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赴約
寧王府的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修白蹲在客座的太師椅上,看著杯中那片片嫩芽在滾水裡舒展開來,又慢慢沉底。
「王爺莫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是貓,不是人。」
「孤知道,先生是妖。可妖又如何?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妖比人看得清,比人做得好。先生從江安一路走來,做了多少事,救了多少人。那些事,朝堂上那些人,有幾個能做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語氣懇切。
「孤今日請先生來,一來是想跟先生交個朋友。先生有本事,有擔當,有眼光。二來,孤是想請先生,替天下做事。」
修白笑了笑,眯著眼看著眼前這位素有賢名」的寧王,「王爺口中的天下」,是一家的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
榮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先生以為呢?」
「我在問王爺。」修白沒有回答。
寧王見著,神情變得鄭重,「孤說的天下,是家天下,更是民天下。天下承平已久,雖吏治弊端層出,但我大榮國祚尚還穩固,只要有一位中興之主,這國勢並非不可逆轉。」
修白看著他,「王爺說的中興之主,應該不是太子吧。」
榮瑾也不否認,說道:「太子是個好人。仁厚,寬和,待人真誠。他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定是一代明君。可如今這世道,不是太平盛世。北有強敵,內有積弊,朝堂上下,盤根錯節。這樣的局面,不是仁厚寬和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沉了。
「大榮需要的,是一個能下狠手的人。」
殿裡安靜下來。
修白蹲在椅子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他看著榮瑾,他實在沒想到,這第一次見面,這位王爺竟然和他說了如此大逆不道的野心之語。
寧王的心思很多人都知道,幾乎是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但如此坦蕩的直白說出來,還是讓修白感到驚詫。
「王爺想讓我幫你奪嫡?」
榮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先生誤會了。」他搖搖頭,「孤沒有那個意思。太子是嫡長子,名正言順。孤從未想過要奪他的位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有些事,不是孤不想,就能避免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王爺何出此言?」
榮瑾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先生可知道,這朝堂上,若只是爭權奪利也就罷了,可還有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也摻和進來了。」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榮瑾繼續說道:「從大榮立國的那一刻,它們就陰魂不散,魑魅魁魎。如今天下暗流涌動,這些東西就都冒出來,在暗處盯著這個天下,等著它倒,好分一杯羹。」
他看著修白,目光灼灼,「朝堂之上的紛爭權謀,孤自能拿捏,可那些邪魅,那些非常之事,孤心有餘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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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瑾看著他,目光坦蕩。
「所以,孤想請先生幫孤。」
「幫王爺做什麼?」
「現在還不必做什麼。」榮瑾搖搖頭,「孤只是希望,將來若有一日,孤需要先生的時候,先生能站在孤這一邊。」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王爺就這麼確定,在下會答應?」
榮瑾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自信,也有幾分無奈。
「孤不確定。可孤總得試試。這世上,有些事,試了不一定成。可不試,一定不成。」
修白看著他,沉默的看著他,目光充滿審視和懷疑。
榮瑾也不在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孤知道,先生不是尋常的妖。先生有本事,有見識,有主見。孤不會把先生當手下使喚。孤只是想和先生交個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修白依舊默然,眼前這位寧王,確實不簡單。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軟不硬。既表明了態度,又留足了餘地,讓人不覺得是在收買。
「王爺的話,在下記下了。」修白說,「至於答不答應,容我想想。」
榮瑾點點頭,笑了。
「不急。先生慢慢想。孤等得起。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金牌,放在桌上。
「這是孤的令牌。先生持此牌,隨時可以入府。」
修白看著那枚金牌,「不必了。我若想見王爺,自會來。用不著這個。」
榮瑾愣了一下,笑道:「先生說得是。」
修白抖了抖耳朵,轉身往外走。
徐長青連忙站起身,朝榮瑾拱了拱手,「王爺,晚輩告辭。」
榮瑾點點頭,「公子慢走。」
他送到門口,站在廊下,看著那一人一貓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陳文遠從旁邊走過來,站在他身側,低聲道:「王爺,這隻貓————似乎不太願意。」
榮瑾笑了笑,「願意不願意,不是現在說了算的。慢慢來。」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
桌上那盞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一飲而盡。
從寧王府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巷子裡,暮色從頭頂的一線天裡漏下來,把路面切成兩半,半邊亮,半邊暗。
修白蹲在徐長青懷裡,尾巴垂下來,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在想寧王的話。
「大榮需要的,是一個能下狠手的人。」
這句話,他聽著耳熟。前世讀史書的時候,那些改革家,那些力挽狂瀾的能臣,那些在亂世中崛起的梟雄,都說過類似的話。
可下狠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狠手下去,傷的是人,結的是仇。
你砍了別人的飯碗,別人就要砍你的腦袋。你動了別人的利益,別人就要動你的命。
寧王說太子仁厚,不適合做一國之君。可寧王就適合嗎?
