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周公瑾之謀
建安十五年秋,長江下游的秣陵城,正是風高氣爽的時節。
剛從淮南前線趕回的周瑜,一身風塵未洗,便徑直踏入了孫權的南昌侯府。
他身著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佩劍,雖然連日趕路面帶倦色,可一雙眸子依舊亮得懾人。
殿內,孫權正對著案上的輿圖出神,見周瑜進來,當即起身迎了上去:「公瑾一路辛苦,此番全據淮南,公瑾居功至偉啊!」
周瑜躬身行禮,起身面帶笑意道:「主公言重了。周瑜此來是想知道,此次主公赴蘄春之會,結果如何?」
孫權點頭,抬手引著周瑜落座。
「此次我與劉備已經劃清疆界,各守屬地。更是當眾歃血為盟,麾下文武盡皆見證。
周瑜聽罷點點頭,神色稍緩。
「他劉備既然自詡仁德君子,想來至少短期內不會叛盟背誓。」
「不過,」周瑜話鋒一轉,「江東上游,卻不得不防。」
「臣之意,命德謀將軍率兵坐鎮邊境,整飭防務。德謀持重老練,心思周密,由他鎮守,可保江東無上游之患。」
孫權當即應允:「公瑾所言極是,程普老成穩重,堪當此任,我即刻下令安排。」
議事稍歇,孫權忽然神色一動,主動開口:「對了公瑾,此番蘄春之行,我還做了一樁安排。已令子敬向劉備示意,打算將小妹尚香,許配給其麾下的周不疑。你以為如何?」
周瑜聞言略一沉吟,片刻後緩緩搖頭:「主公此舉,只怕收效有限。」
孫權微怔:「哦?公瑾何以見得?」
「劉備能在劉表麾下隱忍至今,直到坐擁荊州六郡,絕非愚鈍之人。」
周瑜目光清明,看得極為透徹。
「周不疑年少奇才,屢獻大功,是劉備眼前最倚重的心腹肱骨,君臣相得,羈絆極深。一樁婚事,根本離間不了二人情分。」
「再者,周不疑智慮深沉,心思通透,以他之智,必會尋個藉口委婉推脫,不會輕易入局。」
孫權聞言面露些許無奈:「這麼說,我這一步棋,形同虛設了?」
「倒也不算無用。」周瑜淡淡一笑,「成與不成,本就無關緊要。」
「只要擺出聯姻姿態,讓劉備安心,知道我江東並無圖謀荊襄之意。」
「待我們北上行事時,他不趁機襲我江東後路,這步棋,便算值了。
孫權恍然點頭,深以為然。
緊接著周瑜神色一變,壓低聲音道:「主公,北方細作傳回急報。」
「曹操近日整頓兵馬,調集糧草輜重,如此整軍備戰,看勢頭,開春必有大舉用兵之舉。」
孫權神色一凜,立刻問道:「可知他要用兵何處?若是圖謀淮南、荊州,必先大造戰船、修繕水系渡口,可近日沿江一帶毫無動靜,並無整飭水軍的跡象啊。」
「正是如此。」周瑜指尖重重點在輿圖關中涼州地界上,語氣篤定無比:「不靠水軍,只整陸軍、聚糧草,那目標便只有一處:關西馬超、韓遂。」
「曹操必是打算開春大舉西進,掃平關中涼州諸軍,徹底剪除北方後患。」
孫權盯著輿圖,心頭一動,隱隱生出幾分波瀾。
周瑜望著他,眼中驟然一亮,慨然開口道:「主公!當年伯符在世時便定下的—乘曹操大軍在外,揮師北上奇襲許都的時機,如今可能會再度重現了!」
孫權眉頭微蹙,面露猶豫:「曹操奸詐多謀,許都是他根基所在,怎會不提前設防?」
周瑜放聲長笑,意氣風發道:「主公!逐鹿天下,哪有萬全無險之事?
