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龐士元

2026-08-11 23:21:32 作者: 烽煙盡處有琴音
  第132章 龐士元

  龐統在州牧府外站了很久。

  江陵城的屋舍在漸濃的夜色里亮起點點燈火,炊煙裊裊,這座荊州新治所一天比一天繁華,可這一切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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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統,字士元,號鳳雛。

  與諸葛亮同受司馬徽推崇,在荊州士林中也算聲名在外。

  但他這名聲,往往見了本人就要大打折扣。

  原因無他龐統長得實在是太普通了。

  他身材不高,濃眉塌鼻,五官倒是挑不出什麼大毛病,可拼在一起就是讓人記不住。

  既不英俊也不醜陋,普通到讓人很難把他和「曠世奇才」四個字聯繫在一起。

  而他的仕途也和他的長相一樣,始終差了一口氣。

  龐統早年投荊州牧劉表,劉表重門第、輕才學,見了他一面,問了幾句話,便丟了個閒差,自此再沒過問。

  後來劉表病逝,劉琮繼位降曹,他又不願屈身事曹,便辭了官,閉門讀書。

  再後來周瑜打到了江陵,聽說荊州有個龐士元,便親自登門,請他入幕。

  周瑜不光委以功曹之職,且放手信任,大小軍機皆與他商議。

  龐統終於遇到了一個真正懂他、用他的人,於是全力輔佐周瑜,為其後續收取淮南全境立下了汗馬功勞。

  可惜天命無常,周瑜竟猝然病逝。

  周瑜死後,龐統在秣陵冷眼旁觀,待了一些時日。

  江東士族盤根錯節,同鄉故舊互相提攜,他一個外來的荊州人,沒有顯赫家世,沒有宗族背景,想要出頭,難如登天。

  罷了。與其在江東蹉跎,不如回荊州碰碰運氣。

  他輾轉回到江陵,心裡早已有了想法投劉備。

  可他素來心高氣傲,不願被人議論「輾轉投效、急於求官」,便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估摸著街上沒什麼熟人了,才裹緊長衫,往州牧府走去。

  龐統一路上都在心裡反覆盤算著怎麼開口。


  他不怕被人問難,只怕被人輕視。半生遭人白眼,他最恨的就是別人看他外貌便下了定論。

  州牧府的門吏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容貌尋常,既不像來赴宴的貴客,也不像來議事的屬官。

  「襄陽龐統,特來拜見玄德公。」

  門吏愣了愣,想起荊州好像是有這號人物,於是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劉備此時正在堂上翻看各郡縣遞上來的秋收帳冊。

  時辰已晚,眾人都已散去。聽聞龐統來投,劉備擱下竹簡,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他早聽過「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的傳言,臥龍諸葛亮的本事他已經領教過了,如今連鳳雛也來了,那豈不是————

  「快!」劉備站起身,整整自己的衣衫,「快請先生進來!」

  「諾。」

  片刻之後,當劉備看清走進來的龐統,他眼中的期待瞬間就涼了半截。

  這個中年人實在是太普通了。他長得不高,面容平實,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袍,往堂上一站,既不挺拔也不軒昂。

  劉備不禁拿眼前之人與諸葛亮和周不疑比較起來,這鳳雛也太————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語氣倒還算客氣:「士元遠道而來,辛苦了。」

  龐統一聽這話的口氣就明白,自己又被人以貌取人了。

  劉備三顧茅廬之事早就在荊州士林傳開了,自己與諸葛亮齊名,可如今他親自登門,劉備開口就是這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話?

  哼,看來劉玄德所謂的求賢若渴也不過是誇誇其談,徒有虛名罷了。

  他壓下心裡的不悅,不卑不亢道:「劉使君客氣了。龐統不才,今日特地前來拜謁,不知使君可否收錄麾下。」

  劉備沉默片刻:「不知士元擅長何種謀略?」

  「我略通兵法謀略,善斷天下大勢。」

  劉備微微皺眉,這種空話、大話,誰不會說?

  接著他又問了幾個問題,龐統答得都很妥當,但也不見什麼驚艷之處。


  其實不是龐統答得不好。而是劉備心裡已經有了成見。

  他沉吟片刻,想起耒陽縣令一職已空缺了許久,便緩緩道:「荊州新定,各縣正缺人手。耒陽縣令一職已空缺許久,士元且先去耒陽,待日後再行提拔。」

  龐統的手微微一顫。

  他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滿腹韜略無處施展,本以為回到荊州能得遇明主。

  可眼前的劉備,和當年的劉表一樣,見了他容貌尋常,便連多問幾句的耐心都沒有。

  龐統差點當場拂袖而去。

  可他想起自己這一年來輾轉荊州、江東、淮南,而今又回到荊州,若再離去,下一站又能去哪呢?

