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通天之路
過了銅鏡甬道，修白面前出現了第三條路。
這條路和之前的不一樣。前兩條路是向下延伸的，這一條卻是向上的。石階一級一級，從腳下延伸上去，沒入黑暗深處，看不見盡頭。
層層石階懸於空際，左右無牆無欄，四下皆是無邊虛無，陣陣冷風從虛空之中徐徐吹盪。
修白站在石階前，仰頭看了看那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黃泉路，奈何橋，此去泉台路迢迢。」
黃泉路迢迢，閻君開闢的路，便真如黃泉路一般，幽深，黑暗，讓人心裡沒底。
隨後，他踏上石階。
他一級一級的走著，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門樓。
門樓很高，由灰石砌成，於虛空中聳立，看不真切。
走得近了，才發現門無環無鎖，只在門楣上刻著三個字鬼門關。
鬼門關。
傳說中的陰陽分界，過了這道關，就真正進了陰間，什麼生死，什麼悲歡，便再無相關。
修白伸出爪子，輕輕推了推門。
門沒有開。
他嘗試用更大的力量，門依舊沒開。
就在這時，門樓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來者何人？」
聲音從頭頂傳來，威嚴而沙啞。
修白眯著眼，朝門樓里看去。
門樓裡頭站著一個身影，高約三丈，穿著一身金甲，手持開山斧，威風凜凜，煞氣逼人。
這是————鬼卒？還是陰將？
修白沒見過，只覺那身影好似與門樓融為一體，散發出的氣息厚重如山。
「修白。」他說。
那身影低下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與他一樣的金色眸子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亘古的、冰冷的審視。
「修白————」那聲音念了兩遍，像是在翻看一本無形的冊子，「名錄之上，並無此名。」
修白心頭一動。名錄？什麼名錄？生死簿？
那身影繼續說：「無名者，不得入此門。」
修白蹲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身影，「我不入陰籍，我只是受人之託，途徑此地。」
「途徑此地？」那聲音頓了頓，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像是悶雷從遠處滾過，「鬼門關前無閒客，來者儘是黃泉魂。念之初犯，便不論爾罪責，回去吧。」
修白聽著這句話，笑了笑。
他既不是死人，也不想赴死。他只是替許鎮來看一看，替自己來走一走，替那個從畫裡走出來的自己，來找一條路。
「我如何才能過去？」他問。
那身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鬼門關，非生者所過。你若想過去，需留下一樣東西。
「6
「什麼東西？」
「最難割捨之物。」
修白愣了一下。
最難割捨？
太虛里有很多東西，雖都很寶貴，但都不過是身外物。
所以，於他而言，放不下的————似乎應該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他蹲在門樓下，尾巴垂下來，輕輕掃著冰涼的石頭。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前世今生，他覺得這些記憶就是自己難以割捨之物。
正如常言道：人死如燈滅。
死亡不僅是肉身的消亡，更是記憶的泯滅。
忘記從哪裡來，忘記到哪裡去，忘記愛過什麼人。當你什麼都忘了，你就真的死了。
「想好了嗎？」那個聲音問。
修白抬起頭，看著那個巨大的身影。
「想好了。」
「留下什麼？」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
「留下————我的名字。」
那身影愣了一下，「名字？」
「嗯。」修白說，「你方才說，名錄之上並無此名。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叫修白。不管走到哪裡，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叫修白。這個名字，我留下了。你替我記著。」
記憶難以割捨，可若深究，一切的過往都基於他自己修白。
修白是一個名字，但對他而言，卻是一切存在的根基。
沒有修白」，一切便沒有了意義。
那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笑了。
「有意思。」他說，「我守此門千百年，頭一回聽見這個回答。」
他側過身，讓開了路。
「過去吧。」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過那座門樓。
身後，那個聲音輕輕傳來：「修白————我記住了。」
過了鬼門關，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大道，筆直地向前延伸。
大道兩側，每隔幾步就立著一盞石燈，青白色的光，照得四下里一片冷清幽寂。
修白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座亭子。
亭子無名，四角攢尖。亭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背，蒼老的面容皺紋堆疊。
她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青瓷碗。
修白走到亭前，停下來。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
「來了。」修白說。
「能走到這裡，不容易。」她說，「坐吧。」
修白猶豫了一下，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目光看向那隻碗。
碗裡盛著半碗水，或者說是半碗泥漿。
老婦人指了指桌上的那隻青瓷碗。
「喝了它。」
修白看著那隻碗，「這是什麼？」
「泥渾湯。」老婦人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喝了它，就能過去了。」
「泥渾湯？」修白看著碗中泥漿，實在不明白，這東西也能稱作湯？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這是孟婆湯？」
老婦人搖搖頭。
「你是孟婆？」
老婦人又搖搖頭。
老婦人把那碗推到修白面前。
「喝了吧。」
修白看著碗，「喝了，會忘記什麼？」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會忘記一切。」
修白的尾巴輕輕晃了晃，「那我為什麼要喝？」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困在畫裡百年，好不容易出來，走了一路，遇見了那麼多人，經歷了那麼多事。如今，讓他喝一碗湯，把一切都忘了？
老婦人沒有意外，只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不喝，就過不去。過不去，你就只能留在這裡。留在這裡，和喝了，也沒什麼區別。」
修白蹲在原地，尾巴輕輕掃著青石板。
「我知道。」修白說，「可我還是不想喝。」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拿起，是放下。拿起一樣東西，只要你有力氣，就能拿起來。可放下不一樣。放下，是要你親手把自己最珍惜的東西，一件一件地丟掉。丟掉那些念想，丟掉那些牽掛，丟掉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丟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如此才得解脫。」
