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效冠軍侯故事
蘄春江畔，風停雨歇，濤聲依舊。
孫權的船隊早已升帆待發，劉備帶著諸葛亮、周不疑、趙雲等人立在江畔，與孫權作別。
昨日的別宴上酒酣耳熱，賓主盡歡，如今到了真正分別的時刻，兩人臉上雖都帶著笑意，眼底卻各有思量。
孫權握著劉備的手，笑著道：「玄德公，此番會盟，你我兩家重新訂盟，共抗曹賊。他日孤在淮南動兵，還望玄德公能從荊州呼應，共圖許都。」
劉備朗聲笑道：「仲謀賢弟放心，你我既已歃血為盟，那便是同氣連枝。曹賊挾持天子，人人得而誅之，他日賢弟揮師北上，我劉備必不袖手旁觀。」
幾句場面話說完，孫權又轉頭看向周不疑，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疑，之前子敬所言，絕非戲言。你可莫要讓我失望才是啊。」
周不疑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吳侯厚愛，不疑銘感五內。此事當容後再稟，必不叫吳侯失了體面。」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應下，也沒回絕。
「好，那我就在江東，靜候佳音了。」孫權挑了挑眉，也不再多言，轉身登船。
隨著一聲令下，江東船隊緩緩駛離江岸，帆影順著長江水流，漸漸往下游去了。
直到船隊徹底消失在江霧裡，劉備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斂去，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送走了這位南昌侯。」劉備轉頭看向諸葛亮與周不疑，笑道，「這幾日陪著他遊獵宴飲，看似輕鬆寫意，實則比在沙場上對陣還費心神。」
諸葛亮輕搖羽扇，含笑接話：「主公所言極是。孫仲謀從少年就開始執掌江東，其人心思縝密，確有過人之處。」
「嗯。」劉備點點頭，翻身上馬，「我等也該回去了。」
眾人一路朔江而上，不過十餘日便回到了荊州治所江陵。
城門前，提前接到消息的荊州別駕劉先早已帶著一眾屬官等候多時。
見劉備的車馬到來，劉先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恭迎主公回城！主公此行會盟辛苦，可還順利？」
他手裡還捧著一疊厚厚的帳冊，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目光掃過劉備身側的周不疑時，又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
「順利！」劉備翻身下馬，扶起劉先，笑著道：「始宗辛苦了，這幾日江陵大小事務，全靠你坐鎮了。」
眾人一同入了州牧府，屏退左右，只留諸葛亮、周不疑、劉先三人在堂中議事。
剛坐定，劉備便先開了口：「此番蘄春會盟，與孫權重定了盟約，徹底劃清了荊州與江東的邊界，也算是暫解了東面之憂。不疑，你看孫權後續的心思，會放在何處？」
周不疑聞言坐直身子，拱手答道：「回主公，以我觀之，孫權接下來的重心，必然會全部放在淮南方向。」
「他此番主動趕來江夏地界，與我們定盟，就是怕我們在他北上時，從背後掣肘。另外，淮南各地新定，民心未穩，他需得花大力氣經營，把淮南變成江東的北方屏障。」
「其三，他應該也是看出來了曹操可能即將對關中用兵。也想乘著曹操出兵之時，伺機而動。以周公瑾的心氣，或許他們真想劍指許都也不一定。」
劉備聽得連連點頭，抬手撫須，眼中閃過一絲悠然神往：「不錯！若孫權真能從淮南揮師，打到許都，救出天子————那便是再造大漢的不世之功！屆時我等再從荊州出兵，兩面夾擊，何愁曹賊不滅，漢室不興？」
「主公。」諸葛亮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清醒，「曹操當年正是靠著奉天子以令不臣」起家，天子是他最大的根基，他怎會輕易讓孫權得手？」
「更何況，江東兵馬擅長水戰，北上平原騎戰，本就不是他們的長處。淮南方向，絕非易事。」
劉備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自嘲一笑，擺了擺手：「是我失了分寸，一時好高騖遠了。孔明說的是，欲速則不達，還是得腳踏實地的來。」
說罷，他轉頭看向劉先，話鋒一轉：「始宗，今年荊州的賦稅、糧草，可都清點完畢了？」
劉先連忙起身，捧著帳冊拱手道：「回稟明公，早已清點完畢！今年天公作美，風調雨順，再加上荊南、南郡等諸多郡縣，都用上了不疑改良的曲轅犁與新農具，墾田面積翻了近一倍，收成遠超往年。」
他翻開帳冊，語氣愈發振奮：「屬下初步核算過，如今府庫之中的存糧，扣除各郡縣官吏俸祿、地方留存，剩下的至少夠五萬大軍，足足一年的支用！」
「除此之外，今年新鑄的兵器、打造的甲冑，也都盡數入了武庫，以備軍需。」
劉備聽得暗暗點頭，心中甚是欣慰。
拿下荊州這一年多來，他始終把全軍總兵力維持在五萬人上下，並沒有盲目擴軍。
反倒聽從周不疑的建議裁汰了老弱殘兵，留下的都是精壯之士。
再加上趙雲、關羽、張飛等人日夜操練，整支隊伍早已脫胎換骨，再也不是去年剛拿下荊南四郡時，那支成分複雜、良莠不齊的雜牌軍了。
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士卒精銳。
如今，當真是萬事俱備，只等曹操那邊動手，給他一個入蜀的契機了。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劉備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周不疑，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慢悠悠開口道：「不疑，還有一樁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孫權想嫁妹於你這件事，你自己是怎麼看待的？」
這話一出，堂中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劉先捧著帳冊的手微微一頓。
這一年多來，他怎會看不出主公早就動了把女兒許配給周不疑的心思。