  他咬了咬牙,壓下喉間翻湧的苦澀:「龐統領命,告辭。」

  龐統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甚至連個「謝」字都沒有。

  劉備見他這副模樣,越發覺得此人不過徒有虛名,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龐統轉身出了州牧府,夜風迎面撲來,吹得門前的燈籠搖晃不已。

  他站了片刻,仰頭望著漫天星斗,心裡的憤懣無處可說。

  自己滿腹韜略,不過是長得尋常了些,憑什麼走到哪裡都被人低看一眼?

  次日上午,龐統又來到州牧府,準備領取耒陽縣令的印信。

  他昨晚幾乎沒睡,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但神色還算平靜,只是眉宇之間的那股憂鬱之色怎麼都無法散不去。

  領了印信自己就可以走了,離開江陵,去那個偏遠的小縣,管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呵————自己弱冠之時就名揚荊襄,未曾想多年過去,竟然一事無成。

  龐統剛走到大堂門口,便與一個少年迎面碰上。

  他抬眼一看,只見那少年身著錦袍,面容俊朗,身材修長,端的是一表人才。自己險些與他撞在一起。

  少年連忙側身讓到一旁,目光在龐統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開口問道:「這位先生看著面生,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龐統腳步一頓,微微拱手:「在下龐統,龐士元。還未請教郎君姓名。」

  周不疑神情一頓,自從周瑜死後,他便一直在留意這位大才的消息,今日終於讓自己撞上了。

  「在下零陵周不疑,如今在玄德公麾下任軍謀祭酒一職。」

  「哦?你就是周不疑?」龐統重新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

  都是在荊襄士林圈子裡面混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彼此也都曾聽說過。

  但周不疑此人可不是一般的後學晚輩。

  龐統在江東之時曾多次聽到周瑜提起這個名字。

  尤其是周瑜每次說到不能將其納入江東麾下之時那種痛心疾首的表情,龐統至今記憶猶新。

  他盯著周不疑看了半天,除了和周瑜、諸葛亮他們同樣長得一表人才之外,他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此子究竟有何才能?竟能讓周公瑾如此推崇備至?

  「先生此來,可是要面見我主玄德公的?」

  「哦,非也。」龐統回過神來,「我是來領取縣令印信的,昨晚我已經見過劉使君了。」

  「先生要去耒陽當縣令?」周不疑問。

  「是。」龐統嘴角扯了一下:「玄德公之命,不敢有違。」

  居然是在我下班之後私下前來,怪不得我沒遇見。

  周不疑看著龐統微微尷尬的表情,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拱手道:「請先生稍候。不疑去去就回。」說完轉身便進了大堂。

  劉備正與諸葛亮對坐著看昨日沒看完的糧草帳冊,見周不疑進來,抬起頭來:「不疑,什麼事?」

  「主公可知龐士元為何人?」

  劉備放下竹簡,神色平靜道:「昨日見過了,已命他赴耒陽任縣令。怎麼了?」

  「孔明先生與士元同受水鏡先生推崇,孔明是臥龍,他是鳳雛。」

  周不疑站在劉備面前,語氣不疾不徐道:「如今這兩人都在主公面前,一個坐在堂上,主公奉為上賓,託付四郡之重。而另一個卻要去一個偏遠之地當縣令。」

  「主公,這合理嗎?」

  劉備皺了皺眉:「不疑是覺得,他有大才?」

  諸葛亮聽了兩人對話,這才回過味來,他看著劉備語氣急促道:「士元昨日來過了?主公怎不和我說一聲?」

  劉備見手下兩大心腹謀士都是這種表情,不由得心虛道:「此人心高氣傲,再加上才貌平平,所以我————」

  「所以主公就讓他做了耒陽縣令?」

  「這————有何不妥?」

  「主公。」諸葛亮忽然笑了,「龐士元此人,非百里之才,還請主公明察!」

  周不疑也附和道:「是啊!孔明先生所言不差,士元之才並非浪得虛名。主公若是不信,不妨召他回來,好好與他談一談。」

  劉備沉默片刻,將竹簡擱在案上:「看來確實是我失策了,那就請他回來。」

  龐統被重新請進大堂時,神態已經平靜了許多。

  劉備示意他坐下,語氣比昨晚熱情了許多:「昨日是我疏忽,未曾與士元細談。今日孔明與不疑已經說過我了,都是劉備不對,先生莫怪。」

  龐統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拱手道:「昨日之事,使君以貌取人,龐統恃才傲物,可謂君臣俱失,使君不必放在心上。」

