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當請玄德公入川
成都的雨停停歇歇下了數日,寒意順著州牧府的窗戶鑽進來,浸得滿室微涼。
益州牧劉璋端坐在內堂的案前,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來自漢中的急報,臉色比案上的素帛還要慘白。
「曹操————要伐漢中?」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急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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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璋心中的恐慌,遠不止曹操大軍壓境那麼簡單。
蜀中劍閣為屏障,漢中為門戶,而占據漢中的張魯,與他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說起張魯割據漢中,還要追溯到劉璋之父劉焉時期。
張魯乃五斗米道第三代天師,其祖父張陵創立五斗米道,入道者需繳五斗米為信物,信徒遍布益州之地。
當年劉焉任益州牧時,聽聞張魯之母精通鬼道、容貌出眾,便與之往來甚密,後來又任命張魯為督義司馬,派他與張修一同攻取漢中。
劉焉的本意是自己控制漢中,斷絕秦嶺道路,斬殺朝廷使者,自己好安心在益州當土皇帝。
沒想到攻克漢中後,張魯立刻翻臉,突襲殺死張修,吞併其部眾,獨攬漢中軍政大權。
劉焉無奈,只得默認,不過斷絕和朝廷的聯繫張魯卻做到了,畢竟此事對他也有好處。
等劉焉死後,劉璋繼位,張魯見其暗弱無能,便徹底不再聽從益州的命令,順勢襲取巴郡,從此以「師君」自稱,在漢中建立起政教合一的政權。
而劉璋與張魯的仇怨,早已深入骨髓。
當年張魯不聽調遣,劉璋震怒之下,盡殺張魯之母盧氏及其子張征,而後數次派遣龐羲等將領征討張魯,卻都被張魯擊敗,雙方從此勢同水火,仇深似海。
這些年,張魯一直盤踞漢中,虎視眈眈,雖未大舉南下,卻始終是益州北境最大的隱患。
如今曹操要伐漢中,劉璋既怕曹操滅了張魯後順勢南下,又怕張魯不戰而降,直接與曹操聯手攻打益州。
更讓劉璋焦頭爛額的,是益州內部的亂象,內憂外患交織,早已讓他心力交瘁。
所謂內憂,一來是本土士族與東州集團的矛盾愈演愈烈。當年劉焉入蜀時,帶來了南陽、三輔地區的流民數萬家,收為部眾,稱為「東州兵」。
這些東州兵驕橫跋扈,侵擾本土百姓,而劉璋性情懦弱,無力約束,導致本土士族怨聲載道,離心離德。
二來蜀中兵力雖然不算薄弱,但自劉焉以來,蜀中久無大戰,將士久疏戰陣,且多是本土士族的私兵,關鍵時刻難以調度,唯有東州兵能戰,卻又不聽號令,動輒作亂。
三來是劉璋自身暗弱無謀,缺乏掌控全局的魄力,麾下早已人心渙散,各懷鬼胎。
劉璋半生安穩,守著益州這方沃土,從未經歷過如此迫在眉睫的危局,一時間慌了神,連手中的茶盞翻倒在案上都渾然不覺。
「來人!」劉璋猛地抬頭,語氣焦急道,「傳我命令,召集蜀中所有文武重臣,即刻到州牧府大堂議事!」
「諾!」親衛應聲退下,腳步聲在空蕩的廊下響起,襯得這初冬的州牧府愈發冷清。
半個時辰後,州牧府大堂內,文武齊聚。
劉璋端坐主位,面色惶然,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諸位,今日急召大家前來,是有一樁大事。曹操要親率大軍征討漢中張魯,不日便要兵臨北境。」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急切:「諸位也清楚,張魯割據漢中近三十年,與我益州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絕無可能與我結盟共抗曹操。如今曹操大軍壓境,張魯若敗,益州便成了曹操的下一個目標。」
