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歸墟之路
修白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閻君?」
「不錯。」老頭說,「陰間之主,掌管輪迴的神祇。但後來閻君忽然消失了。他去了哪裡,為何消失,無人知曉。只留下了石碑,和一些————傳說。」
修白盯著那塊石碑,「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看這塊碑?」
老頭點點頭,看著那塊石碑,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這塊碑,據說是閻君所刻,上面的文字里,藏著閻君消失的秘密。」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閻君消失的秘密?」
「嗯。」老頭點點頭,「傳說閻君消失之前,曾在世間留下九十九座碑,上面有閻君閻君留下的最後的信息。」
「什麼最後的信息?」修白問道。
「不知道。」老頭搖搖頭,認真地看著修白,「但大部分人都相信,這些碑文中藏著天地的秘密。」
修白聞言一愣,再度認真看起好似蝌蚪文一般的碑文,「你相信那些傳言?」
「那些不是傳言。」老頭鄭重的看著修白。
修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什麼意思?」
老頭沒有回答,反手按在了石碑之上。
下一刻!
一股奇異的力量從石碑中湧出來,原本粗糙的石碑表面,竟然變得如同鏡面一樣光滑。
變化不僅如此,當修白打量石碑的時候,竟然在鏡面中看見一條甬道。
「裡面是什麼地方?」修白眯著眼打量著石碑內部。
「不知道。」
修白轉過頭,看著他。
「不知道?」
「不知道。」老頭說:「不過我猜測這很可能就是傳說中閻君開闢的陰路。」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歸墟之路?」
老頭愣了一下,「我也不確定。閻君消失之前,曾開闢一條陰路,據說是通往歸墟的。可那條路,究竟在哪兒,長什麼樣,從來沒有人知道。」
「這路有人進去過嗎?」
「進去過。」老頭說,「但進去的人,只有一個出來了。」
老頭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閣下就不想知道,那個出來的是誰?」
修白心頭一動,「誰?」
「白蒙。」老頭緩緩開口。
居然真的是他。
剛剛那麼一瞬,修白腦海中閃現過一個名字,便是白蒙。
他也不知腦海中為何會浮現白蒙的名字,但就是突兀地出現了。
「當年白蒙從陰路出來的時候,曾留下話說,這條路的盡頭,留有閻君的傳承,以及他消失的秘密。」
「什麼秘密?」修白歪了歪頭。
「白蒙並未明言,但自他出來後,便前往了歸墟。所以我推測,這條路里藏著歸墟之路的秘密。」
修白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石碑鏡面里那條幽深的甬道。
「你為什麼不去?」他問。
老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捲起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有傷。不是皮肉之傷,是魂魄之傷。傷口不流血,只有一縷極淡的黑氣在慢慢逸散,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我進不去。」他說,聲音沙啞,「因為我已經————死了。」
修白眸子一凝,「你是虛?!」
這還是修白第二次遇見虛,只是和之前那個發了瘋的山神不同,眼前的老頭看上去並無異常。
「不錯。我曾是此地城隍,但朝代變革,我沒了祭祀只能等死,死後神職也沒了。如今這副模樣,不人不鬼,半生半死,陰路對我而言,便是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他看著修白,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本想尋白蒙再去一次,可他卻去了歸墟,一去不回。所以————」
「所以你找到了我?」
老頭點點頭,「之前我聽說江安出了一隻貓,一隻從畫中走出的貓,我當時就猜是白蒙的傳承。直到見到閣下,我越發確認。我想,也許這就是天意。他走了,你來了。」
修白看著他,許久後問道:「如果我進去,能找到什麼?」
老頭搖搖頭。
「我不知道。也許能找到閻君消失的秘密,也許能找到通往歸墟的路,也許————什麼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可閣下難道不想進去看看嗎?看看閻君留下了什麼,看看那條路到底通向哪裡。也許,還能找到關於白蒙的蛛絲馬跡。」
修白的尾巴輕輕晃著,在石板上拖出淺淺的影子。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許————」
他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秋葉。
「許是當年做城隍時的字號,死後記憶不全,又太久沒人叫,記不真切了。只聽旁人喚過一聲「許鎮」。許鎮,山鎮城關,鎮守一方————倒也合我的命。」
他抬起頭,看著修白,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便是許鎮吧。」
他說完,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懇切。
「閣下,進去吧。替我看一看,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裡。」
修白沉默著,目光落在石碑上。
「好。」
許鎮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渾濁的平靜。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修白。
「拿著這個。這是當年閻君留下的信物。進了陰路,或許用得上。」
修白接過銅牌。銅牌拇指大小,通體青黑,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陰」字。觸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還有別的東西嗎?」修白問。
許鎮搖搖頭,「沒有了。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帶進去的東西,只有自己的心。
修白把銅牌收進太虛,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我走了。」
許鎮點點頭,沒有說什麼挽留的話。
修白轉身,走到石碑前。
石壁的鏡面里,那條甬道在等著他。
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鏡面。
鏡面漾開一圈漣漪,像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然後,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面里湧出來,把他整個人吸了進去。
眼前一黑。
等修白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一條甬道里。
甬道長而窄。牆壁上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刻痕,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到了盡頭。
——
這裡有一個向下的洞口。一股更濃烈的、更古老的氣息從洞口裡湧上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修白站在洞口,低頭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默的,什麼也看不見。
