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壞了，沖我來的！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剛爬上蘄春城的牆頭，魯肅便登門了。
劉備正與諸葛亮、周不疑用早飯，見魯肅進來，放下竹箸笑道：「子敬來得正巧！快坐，一起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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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這位在當陽危難之時主動前來提出聯盟之策的子敬先生，還是心存感激的。
魯肅本想推辭，但劉備已親自起身相請，他推脫不過，只好在另一張案前坐了下來。
很快早飯上齊，食物倒是簡單。幾碟鹹菜，一碗米粥，幾張麥餅。
唯一稱得上稀罕的，是每人面前那碟煎得金黃的雞蛋。。
這————是何物？
魯肅一邊想著，一邊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嚼了兩下，神色頓時變了。
見他面露驚訝之色，諸葛亮輕笑道：「此乃不疑發明的新吃法，煎雞子。」
魯肅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碟煎蛋，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就是想破腦袋，也無法把這焦脆金黃的東西和自己吃了幾十年的白水煮蛋聯繫在一起。
他又夾了一筷下粥的鹹菜，嚼了嚼，又是一楞。這鹹菜也和他平日吃的截然不同。
周不疑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壓著笑意。
用豬油和蔥姜蒜爆香過的鹹菜，和這個時代直接從罈子里撈出來切了就吃的鹹菜疙瘩，當然不是一回事。
魯肅一連喝了兩大碗粥，將面前那碟煎蛋和鹹菜一掃而光，看見三人臉上的笑意才驚覺：不行，自己不能露出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只見他擱下竹箸，正襟危坐，換上了談正事的神情。
「咳————玄德公，肅此來，實有一事相商。」
劉備見他神色鄭重，也收起了方才的閒適：「子敬請講。」
「我主有意與玄德公結秦晉之好，使孫劉兩家盟約更加穩固。特遣肅前來探問玄德公之意。」
劉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面帶驚訝。周不疑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終於來了。
劉備沉吟片刻，緩聲道：「子敬此議突然，不知仲謀賢弟打算如何聯姻？」
魯肅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答道：「我主也是初有此意，故遣肅先來提出此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這畢竟是大事，玄德公也不必急於答覆，大可細細思量之後我等再行商議不遲。」
他起身拱手，態度從容隨意：「話已說完，肅就先告辭了。」
「也好，我送送子敬。」
劉備也不強留，親自將魯肅送到門口，直到目送他離去，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已褪得乾乾淨淨。
「孔明、不疑，你們怎麼看？」
諸葛亮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子敬雖然未曾明言聯姻的人選，但主公與孫權的子女皆不適齡。所以聯姻人選只能是主公，以及————孫權那個待字閨中的幼妹。」
緊接著諸葛亮看向周不疑，問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不疑，聽說你曾在柴桑見過孫孫權之妹。其人如何，不妨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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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兩人都好奇的看向自己，周不疑放下粥碗，想了想，還是如實答道：「此女名為孫尚香。我在柴桑時曾遭遇行刺，是她親手斬殺刺客，救了我一命。」
「此女確實容貌不俗，只是————」
周不疑頓了頓，繼續道：「這女子性情剛烈，我行我素。精通武藝，愛好刀劍。而且以我觀之，她絕非那種出嫁隨夫的安分女子。」
這卻不是周不疑在背後蛐蛐人家。
歷史上孫尚香嫁入荊州之後，帶了上百名侍婢，天天命他們執刀侍立在室內。搞得老劉每天回家都心裡發毛，跟夜闖敵營似的驚險刺激。
後來也不知是不是對這樁婚事不滿，她開始縱容手下帶來的東吳隨從在公安城內橫行霸道，欺壓良善。
劉備無奈，只得讓趙雲天天跟在這些人身後，處理這些麻煩事。
直到劉備忍無可忍，於公安旁邊另築新城，將孫尚香和她帶來的人都遷了進去。
自此兩人徹底分居。
周不疑一席話聽得劉備連連皺眉，他看向諸葛亮：「孔明意下如何？」
諸葛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鄭重地整了整衣冠，正色道：「亮有一問，請主公恕我冒犯之罪。」
