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江東之婿
盟約既成,眾人又喝了一陣,敞軒內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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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寧還在纏著周不疑灌酒,呂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扯了他好幾次袖子,都被他一巴掌甩開。
周不疑面不改色地接了不知多少盞了,甘寧哈哈大笑,拍著桌子嚷嚷著要跟「不疑郎君約為異姓兄弟」,引得兩邊文武鬨笑不止。
周不疑神情悠閒,自己拿小盞,對方是大碗,喝的還是這種低度米酒,再加上自己十八歲的巔峰年紀,那當然是隨便他來。
劉備放下酒盞,側身對孫權低聲道:「仲謀賢弟,讓他們在此盡興,你我不如出去走走?」
江畔的風比上午時溫暖了幾分,帶著水汽拂面而過。夕陽已將天邊的雲霞染成暗金色,映得江面上波光粼粼。
兩人沿著江灘緩步而行,身後只遠遠跟著趙雲與周泰,隔著十餘步,既不打擾,也不鬆懈。
「玄德公,」孫權負手而行,望著滔滔江水,忽然開口,「這大江萬古奔流,晝夜不息。你我生於亂世,爭逐半生,待到百年之後,也不過是江上一抔浮萍,轉瞬便逝罷了。」
劉備微微一笑:「仲謀賢弟年未而立卻思百年之後,是否太早了些?」
「早嗎?」孫權轉過頭,看著劉備。暮色中,劉備的側臉被霞光映出稜角分明的輪廓,鬢邊幾縷白髮在風中微微拂動。
孫權的目光在那白髮上停了一瞬,緩緩道:「今日得見玄德公,孫權方知何為英雄。」
劉備迎著江風,看不出什麼表情。
「賢弟過譽了。劉備坎坷半生,如今天命之年才僥倖得荊州六郡為立足之地。」
「倒是賢弟以弱冠之年坐鎮江東,赤壁一戰天下聞名,如今又盡收淮南之地,這份才能氣魄,實在令備汗顏。」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語氣從容坦蕩,毫無半點「汗顏」之意。
孫權心中微微一凜。他最開始在敞軒里與劉備對坐時,只覺得此人和氣、謙遜,說話滴水不漏,像是沒有半點脾氣的老好人。
可接觸下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感覺完全錯了。這個人看似隨和溫潤,但骨子裡沒有半分軟弱。
兩人又走了一段,話題從赤壁聊到淮南,從曹操築台聊到關中馬超,多是閒談,偶爾夾雜幾句對時局的感慨。
待到夕陽將盡,江風漸寒,劉備停住腳步,笑道:「天色不早,賢弟若不嫌棄,便與備同乘一車,前往蘄春城中安歇。你我明日再敘。」
孫權拱手笑道:「正好。與玄德公相談,若飲美酒,不舍相離也。」
「哈哈哈————」兩人執手大笑。
當夜,蘄春城中一處臨時辟出的房舍內,燈火未熄。
會盟的宴席早已散去,甘寧醉得不省人事,被呂蒙扶回了營帳。劉備一行人也已安頓在城西的別館。孫權遣退侍從,只留下了魯肅與張昭二人。
三人在內室中相對而坐,案上的燭台只燃了一半。窗外江風嗚咽,偶爾傳來遠處城樓上巡夜士卒的梆子聲。
張昭和魯肅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知道主公此刻留下他們,必有要事。
孫權坐在榻邊,一隻手搭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孤今日見劉備,心中甚是不安。」
張昭神色微凜:「主公何出此言?今日會盟言語甚歡————」
「正是言語甚歡才令孤不安。」
孫權抬起頭來,臉上沒有了白日的笑意:「此人說話滴水不漏,待人和氣,卻不卑不亢。他誇讚孤的淮南功業,卻一句不提自己荊州是如何來的。」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兩步:「赤壁之前,他兵不過萬,寄居江夏,孤尚且不將他放在眼裡。可今日坐在那裡與孤對飲的是誰?是名正言順的荊州牧,是坐擁六郡的一方諸侯。」
「此人行事無赫赫之威,卻如春雨潤物般無聲無息,等你回過神來時,一切就都晚了。」
他轉過身,看著魯肅:「子敬說他是漢室宗親,仁義之人。可若只是一個仁義之人,他能在兩年之內從一無所有變成荊州之主嗎?」
魯肅沉默不語。
張昭皺眉道:「劉備此人確實頗有手段,但今日盟約已定————主公何必過於憂慮?」
孫權搖了搖頭:「正是因為盟約已定,孤才要想得更遠些。盟約,是此一時彼一時。
今日兩家有共同的敵人,自然握手言歡。」
「可將來曹操一滅呢?到那時荊州在上游,江東在下游—這大江之上,能同時容得下兩條真龍嗎?」
「今日孤與劉備同處一地,抵足而談。方知聞名不如見面,此人果有梟雄之姿!」