「曹操如今四面樹敵,西有關中群雄,南有荊州割據,東面我軍隨時可以北上!他兵力再盛,也終究有限,豈能面面俱到?」
周瑜語氣愈發激動,繼續說道:「如今天下瓜分已定,除卻曹操挾天子控制北方,便以我江東疆域最廣、實力最強。
「此時正是我江東奮起逐鹿之時,若坐視曹操逐一掃平關西、漢中、益州,那時江東便再無機會,只能坐以待斃!」
孫權聽得心神激盪,呼吸都急促起來,忍不住問道:「那依公瑾之見,該如何行事?
可有完備謀劃?」
周瑜俯身指著輿圖,把北伐奇襲之計細細鋪開:「主公,臣之計劃分為三步一」
「第一步,屯田示弱,麻痹曹操,靜候時機。」
「臣自平定淮南之後,便令大軍在各處大規模屯田,如今淮河兩岸已經一年不見刀兵。他要平定馬超、韓遂十部聯軍,非帶十萬以上精銳不可,少了這支主力,中原便是空殼。」
「第二步,待曹賊主力西渡黃河、與西涼軍陷入膠著之時,我軍再動。」
「西涼鐵騎驍勇,曹操此戰必不能速勝。只要他大軍被拖在關西,便是我江東的天賜良機。」
「屆時我可大張旗鼓逼近汝南,打造攻城器械,把曹操在中原的留守兵力,吸引在汝南一線。
「第三步,臣親率兩萬精銳,循水路奇襲,十日之內,兵臨許都城下!」
「屆時臣親選兩萬精銳,盡數乘輕舟快船,自壽春入淮河,再溯流西進直入潁水。潁水直通許都南郊,大軍登岸之處,到許都城門,不過數十里路程!」
「此次奇襲,全程借河道而行,最快十日,最慢半月,臣便能率大軍出現在許都城下!
孫權聽得兩眼放光,但還是強壓激動的內心,顫聲問道:「就算公瑾到了許都城下,但此戰結果,公瑾可曾有過廟算?」
「自然有的!」
「最上者:我軍一舉攻破許都,奉迎天子在手,立刻以天子明詔布告天下,痛斥曹操篡漢之罪。招降潁川、豫州之眾。」
「屆時臣一邊固守許都,一邊令後方援軍沿水路源源不斷北上,把曹操徹底堵死在關中,讓他進不能平西涼、退不能回中原。屆時他進退不得,必定人心離散,大軍崩潰!」
「其次呢?」
「其次者:若許都難守,臣便奉迎天子,率大軍沿水路安然南歸。只要天子到了江東,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根基便徹底崩塌。」
「到時主公手握天子,便是天下正統,將來招賢納士、號令諸侯,何愁大業不成?」
「最下者:就算事有不逮,許都城池堅固、一時難以攻破,臣也能率大軍沿水路原路返回。曹操無水軍,全程奈何我軍不得,最多是無功而返,於江東毫無損失。」
一番話說完,周瑜抬眼看向孫權,目光灼灼道:「主公!曹操西征之日,便是我江東問鼎中原之時!天下興亡,霸業成敗,便在此一舉!」
孫權被這番雄圖大略說得熱血翻湧,他猛地站起身來,神色決然道:「好!不愧是打出赤壁大勝的周公瑾!」
「既然公瑾已謀劃如此之久,那便依你之計行事!」
「孤信你,公瑾儘管放手去調兵遣將!」
「諾!臣,絕不負主公信賴!」
周瑜朗聲領命,振衣撩起披風,便要轉身出殿安排軍務。
可他剛一轉身,喉間忽然一陣發緊,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蒼白。
「公瑾?」孫權也察覺到了異樣。
周瑜迅速穩住身形,不露絲毫痕跡,只是回頭對孫權拱手一笑:「無妨,臣只是連日奔波,染了些風寒。不會耽擱我江東大事的。」
「公瑾乃是孤心腹之臣,還需多多保重身體啊。」
「謝主公關心,臣告退了」
「嗯————公瑾去吧。」
孫權看著周瑜昂首闊步的身影消失在大門之外,漸漸收起了自己的擔心。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激動得久久不能平息,在殿內不停地來回踱步。
一會兒看看案上的輿圖,一會兒想起周瑜方才的豪言,只覺得胸中一股意氣翻湧,仿佛已經看到了大軍攻入許都、奉迎天子而回的光景。
許久,他才平復下心緒,忽然想起一事,對著門外侍從道:「去,把小姐請到殿中來「」
。
雖然成不成的還不一定,但是孫權還是覺得有必要先給小妹說一聲。
不多時,一陣靴履踏地之聲傳來,孫尚香一身勁裝,大步走了進來。
她腰間懸著一柄短劍,眉眼明艷,卻帶著一股不輸男子的英氣,進門便挑眉問道:「二哥尋我何事?我正和侍女們在演武場練劍呢。」