  站在一旁的周不疑面色微變:嘖嘖,你這情商,難怪要打發你去做縣令。

  不過劉備卻並未在意,有了諸葛亮、周不疑二人的保舉,他是真想看看這龐統有何過人之處了。

  「好。既然士元如此說了,那昨日之事就不提了。」

  「如今曹操在北,江東周瑜新逝,不知士元有何教我?」

  龐統明白,接下來自己若是再像昨晚那般隨口敷衍,那受影響的就不光是自己了,連替自己說話的諸葛亮和周不疑也會面上無光。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曹操西征關隴在即,必定無暇南顧。周公瑾病逝,孫權只能固守江東、淮南,暫無北進之志。當今天下大勢,已然偏向使君。」

  「但荊州地處四戰之地,北有曹操,東有孫權,使君若想在此固守,不是長久之計。」

  劉備三人暗暗點頭,龐統雖然語氣不高,但兩句話就把如今天下大勢分析得清楚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銳利:「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戶口百萬。其主劉璋,暗弱昏庸,不能自守。四部兵馬,所出必具,寶貨無求於外。此乃王霸之基,使君豈有意乎?」

  劉備一怔,他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隆中對被龐統一眼看透,但還是問出了那個心中的疑問。

  「今與我勢不兩立之人,乃是曹操。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只要我行事每與操反,則必定大事可成。」

  「今若因取益州而失信義於天下,我實在於心不忍啊。」

  周不疑明白,這正是劉備奪取益州最大的心理障礙。

  他的仁與義,確實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用來對抗曹操最鋒利的武器。

  可若是這些道德品質與自己的遠大志向發生了衝突的時候,他該怎麼選擇?

  為了對抗曹操,他必須占據益州,擴大勢力。但益州劉璋又和他同為漢室宗親,論輩分兩人同是景帝一脈,是遠房的同族兄弟。

  他劉備若是奪了同族兄弟的家傳基業,日後還有什麼臉面自稱仁義之人?

  尤其是在劉璋對他「掏心掏肺」之後,這種心理上的矛盾就更嚴重了。

  龐統也沉思許久,終於開口道:「亂世權變,不能死守一法。只要使君取了益州之後能夠善待百姓,善待劉璋,又怎會失信義於天下?」

  「使君須知!」

  龐統說到此處,終於提高了聲量:「使君若是今日不取,日後益州則必被他人所得!」

  劉備聞聽此言,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士元金玉良言,吾當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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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燭火跳了跳,劉備坐在案後,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顯然龐統這話還是沒有完全把他說服,但是奪取益州這件事已經迫在眉睫,所以他只能強行說服自己,暫時放下心中的仁義。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想起昨晚自己只問了幾句話便要將他打發去當縣令。

  但是方才這一番話,龐統條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足見此人之才。

  劉備終於明白,自己昨夜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他站起身,走到龐統面前,正了正衣冠,深深一揖。

  「昨日是我有眼無珠,委屈先生了。先生之才,果然名不虛傳。」

  「今日起,先生便為我治中從事,與孔明同為軍師中郎將,參贊軍機,共謀入蜀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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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統怔住了。

  他想過說服劉備需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敷衍的準備,但他沒想到,這個昨晚還對自己不咸不淡的使君,此刻會當著眾人的面向自己躬身行禮。

  他當即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禮:「臣,謝主公知遇之恩。龐統定當竭盡全力,助主公取益州、定天下。」

  隨即龐統又走到周不疑面前,深深一揖。

  「周祭酒,今日若非你舉薦,龐統恐怕要在耒陽埋沒許久。這份恩情,龐統銘記在心。」



  周不疑連忙扶起他,笑道:「先生之才,本就不該被埋沒,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況且主公素來禮賢下士,昨夜只是處理公務過於疲累,這才看走了眼。」

  「不疑所言甚是。」劉備輕咳一聲,上前拉起龐統的手笑道:「不過今後有士元相助!想來往後可以輕鬆許多了。」

  「恭喜主公,又為我荊州納一良才!」

  「哈哈哈————能同時收穫臥龍、鳳雛兩位人才————此乃我之幸事也。」

  龐統一邊說著「不敢當」,一邊暗自思量。

  他是情商低,但不是智商低。

  眼前這個少年,如此會說話————

  莫非是個幸進之人?

  他卻沒有想到,很快,他就會見識到這個少年真正的過人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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