「請問諸位,我等該如何應對?」
劉璋說完,大堂之內瞬間一片譁然。
蜀中久無戰事,文武百官早已習慣了偏安一隅的安穩,現在聽聞曹操大軍壓境,人人面露憂色,低聲議論起來。
「主公!曹操勢大,麾下精兵強將無數,張魯必定抵擋不住啊!」
「是啊!漢中一旦失守,曹操順勢南下,我軍如何能擋得住曹操的百戰精銳?」
「張魯與我益州仇深似海,結盟無望,固守又無底氣,這可如何是好?」
議論聲中,一員身著青色官服的大臣快步出列,正是益州治中從事黃權。
「主公!曹操此舉,名為伐張魯,實則意在益州!漢中乃益州門戶,門戶一開,曹操豈會輕易放過?」
他抬眼看向劉璋,語氣愈發急切:「臣請主公即刻下令,整飭白水關、葭萌關等各處防務,調集蜀中糧草,加固城防,憑險據守!」
「同時安撫東州兵與本土士族,曉以利害,令其同心同德,共守益州。」
「另外,可再遣使者安撫南中諸夷,穩住後方。」
劉璋還在思索,另一位忠臣王累隨即出列,躬身附和:「公衡所言極是!主公,曹操雖強,但遠在豫州,糧草轉運不易,且有馬超、韓遂在側牽制,未必能全力攻打漢中!」
「我蜀中地勢險要,劍閣天險易守難攻,只要我們安撫內部,憑險固守,必能保住益州安穩。」
劉璋眉頭緊鎖,神色愈發猶豫。黃權、王累的話,他不是沒有想過,可一但想到自己要直面曹操的北方精銳,他就心裡發怵。
而且蜀中內部的亂象,他比誰都清楚。僅憑他自己,根本難以整合內部力量。蜀中兵馬的戰力,更是讓他心裡沒底。
就在這時,法正緩步出列。他身著素色錦袍,神色沉穩,對著劉璋躬身一禮,緩緩開□:「黃從事、王從事所言雖有道理,卻未免太過理想化了。」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平靜道:「我蜀中內憂重重,這麼多年來都無法解決,如今,難道憑二位先生幾句話就能徹底根治了?」
「東州兵與本土士族積怨已久,主公雖有安撫之心,卻無約束之能,一旦戰事開啟,雙方必然離心離德,難以同心抗敵!」
「南中諸夷素來反覆無常,若見益州危急,必然趁機反叛,屆時我蜀中腹背受敵,更是萬劫不復。」
「蜀中將士久疏戰陣,根本難以抵擋曹操的百戰精銳。」
「主公!所謂的固守之策,看似穩妥,實則是坐以待斃啊!」
這番話說得滿堂文武沉默不語。黃權臉色一沉,正要反駁,卻被法正抬手攔住。
「公衡莫急。」法正繼續道,「我有一計,可解益州之危。」
劉璋一聽這話,終於來了精神。他盯著法正道:「孝直計將安出?快快說來!」
法正直視著劉璋的目光坦然道:「主公!劉備,玄德公,此人與主公同為漢室宗親,素有仁義之名,征戰半生,麾下關羽、張飛、趙雲等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
「前年更是與江東結盟,於赤壁大破曹操數十萬大軍!如今已掌荊州六郡,實力雄厚。」
他話鋒一轉,語氣懇切道:「主公可遣使赴荊州,恭請玄德公引兵入川,讓他率軍攻打漢中張魯,替我蜀中擋下曹操大軍。」
「我益州只需供給糧草、補充軍械,便可坐享其成,如此外可拒曹操之兵,內可保益州安穩,豈不是兩全其美?」
「玄德公乃漢室宗親,又與主公同宗同源,豈會對同宗的益州不利?只要主公待他以誠,許以好處,他必然全力相助,絕不會有二心。」
法正話音剛落,張松立刻出列附和,臉上滿是贊同之色:「法孝直所言極是!主公,玄德公仁義天下皆知,且與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引他入川,必能助我蜀中化解危局。」
「如今我益州內憂外患交織,唯有藉助外力,才能渡過此劫啊!」
張松的話,瞬間戳中了劉璋的心事。他只求安穩度日,最怕的便是刀兵之禍。
法正和張松的計策,是借劉備這股外力化解益州危局。在他心中,只要不用自己親自帶人面對曹操,那就是好計策!