孫權笑著示意她坐下,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小妹,二哥給你尋了一門好親事。」
孫尚香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親事?什麼親事?」
「就是劉備麾下的周不疑。」孫權笑道,「這人年少有為,文武雙全,去年助我們拿下合肥、壽春,立下了大功,你也是見過他的。」
「我已讓子敬向劉備提了親,想把你許配給他,你二人郎才女貌,正是天作————」
孫權話音未落,孫尚香就猛地一拍案幾,臉上滿是怒色。
「二哥!你怎可自作主張,替我定下這門親事?!」
孫權被她吼得身子一縮,下意識道:「小妹,你先別急,這周不疑————」
「我不管他是什麼不疑!」孫尚香柳眉倒豎,勃然變色,「那周不疑,不過是個舞文弄墨的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怎配做我孫尚香的夫君?」
「二哥你問過我的意思嗎?就敢替我做主?」
她越說越氣,一連串的話砸過來,罵得孫權抬不起頭,只能縮在座位上小聲辯解:「小妹,他不是手無縛雞之力,那年在柴桑,他————」
「還要狡辯?那年在柴桑,若不是我,他早被人一劍殺了!」
孫權:「————」
「我不管!」孫尚香一甩袖子,「總之這門親事,我不答應!」
孫權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許久才怔怔地看著她,小聲道:「那——————那我去信給劉備,退了這門親事?」
「二哥!」孫尚香聽了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二哥如今是天子親封的揚州牧、南昌侯,是江東之主,一方諸侯!如今剛提了親事就反悔,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江東的臉面往哪裡放?」
孫權被她懟得左右不是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苦著臉看著她。
孫尚香氣了好一陣,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斜睨了孫權一眼,看著自己如今唯一的哥哥,忽然開口道:「我若嫁給他,是不是對我江東的大業,有所裨益?」
孫權愣了一下,沒敢說話,但還是點了點頭。
孫尚香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然平靜了許多,只是那臉上那股驕傲仍在。
「好。這門親事,我可以應下。」
孫權頓時面色一黑,他本想說成不成還不一定的,但轉念一想,若讓小妹知道周不疑可能會拒婚,那自己豈不是————
孫權想到這裡,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想娶我孫尚香可以。但要讓他周不疑,親自來江東,親自登門取我過門。
「若是他連江東都不敢來,連直面我的膽子都沒有,那他便不配做我孫尚香的夫君,這門親事,自然也就不算數了。」
孫權心裡門兒清,周不疑大概率會婉拒這門婚事,如今讓他親自來江東,無異於入龍潭虎穴,他怎麼可能願意來?
更何況,劉備也絕不會放自己的心腹肱骨,孤身入江東的。
但此時他又不好說透,只能連忙點頭,陪著笑道:「小妹說的是,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孫尚香冷哼一聲,也不多留,轉身便大步出了大殿,只留下孫權一個人坐在殿內,看著案上的輿圖,臉上滿是哭笑不得的無奈。
「這事兒辦的————子敬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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