「孔明但說無妨。」
「自甘夫人故去，主公心中，對於續弦一事，可有什麼計較？」
劉備微微一怔，看著諸葛亮難得如此鄭重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歲月蹉跎，我已至天命之年。往後若再擇內室，也不必強求容貌才德，只求其人能於穩固基業、分憂大局之上，有所裨益。」
周不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跟隨劉備這麼久，他很少見自家老闆這樣直白地流露出如此現實的一面。
一旁的諸葛亮卻像是早有預料，只見他神色愈發嚴肅：「那請恕亮直言，主公絕不能娶江東之女。」
劉備神色平靜地看著諸葛亮，沒有說話。
「此次孫權主動來蘄春與主公會盟，足見局勢已然顛倒。昔日主公求盟於江東，今日江東求穩於主公。主公已據荊州六郡，根基牢固，何必看人臉色去當他孫家的女婿？」
「再者，方才不疑所言那孫氏之女性情暴戾，酷愛鬥狠，如此人物，豈可做主公枕邊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卻愈發鄭重：「況且江東與荊州，地緣矛盾天然不可調和。主公就算娶了孫氏之女，將來該決裂時一樣決裂。反倒多了一層掣肘，少了幾分決斷。」
「孔明之言，甚合我意。」劉備緩緩點頭，「那依孔明之見————」
諸葛亮忽然笑了一下，搖著羽扇，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話：「既然主公心中對於未來夫人的權衡已有盤算，那麼取江東之女，莫不如————」
「莫不如取益州之女？」周不疑接話道。
「正是！」諸葛亮點點頭。
「主公娶江東之女，毫無益處。既不能圖謀江東寸土，反倒要日夜提防枕邊之人。」
「但若日後我軍西取益州，再娶一位益州大族之女為夫人，則益州士族之心可安，益州之基可固，於主公大業有百利而無一害。」
周不疑聽著諸葛亮話里出於現實的政治考量，心中暗暗佩服。
「孔明先生之意，我軍接下來的目標就是益州了？」
「不錯！不疑不也提出了待曹操出兵之時，我軍也乘機而動的謀劃麼？」
諸葛亮微笑道：「既然下一步就是拿下益州，那自然應該提前謀划起來。主公的後宅，還得虛位以待啊。」
聽到隆中對下一步的戰略計劃即將實施，劉備眼睛一亮，拊掌道：「好！孔明此言正合我意。」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兩步，臉上又恢復了往日那種從容的笑意。
「來人，去請南昌侯。聽說他酷愛遊獵，今日我便邀他同去！」
接下來兩天，蘄春城外的山林和江畔便熱鬧了起來。
劉備與孫權一同遊行射獵，趙雲與甘寧各帶親衛圍山驅獸，明面上是兩家合作，暗地裡卻都各自較勁。
今日趙雲的箭快了三息，明日甘寧便搶先射倒一頭野鹿。晚間便在江邊設宴，周不疑的鐵鍋和炒菜成了宴席上最惹眼的東西。
蒜苗臘肉、爆炒野味————一道道端上來，甘寧吃得連舌頭都快吞下去，直拍著桌子嚷嚷「不疑郎君真是天縱奇才」。
呂蒙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下筷的速度卻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就連素來持重的張昭，在嘗了一道炒菘菜之後也破天荒地多夾了兩筷。
這兩人一吃一個不吱聲。
孫權也是吃得大呼過癮，端著酒盞繞到周不疑案前，看他的眼神已與之前在敞軒中談盟約時截然不同。
那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拉攏之意，而是一種混雜著欣賞與好奇的神色，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不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面上卻堆起笑容，舉起酒盞回敬了一杯。
劉備在旁邊端著酒盞，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只當是孫權對那口鐵鍋好奇，也不多問。
酒宴之上賓主盡歡。所有人都在笑，但卻沒有一人提起那天魯肅說過的話，仿佛那天早晨的登門從未發生過。
直到第三天下午，魯肅再次登門。這一次他沒有坐下吃飯。
「玄德公，」魯肅拱手行禮，面帶笑意，「前日所提聯姻之事，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
劉備放下茶盞，面露難色，語氣懇切而沉重道：「子敬，仲謀賢弟一番好意，我已知之。然備思之再三，此事恐怕不妥。」
「犬子阿斗還是幼兒，備又年事已高。況且亡妻新故，心中悲痛，實無續弦之意。仲謀賢弟美意，備心領了，還望子敬代為轉達。」
劉備說完長嘆一聲，神色黯然。
諸葛亮在旁微微頷首，周不疑低眉不語，三人的配合天衣無縫。
魯肅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半分失望之色，反而露出深以為然的神情，嘆道：「玄德公深情如此，令人慨嘆。既然如此————」
他話鋒一轉，自光落在了坐在劉備下手位置的周不疑身上，臉上的笑意重新浮現：「莫不如，便讓不疑郎君迎娶我主之妹，如何？」
話音落下，堂中一靜。
劉備和諸葛亮對視一眼，這孫權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周不疑更是心裡咯噔一聲。