她看著修白，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憐憫。
「你捨得嗎？」
修白沉默了。
捨得嗎？
答案是肯定的。
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時光，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他早就知道回不去了，可他捨不得丟。
那麼今生呢？
那畫裡百年的孤寂，那個與他走了一路的書生。那些東西，他也捨不得丟。
「捨不得。」他說，「而且————忘記，不是解脫。記得，才是。」
老婦人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像他。」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像誰？」
「很多年前，有隻白貓也來過這裡。他也和你一樣，不肯喝。」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
修白愣了一下。
「不喝湯，也能過去？」
老婦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通透，像是看穿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卻還是願意給每一個過客留一條路。
「我的湯，是給那些想忘的人喝的。」她說，「你不想忘，何必強求？」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隻青瓷碗。
碗裡的湯忽然起了變化。湯麵捲起旋渦，旋渦旋轉，湯逐漸清澈，水色清亮。
老婦人看著他，目光溫和。
「你走吧。」
修白抬起頭，「走？」
「嗯。」老婦人點點頭，「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可有些人，舍了，卻什麼都沒得到。有些人，不舍，反倒什麼都得到了。」
她看著修白，「所以重點從不在於捨棄什麼，而在於你知道自己在舍什麼，以及能得到什麼。這就夠了。」
修白蹲在亭外，看著那個老婦人。
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很沒頭沒腦的話：「你真不是孟婆？」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她搖搖頭，「人們只叫我婆婆，至於我的名字太久沒人問了，早忘了。不過孟者，夢也，你叫我孟婆，倒也合適。」
她走到亭子門口，指著前方。
「順著這條路走，走到盡頭，就是出口。」
修白「嗯」了一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條長長的路。
路的盡頭，有一點光。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過那座亭子。
修白看著那點光，尾巴輕輕晃了晃。
「多謝。」
老婦人笑了笑，「你該走了。」
修白點點頭，沿著那條路，朝那點光走去。
老婦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幾分溫和，「真像啊。」
路到了盡頭，是一扇光門。
光芒柔和而溫暖。
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光門。
光漾開一圈漣漪，然後，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
穹頂高得看不見，如幽暗的虛空，偶爾有幾點星光在虛空中閃爍。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顆巨大的光球。
光球緩緩旋轉，表面浮現著無數畫面，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人間百態，生生不息。
修白蹲在石室門口，仰頭看著那顆光球。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
「你來了。」
修白轉過頭。
那初見的影子不知何時出現了，就站在他身後。
「你一直在跟著我？」修白問。
「不是跟著你。」影子說，「是一直在這裡等你。」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影子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著那顆光球。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輕輕一揮。
光球上的畫面變了。
山川河流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路。
無數的路，或寬或窄，或平坦或崎嶇，從光球中延伸出去，四通八達。
「這是什麼？」修白問。
「這就是閻君開闢的路。」影子說。
修白看著那些路，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多？」
影子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想找一條路。」
「什麼路？」
「通天之路。」影子的聲音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敬仰，又像是嘆息。
修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通天之路？
歸墟之路？
「不是歸墟。」影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是一條通往天外的路，一條能讓人超脫輪迴，直達彼岸的路。」
「他找到了嗎？」
「不知道。」影子的聲音忽然輕了，「不過我想————應該找到了。
修白愣了一下，「在哪？」
影子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光球上的畫面又變了。無數的路匯聚成一條巨大寬闊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路。
那條路從光球中一直延伸，延伸到看不見的極遠。
「這或許————就是閻君找到的路。」
修白盯著那條路。
他看著那條路向前延伸——延伸————
當他以為這條路會一直延伸下去的時候，路忽然斷了，斷成無數截，散落在虛空中。
「路斷了，閻君也再未歸來。」
修白沉默著。
他看著那些碎片，「他成功了？」
影子沒有說話。
修白也沒有再問。他蹲在石室門口，看著那顆光球。
過了很久，影子忽然開口。
「你通過了試煉。」
修白轉過頭，看著它。
「按照閻君的遺命，通過試煉者，可得三樣東西。」
影子說著，抬起手，輕輕一揮。
三樣東西從光球中飄出來，懸浮在修白面前。
第一樣，是一道光，激射出來的瞬間化作無數光點。
它們懸浮在虛空中，緩緩轉動，組成了一幅巨大的星圖。
「閻君開闢了無數條路，它們通往不同的地方。閻君將這些路，都記了下來，化作星圖。」
修白的心跳快了起來，「所有的路都記錄了？」
「不錯。」
「這些地方，閻君都去過？」
「不知道。」影子很誠實地說道。
修白不再說話，他的目光在星圖上掃過。
他看著這漫天光點，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遠。
「歸墟之路在哪？」他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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