修白不知道。
他只是一隻貓。一隻從畫裡走出來的貓。他不想蹚這渾水。可這渾水,似乎已經淹到他的腳脖子了。
第二天一早,太子府的人就來了。
來的是個中年太監,面白無須,說話尖聲尖氣,穿著一件簇新的青色袍子,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一看就是宮裡的體面人。
他站在靜閒居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幾個錦盒。
「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拜會徐公子。」他朝院子裡拱了拱手,「殿下聽聞公子來了京城,仰慕已久,特備薄禮,聊表心意。還望笑納。」
他雖然口中稱呼徐公子,但目光卻看向了修白。
而此刻,修白蹲在桂樹上,也低頭看著那個太監。
「多謝太子殿下美意。」徐長青禮貌回應:「只不過晚生一介書生,當不起殿下這般厚愛。這些禮物,還請公公帶回去。」
太監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模樣。
「公子客氣了。殿下說了,公子是大才,這些薄禮,不過是聊表敬意。公子若是不收,咱家回去不好交代。」
這時,樹上傳來一聲貓叫。
下一刻,一個聲音鑽入中年太監的腦海之中,「書生的話就是我的意思,東西拿回去吧。」
中年太監下意識抬頭看向修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樹上那隻白貓,白貓也看著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太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拱了拱手。
「既如此,這東西咱家就帶回去了。只是還有一事。徐公子,太子殿下久仰公子大名,想請公子過府一敘。故而讓咱家問問,不知公子何時有空?」
「多謝太子殿下盛情。只是晚生這幾日著實抽不開身,待過些時日安頓妥當了,再登門拜謝。」
中年太監沒言語,又朝樹上瞅了瞅,卻見樹上的白貓已經閉上了眼,一副懶散模樣。
「既如此,咱家便不打擾先生清修了。殿下說了,先生若是有空,隨時可來。太子府的大門,永遠為先生敞開。」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那兩個小太監,走了。
徐長青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頭看了看樹上的修白。
「小白,你這樣拒絕太子,會不會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的?一個寧王就夠了,再來一個太子,煩不煩?」修白從樹上跳下來,抖了抖皮毛,「我又不想摻和他們的事。太子也好,寧王也罷,誰贏了都跟我沒關係。」
「可他們恐怕不會信。」
「信不信的,無所謂了。」修白懶洋洋地說,「況且他們這些大人物,有那麼多大事要做,也不至於總惦記一隻貓吧。」
「你是說韃子?」
修白「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忽然,太虛之中,那枚信符亮了一下。
修白睜開眼,心神沉入太虛。信符懸浮在雲氣之上,散發著淡淡的青光。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那枚信符。
信符顫了一下,然後,一行字跡浮現在空中:「今夜子時,城外,臥佛寺。」
字跡停留了幾息,然後散了。
修白看著字跡消失,尾巴輕輕晃了晃。
那老頭,終於來了。
臥佛寺在城外十里的一座矮山上。
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土丘,長滿了雜樹和野草。
修白到的時候,山門虛掩著。他打量了一番,寺很破敗,門楣上的字也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只剩幾個模糊的筆畫。
進入寺里,院中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正殿的門敞著,裡頭黑默的。
他穿過院子,走上台階,走進正殿。
從屋頂漏下的月光勉強映照出殿內場景,正中供著一尊殘破不堪的臥佛,佛首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軀幹橫躺在蓮台上,身上積滿了灰塵和蛛網。
修白在殿裡轉了一圈,沒有找到那個老頭。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閣下果然守信。」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低沉。
——
修白回頭,卻見一個老頭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
老頭走進殿中,取下兜帽,修白看著他蒼老的面容,「你選的地方倒是別致。」
老頭環視正殿,「閣下可知道,這臥佛寺,是什麼地方?」
修白直白道:「一座破廟。」
「破廟?」老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這可不是一座普通的破廟。這裡曾是城隍廟的舊址。」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城隍廟?」
「不錯。」老頭說,「幾百年前,這裡曾是城隍廟。香火鼎盛的時候,天下大亂,城隍廟也隨之荒廢了。再後來,有人在這裡立了佛寺,可大榮開國後,佛寺捲入一場風波,這裡也就徹底荒廢了。」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可這地方,終究是城隍廟的舊址。有些東西,還留在這裡。
「」
修白看著他,「什麼東西?」
老頭沒有回答。他走到佛像後面,蹲下來,伸手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他按下了什麼。
地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一條向下的台階,黑默的,不知通向哪裡。一股陰冷的風從地底湧上來,帶著一股陳舊的、腐朽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味和石頭的涼意。
老頭站起身,右手虛點,指尖頓時昏黃光暈亮起,照亮了那條向下延伸的台階。
「閣下,請隨我來。」
他率先走下台階。
修白猶豫了一瞬,然後跟了上去。
台階很長,一級一級向下延伸。空氣潮濕且陰冷,兩邊的石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偶爾有水珠從頭頂滴下。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台階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四壁是天然的岩石,凹凸不平,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石室中央,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不大,只有半人高,通體青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隨時都會碎裂。碑面上刻著幾行字,字跡古樸,筆畫蒼勁,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修白走到石碑前,低頭看去。碑文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刻成的。不是篆書,不是隸書,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字體。那些筆畫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又像是某種失傳的文字。
他一個字也認不出來。
「這是什麼?」他問。
老頭站在石碑旁,手裡的油燈照著碑面,把那幾行字照得明明滅滅。
「這是閻君留下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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