壞了，沖我來的。
魯肅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不疑郎君乃是玄德公麾下心腹俊傑，文武兼備，年少有為。我主之妹性情直爽，容貌過人，二人可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瞞玄德公，當年不疑郎君出使江東，助我主攻克合肥、壽春之時，我主便已有此意。」
「只是當時兩家剛剛聯盟不久，恐貿然提出有傷和氣。但如今卻不同了！你我兩家既然已在江畔歃血立誓，自當坦誠相待，再無猜忌。」
他朝劉備拱手一禮，語氣懇切得無可挑剔：「我主此番不遠千里而來，除了與玄德公會盟之外，便是誠心促成這樁天賜姻緣。對於此事，我江東上下，如今都在靜候佳音吶。」
好一個魯肅。三言兩語，便把一樁婚事擺到了檯面上，還順手扣了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
如今兩家既然敵血為盟，自當坦誠相待，你若拒絕，便是對江東的誠意有所猜忌，便是信不過我江東。
劉備心中微動，孫權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無非還是想讓他與周不疑二人心中產生嫌隙的老一套。
但如今兩家剛剛結盟。魯肅這話他確實不好反駁，更主要的是，他們三人都沒料到，孫權居然會如此劍走偏鋒。
只有一旁的諸葛亮倒是神色不變，他羽扇輕搖，面帶笑意的看著那少年如何應對。
周不疑心思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朝魯肅行了一禮，語氣懇切而謙遜道：「多謝南昌侯厚愛，子敬先生美意，不疑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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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婚姻大事，須得父母做主。不疑雖然雙親早逝，但舅父劉始宗於我有養育教誨之恩，我二人情同父子。是以此事須先稟明舅父大人，方能決斷。」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搬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孝道。
魯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瞭然。他沒有追問，只是笑道：「這是自然。不疑郎君儘管先回江陵稟明始宗先生。」
說完朝劉備躬身一禮：「玄德公，此事既然已經說明，肅便不多叨擾了。我主後日便要啟程返回吳郡，這兩日若有閒暇，還望再聚。
說罷步履從容，告辭而去。
待魯肅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屋中安靜了片刻。
周不疑緩緩坐回案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魯肅這話說得漂亮，可這樁婚事，卻從來不是什麼天賜良緣。
孫尚香————
他閉上眼，柴桑那日她執劍斬殺刺客的模樣，如今還歷歷在目。
對於這種一心向武、不願困於閨閣的女子，周不疑是沒有任何偏見的，況且她的身材長相也都是上上之選。
但是，周不疑眉頭微皺。他不禁想到了前世那些著名的「扶弟魔」。
而孫尚香的性格就是如此。哪怕嫁了人，她的心思也放在自己娘家人身上。
劉備領兵在益州鏖戰之時，孫權派人來接孫尚香回去，她居然還準備將劉備當時唯一的兒子阿斗，一起帶回江東。
這番行事打的什麼算盤，不言自明。
她來荊州可不是當什麼賢妻良母的，而是孫權安插在劉備身邊的眼線，是江東牽制荊州的棋子。
如今江東想招自己為婿？周不疑搖頭暗笑。
魯子敬啊，看著忠厚老實————
哪怕自己有信心處理好同劉備等人的關係，她嫁過來後也只會是雞飛狗跳，一團亂麻。
於他、於荊州，都毫無益處，反倒會徒增煩擾，掣肘他的行事。
今日雖然暫時避過去了，但日後還是要想個合適的理由搪塞過去。
劉備緩緩放下茶盞，轉頭看向周不疑，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平心而論，當他聽到魯肅提出召周不疑做江東之婿時，他心中除了意外，並沒有產生什麼懷疑周不疑忠誠的想法。
他最先想到的，還是自家那個大女兒—劉攸寧。
甘氏出身寒微，姿容秀美。那些年劉備東奔西走，屢戰屢敗，數次拋妻棄子而逃，但她始終不離不棄。
如今她撒手人寰，劉備每每想起那些往日裡患難相伴的光景，心中悲苦，不足為外人道。
可傷心的不光是自己，還有兩個女兒。尤其是攸寧，這孩子心思細膩敏感，母親離世，悲痛萬分。
若是一直心心念念的周不疑再娶了別家女子，不知會對她造成多大的打擊。
所以當聽到周不疑說要先稟告家中長輩時，劉備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他看向正坐在案前沉思的周不疑，也不知道這少年心中是怎麼想的。
看來這次回去，是該正式提出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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