,此乃天賜不疑與我啊!哈哈哈哈哈————!」
諸葛亮也笑著拱手道:「主公說的是。只不過,亮當日也沒想到,次子竟然可也!哈哈哈。」
只剩下法正還呆立在原地,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周不疑那番話,一時竟有些失神。
他與張松謀劃了數年,費盡心機想要引劉備入川,取代劉璋,但卻從來沒想過,事情竟然還可以這樣做。
劉備見他失神,輕聲喚道:「孝直?」
「啊?哦!」法正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對著劉備拱手行禮,語氣里滿是發自肺腑的嘆服,「在下失禮了。」
「玄德公麾下,果然人才濟濟!正平日自視甚高,總以為天下英才,不過爾爾。」
「法正今日方知,荊州高士,何其多也!在下周旋半生,竟不如一位十八歲少年看得通透!」
「孝直先生言重了。」周不疑笑著拱手道,「日後大家同在主公麾下效力,同心同德,共扶漢室,何必如此見外。」
「啊?哈哈哈哈————」
法正回過神來,朗聲大笑:「不疑郎君說的是。」
之前那點因計劃被打亂的錯愕,早已煙消雲散。他原本就只是想為益州尋一位明主,如今劉備有如此格局,摩下有如此奇才,何愁大業不成?
燭火搖曳,映著滿座眾人的身影。
周不疑站在輿圖前,心中悄然鬆了口氣。
他避開了龐統殞命落鳳坡的悲劇,避開了劉備入蜀連年征戰的損耗,避開了荊州兵力空虛的隱患————
更重要的是,劉備自211年入蜀,直到219年才從曹操手裡奪取漢中。
這個過程,用了整整九年時間,不知空耗多少士卒、糧草、民力。
不過從現在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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