思索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間,修白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包裹了他。那力量輕柔,像風,托著他,緩緩落下。
他落在一片平整的石板上,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如鏡,泛著幽幽的光,照亮了整個石室。
石室中央,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幾乎頂到了穹頂,上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柱前,站著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一個影子。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修白盯著那個影子,那個影子也「看」著他。
然後,一個聲音在石室里響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從心底深處升起來的。
「來者何人?」
修白蹲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個影子,「修白。」
「修白————」那個聲音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爾來此,所為何事?」
「受人之託,來探查此地。」
那個影子沉默了一會兒。
「此地乃閻君所辟,非有緣者不得入。你既來了,便須通過試煉。通過了,方能繼續前行。通不過,便留在此地,永世不得出。」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試煉?什麼試煉?」
試煉什麼的,那個老頭可沒說啊。
那個影子沒有回答。它抬起手,輕輕一揮。
石室里的景象變了。
修白髮現自己站在一條河邊。
河水渾濁,泛著黃褐色的光,緩緩流淌。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對岸。
河上有薄薄的石板搭建的橋,橋很窄,沒有欄杆,架在河面上,看著搖搖欲墜。
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忘川」。
修白站在橋頭,看著那條河。
河水裡,有無數張面孔在浮動。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憤怒,有的悲傷。那些面孔在水裡翻湧,掙扎,像是想要從河裡爬出來,卻又被河水拖回去。
這是————黃泉?
修白看著那些面孔,忽然眸子驟縮。
他在眼前的黃泉水中,居然看見了熟悉的面孔前世的家人和朋友。
接著,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是誰?」
修白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修白」。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你是誰?」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更淡,像是從很遠的歲月里飄來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座橋,看著橋下那條渾濁的河水,心中一片茫然。
我是誰?
我是前世那個已經死了很久的年輕人,是那個已經回不去了的人————
可我也是那個從畫裡走出來的貓妖,是和書生週遊天下的貓————
他站在橋頭,看著那些面孔,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走上了橋。
橋很窄,也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橋下河水流淌翻湧,卻沒有聲音,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那些面孔在河裡掙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把他拽下去。
他沒有低頭,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過那座橋,走下那座橋。
橋的盡頭,是一扇門。
修白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河對岸,那片灰濛濛的天地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那條渾濁的河水,那些在河裡浮沉的面孔以及那座搖搖欲墜的橋。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推開門,眼前是又出現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一面面銅鏡。銅鏡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磨盤大,有的圓,有的方,有的完好無損,有的已經碎裂。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景象。
修白走在甬道里,看著那些鏡子。
第一面鏡子裡,映著一幅畫,畫外是徐家祠堂,香菸裊裊,有人來來去去。白貓蹲在畫裡,看著畫外的人,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那是他在畫裡的那一百年。
第二面鏡子裡,映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T恤,躺在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陽光正
好,母親在廚房做飯,父親在院子裡澆花。
那也是他,前世的他。
第三面鏡子————
第四面鏡子————
修白一面一面地看過去。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他。都是他兩輩子經歷過的那些事,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有的他記得,有的他已經忘了。可那些鏡子,都替他記著。
他走到甬道盡頭,停下來。最後一面鏡子,比其他的都大,幾乎占滿了整面牆壁。鏡面光滑,能照見人影。可鏡子裡,什麼也沒有。
空的。
修白站在那面鏡子前,看著空蕩蕩的鏡面。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鏡子裡傳來。
「你看見了什麼?」
修白想了想,說:「我看見了————我走過的路。」
「還有呢?」
修白又想了想,「還有————我還沒走的路。」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鏡子裡出現了景象。
一隻黑貓,由黑變白。
是白蒙。
白貓蹲在星空下,看著月亮。
而在白貓的身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混沌。
那是歸墟?
竟與自己想像中一般無二————
但接著,修白搖搖頭,這不該是歸墟的樣子,絕對不是。
鏡中的白貓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
然後,白貓笑了。
修白看著那個笑容,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環扣一環,一因生一果。
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無數因果交織的結果。
他蹲在銅鏡前,掃試著周圍鏡中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然後,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鏡面。
鏡面漾開一圈漣漪,那些畫面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