階下的文武百官,大多是蜀中本土士族,只求保住自己的田產家業,不願捲入戰火,見法正、張松說得有理,也紛紛躬身附和:「主公,法孝直所言極是,當請玄德公入川,共抗曹操!」
黃權見狀心急如焚,當即跪地苦諫道:「主公不可啊!劉備素有梟雄之志,當年寄寓荊州,便暗中積蓄力量,招賢納士,圖謀大業。」
「如今我蜀中內憂外患,他若引兵入川,必然會趁機收買人心,待到他羽翼豐滿,必反客為主,鳩占鵲巢,到那時,益州便不再是主公的益州了啊!」
「臣請主公三思!」
王累也跟著跪地,聲淚俱下:「主公,公衡所言句句肺腑,劉備乃當世梟雄,絕對不可輕信!曹軍雖然精銳,但卻遠在中原,我等依仗天險尚可抵擋。」
「可若招劉備入川,那便是引狼入室,後患無窮啊!臣,肯請主公收回成命,安撫內部,憑險固守,尚可保全基業啊!」
劉璋看著跪地苦諫的黃權、王累,又看了看階下附和法正、張松的百官,神色愈發糾結。
他知道黃權、王累是忠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可曹操大軍壓境的恐懼早已壓過了他心中的疑慮。
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安穩,保住益州這方沃土,至於日後的隱患,他此刻早已顧不上了。
沉吟許久,劉璋終於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決絕:「夠了。曹操大軍壓境,蜀中內憂外患,固守絕非良策。法孝直、張永年所言,乃是萬全之策。劉備與我同宗,素有仁義之名,想來必定不會負我。」
他看向階下,厲聲下令:「即刻選派使者,攜帶厚禮,赴荊州面見劉玄德,恭請他引兵入川,共拒曹操!」
「入川所需一應糧草、軍械皆由蜀中供給,不得有誤!同時傳我命令,安撫東州兵與本土士族,曉以利害,令其全力配合,共同籌備糧草軍械,加固城防!」
「主公!」黃權、王累還想再諫,卻被劉璋抬手制止。
「我意已決!二位不必多言。」劉璋的語氣不容置疑,臉上卻滿是疲憊與慌亂,「都散了吧。」
文武百官紛紛躬身退下,黃權、王累望著劉璋離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滿臉的無奈與憂慮。
他們深知劉璋這一步是引狼入室,益州的未來,恐怕再也難以安穩了。
大堂之外,冷雨依舊漸漸瀝瀝。法正與張松故意放慢腳步,落在眾人身後,來到一處密室之中。
「孝直,主公已下定決心,遣使赴荊州,我們的計策,成了。」張松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法正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緩緩點頭道:「劉璋暗弱,胸無大志,守不住益州這方沃土。他只顧自己安穩享樂,卻看不到蜀中內部的亂象早已是積重難返。」
「東州兵不聽號令,劫掠百姓,他管不了。」
「手下文武百官陽奉陰違,政令根本無法有效執行,他也管不了。」
「本地士族兼併土地,驕奢淫逸、侯服玉食,他還是管不了!」
法正說到此處,已是氣急。
「想我益州之地,沃野千里,帶甲十萬!以一州之眾,居然打不過一個只有一郡之地的張魯,成為天下笑柄!」
「他劉季玉忝為漢室宗親,竟然無能至此,有什麼資格做益州之主!」
「孝直所言不錯。」張松點頭贊同道,「這益州牧的大位,還需有德、有能者居之。」
「劉玄德雄才大略,麾下人才濟濟,乃是能成大事之人。我們今日引他入川,實則是為益州尋一位明主。」
「他日玄德公定鼎益州,我們便是有功之臣。」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嘴角皆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們早已看透劉璋的無能,同時也暗中為益州選好了新的主人。
今日的勸諫,不過是順水推舟,借曹操的威脅,逼劉璋打開益州的大門,引劉備入川,完成取而代之的大計。
說到底,還是那句「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更何況值此亂世之時,你自己能力不夠,那就別怪手下有能力的人自動選擇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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