張昭沉吟片刻,忽然開口:「主公既有遠慮,臣有一策。聽聞甘夫人今年病逝,劉備內室尚虛。孫劉兩家若能聯姻結秦晉之好,豈非比一紙盟約更為穩固?」
孫權腳步一頓,沒有說話。
聯姻。這確實是個辦法。政治婚姻,自古便是最省事的結盟手段。
他下意識地想點頭,但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問題:如今的劉備,豈是那個可以靠一樁婚姻就能拉攏的人?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魯肅:「子敬以為如何?」
魯肅起身,整了整衣冠正色道:「主公,肅以為,此計不可。」
「為何?」
「其一,主公與劉備子女皆未適齡。若要聯姻,只能是劉備娶我江東之女。主公的姊妹中,如今尚待字閨中的唯有小妹。」
「小妹的性格————莫說江東,便是劉備麾下的周不疑,當年在柴桑也是親眼見識過的。」
「她一不如意便在堂前拍案而起、當眾翻臉,連主公你都管束不住。這樣的性子,嫁入荊州,是結親還是結仇?」
孫權沉默。他想起了自家小妹從小就喜歡舞刀弄劍、縱馬奔馳。這樣的性子,確實不適合做政治聯姻的籌碼。
魯肅見他沉默,繼續說道:「其二,若是赤壁之後南郡、江夏在我手中,我方占盡優勢,或許可以聯姻示恩,收攏劉備之心。」
「但如今的局面是,劉備坐擁荊州六郡,名正言順,兵精糧足。他還會心甘情願做我江東之婿嗎?」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主公母親吳國太尚在。劉備若是尚了孫氏之女,便是晚輩。往後兩家往來,他見主公便天然矮了一截。」
「以劉備今日之勢,他又豈會自甘於此?」
孫權緩緩點頭。
他方才在江邊與劉備並肩而行時,便已經感覺到這個人的分量。隨和溫潤如春風拂面,卻讓你始終無法看透分毫。
這樣的人,絕不是一個會被兒女之情所束縛的人。聯姻劉備,確實意義不大。
「不過嘛————」魯肅話鋒一轉,眼底忽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此事雖然不行,但未必不能提一提。」
孫權挑眉:「怎麼說?」
「首先,我方提出聯姻,不管他同不同意,至少表明了主公看重維繫聯盟之心。他若拒絕,那便是他理虧在先。」
「其次!」
魯肅頓了頓,目光落在孫權臉上,暗含深意道:「肅以為,劉備若是不行,能召周不疑為我江東之婿,那也是不錯的。」
燭火微微晃動,孫權怔住了。
「周不疑?」
「正是。」
魯肅從容道:「主公請想,若周不疑娶了主公之妹,他日後在荊州如何自處?劉備以及麾下之人又會如何看他?」
「退一步講,即便他與劉備君臣相知,可以做到不生嫌隙!」
「但是人就會有私心,以劉備對周不疑的倚重,我們日後未必就不能通過他,影響荊州做出有利於我江東的決策。」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再退一步講。就算拋開兩家的關係不論—周不疑少年奇才、長相風度,我等都是見識過的。光他本人,與主公之妹也堪稱良配!」
「主公,江東若召他為婿,是絕對不會虧的。」
孫權站在燭火旁,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妹的婚事,其實已經困擾他許久了。
他的兩個姐姐雖然都有政治方面的考量,但嫁的都是江東本地名門望族,也是母親千挑萬選出來的人中龍鳳。
唯獨這個小妹,為人剛烈好武,既不願步兩個姐姐的後塵,江東本地士族也無人敢娶。不是不想,是不敢。
再加上母親寵愛縱容,這一來二去,便耽擱到了如今。
尋常女子十五六歲便該嫁人,小妹今年已二十一了,卻至今沒有著落。
孫權不是沒想過隨便找個人把她嫁了,可他既不忍心,也怕這妹妹一怒之下鬧出更大的亂子。
周不疑————
他腦海中閃過兩年前在柴桑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時的場景————如今更添了幾分沉穩的氣度。
更重要的是,小妹當年在柴桑還救過這小子,與他接觸過幾次。
回來之後雖然嘴上罵他「油嘴滑舌」,卻再沒提過別的男子。當時自己只當她又在鬧脾氣,如今想來,那倒未必全是厭惡。
「哼。」
孫權看著魯肅,忽然笑了一聲。
「子敬不愧是我股肱之臣,連家中小妹的婚姻之事都替孤考慮到了。」
「主公謬讚了。肅也不過是恰逢其會,一切還需主公決斷。」
魯肅微微一笑,躬身不語。
孫權在屋中又踱了半圈,不過腳步卻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那就拜託子敬前去探探口風。」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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