自家外甥少年英才，文武雙全，哪個當主公的不想牢牢籠絡在身邊？可如今孫權橫插一腳，先提了聯姻，這事一下子就變得棘手起來。
周不疑還沒開口，劉備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他與劉先，語氣愈發鄭重：「你們舅甥二人不必有心有顧慮。不疑乃是危難之際追隨於我，而後獻奇策、取荊州、興農桑，立下赫赫大功。」
「無論你做何選擇，我劉備，終不會疑心於你！」
這話擲地有聲，堂中三人皆是一怔。
周不疑心中一暖，當即起身對著劉備躬身拱手：「主公厚愛，不疑沒齒難忘。只是那孫氏之女，我是絕不會娶的。我如今唯一犯難的，只是該以什麼理由，既能婉拒孫權，又不傷兩家剛剛定下的盟約。」
劉備聞言，臉上露出笑意，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又變得隨意起來：「不疑也不必這麼急著下決定嘛。說不定孫權只是單純想為自家妹妹，尋一個才貌雙全的好歸宿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不疑身上，終於還是戳破了那層窗戶紙：「畢竟以不疑的才華人品，便是我————也想把女兒攸寧，嫁與你為妻啊。」
一句話落下，堂中徹底靜了。
劉先猛地抬起頭看向周不疑，眼中滿是驚喜：「不疑，你————」
他太想讓外甥立刻應下這門婚事了。
劉備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給足了體面了，這不僅是一樁婚事，更關係到自己和外甥將來在劉備帳下的地位。
可話到嘴邊，又想起自家這個外甥從來不能以尋常少年揣度，他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能滿臉期盼地看著周不疑。
諸葛亮倒是神色平和，輕搖羽扇，笑著打圓場道：「主公此言，也只是為人父母的人之常情。誰讓不疑你太過優秀，引得各方都青眼相加？不疑不必有半分壓力，你心裡怎麼想，便怎麼說就是了。」
他看向周不疑，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又補了一句：「放心，一切有我在。畢竟當初，還是我力勸主公將你留下的，不是嗎？」
這話看似隨意，實則是給周不疑兜了底—哪怕你今日拒絕了主公，這件事，我也幫你扛下來，絕不會讓你陷入兩難境地。
周不疑緩緩抬頭，看著諸葛亮溫和的面容，心中滿是感動。
他又轉頭看向劉備，起身躬身一禮，語氣懇切：「主公厚愛，願以愛女相托，不疑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只是有兩件事，還請主公容我直言。」
「其一，甘夫人新喪未滿一年，攸寧小姐身為女兒，當為母親守孝三年，此時談婚論嫁，於禮不合。」
「其二，我若此時拒絕了孫權的聯姻，轉頭便做了主公的女婿，無異於當眾打孫權的臉。他本就心胸不算寬廣，此事一出，必然心生怨懟，剛定下的孫劉聯盟，怕是轉眼就要生出裂痕，得不償失。」
劉備靜靜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周不疑雖然沒有一口應下婚事，但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既考慮到了人倫孝道，又顧全了聯盟大局。
他心中非但沒有不滿，反倒更欣賞這少年的沉穩周全。
「那依你之見，孫權這門婚事，你打算如何回絕？」劉備問道。
周不疑沉思片刻，抬眼看向三人，語氣堅定道：「我欲效仿當年冠軍侯霍去病故事。」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不疑自幼便仰慕冠軍侯封狼居胥的風采，一直以其為榜樣。如今漢室傾頹，曹賊篡權，天子蒙塵，正該是我捨身報國之時。」
「我便以此回復孫權：漢室一日不興，中原一日不復，則我周不疑，便一日不成家！」
他語氣鏗鏘，眼底滿是少年意氣與家國情懷，聽得堂中三人皆是一怔。
劉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們二人早就知道周不疑心懷天下，志在匡扶漢室，絕非沉溺兒女情長之人，會說出這番話，倒也不算太奇怪。
唯有劉先急得坐不住了，他猛地起身道：「不疑！你這孩子說的什麼渾話！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自古皆然！你不成家，不延續周家香火，我日後九泉之下，如何對得起你早逝的父母？」
「再說了，結婚生子，與你匡扶漢室、建功立業，本就互不耽誤啊！」
周不疑看著自家舅舅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忍不住搖頭一笑。
他心裡何嘗不清楚，劉攸寧那個小妮子其實真的不錯。
模樣可人，性情溫婉，這一年來，總是借著各種由頭，紅著臉、鼓起勇氣來關心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傾慕，他怎會看不出來？
只不過作為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人，他對於和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姑娘成婚，終究還是有些邁不過去的心理障礙。
再等等吧。
好歹，也要等她到了現代的法定結婚年齡不是？
「始宗莫急，不疑有此志向是好事。」劉備開口勸道。
緊接著他又看向周不疑：「只是，興復漢室，本就非一朝一夕之功，少則十年，多則數十年，豈可因為胸懷大志，便白白蹉跎了青春歲月？」
「主公、始宗所言極是。」這下連諸葛亮也不幫周不疑說話了。
周不疑看著眼前這三個苦口婆心勸自己成家的人，忽然笑了。
他抬眼看向三人，眼底閃過一絲穿越者獨有的篤定，緩緩開口，一句話驚得三人瞬間收斂了笑意。
「我明白三位都是好意。」
「但我若說，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用不了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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