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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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蘊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忽然有差役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她聽完,眉頭微微一動,隨即站起身,朝修白和徐長青拱了拱手。
「二位,實在不巧,宮裡來了人,聖上召見。本座得即刻進宮一趟。」
徐長青連忙起身,「府主請便。」
周蘊看了修白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道友,今日的話,你記著。那三撥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你雖不在意,可該防的,還是要防。」
修白「喵」了一聲,算是應了。
周蘊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很快,衣袂帶風,轉眼便消失在迴廊盡頭。
院子裡安靜下來。莊游從門外走進來,看著周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修白,「府主走了?」
「嗯。」修白說,「進宮了。」
莊游點點頭,沒有多問,「二位,藏卷庫已經準備好了。府主交代過,公子隨時可以去看。」
徐長青眼睛一亮,「現在就去。」
天都府的藏卷庫在府中最深處,莊游引著他們穿過三重院落,繞過一道影壁,才看見那扇門。
藏卷庫是一座三層樓閣,灰牆黛瓦,看著普普通通,門是黑鐵的,沒有鎖,沒有環;
只在門楣上刻著一個篆體的「藏」字。
莊游站在門前,從腰間取下一枚令牌,往門上一按。
鐵門無聲地開了。
莊游推開大門,一股陳舊的紙墨氣息撲面而來。那氣息混著紙墨的香,混著塵埃的味道,混著時光沉澱下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徐長青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氣息里有某種東西,讓他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藏卷庫共三層。」莊游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一層是歷代天都府主事留下的卷宗,二層是各地府驛呈報的文書,三層是————一些舊物。徐公子的高祖留下的手稿,便在三層。二位請便,在下在外頭候著。」
徐長青道了謝,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了。
藏卷庫里沒有窗,只有壁上嵌著的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暈暈地漾開,照著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黑木書架,漆色斑駁。
架上密密匝匝地碼著卷宗,有的新,有的舊,有的甚至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卷了起來。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燈光里緩緩飄動,慢慢沉澱。
徐長青走上三層,站在書架之間,環顧四周,東側的架子上,碼著幾摞散亂的紙頁。
徐長青走過去,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頁看了看,隨後說道:「這麼多書,還真不知從何找起。」
「慢慢來吧。」
修白說著,踱到最近的一排書架前,仰頭看了看。書架太高,他夠不著,便跳上旁邊的書案,再從書案跳上書架,一層一層往上爬。
「你倒是會找地方。」徐長青笑了。
修白蹲在第三層書架上,低頭看了看那些捲軸。捲軸上都貼著標籤,寫著編號和日期。他的目光從那些標籤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一個角落裡的捲軸上。標籤上寫著—「徐觀手稿,綿聖四年春。」
「找到了。」他說。
徐長青連忙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捲軸。捲軸不重,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繫著。他解開紅繩,展開捲軸。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隨手記下的。
手稿記的是高祖在越州一帶的見聞。有些事,徐長青在《遊歷雜記》里讀過,但有些卻是頭一回見。
比如,高祖在越州遇見了一處山間的女鬼。
「過某山,遇一老樵。問路,老樵不語,但指山路。余行數里,回首視之,老樵已化為青石,立於道旁。」
「宿某村,夜半聞哭。循聲至一荒宅,見一女鬼倚牆而泣。問之,曰夫亡多年,無子嗣,無人祭祀,魂魄無所依。余憐之,為焚紙錢數陌,女鬼拜謝而去。」
徐長青一頁一頁地翻,修白蹲在桌上,也湊過來看。
這些手稿,和徐家留下來的那些遊記不一樣。
那些遊記,高祖寫的是山川秀美,風物奇特,人情熱絡,都是寫給尋常人看的東西。
可這些手稿,是他寫給自己看的,是他走過的真正的路。
他們繼續往下看。手稿里還記了一些高祖與各地高人交往的事。有道士和尚,有隱士奇人。
忽然,一段文字映入修白眼帘。
「————蒙性恬,余嘗問之:汝愛水乎?」蒙不應。余又問:汝愛山乎?」蒙亦不應。
余笑曰:汝愛何物?」蒙乃睜目,視余良久,然後伸一爪,指天。余仰視,見白雲悠悠,蒼天無際。余忽有所悟,不復問————」
修白看著那幾行字,尾巴輕輕晃了晃。
看了這麼久,文稿中終於出現白蒙的身影了。
只是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白蒙指天,徐觀便悟了。悟了什麼?他也沒有寫。
謎語人果然罪該萬死啊。
繼續往下翻,一頁一頁,直到把那一摞散頁都翻完。
最後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然去何處,終須自決。」
徐長青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們在藏卷庫里待了一個下午。
期間,徐長青想用炭筆和冊子,把一些重要的內容都抄錄下來。
但沒多久,他的小冊子就寫滿了,他只能暫時將這些文稿歸納,等著日後再說。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說。
修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出了藏卷庫。莊游還在門口等著,見他們出來,笑了笑,「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徐長青說,「還有很多沒看。」
莊游點點頭,「不急。府主說了,公子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多謝莊大人,多謝府主。」
靜閒居。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尾巴輕輕晃著。
周蘊說是三撥人,但實際上算上皇帝,是四撥人,都在查他。
他倒是不怕。他只是覺得麻煩。
——
特別是成了貓之後,他愈發覺得,平日裡找個太陽地兒趴著,眯著眼,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這不香嗎?
何必瞎摻和呢?
然而,麻煩這東西,你不去找它,它自己會找上門來。
第二天一早,徐長青又去了藏卷庫。修白沒有跟去,他蹲在桂樹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那一角天空。
今天天氣不錯,就是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修白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癱著,忽然,心頭一動。
有人來了————
修白睜開眼,順著桂樹枝丫跳到圍牆上,居高臨下的看著。
就見不遠處,一人朝這邊走來。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衫,面容白淨,嘴角噙著笑,看著斯斯文文的。
這人走到小院附近,下意識抬頭打量,接著就看見了院牆上的修白。
男人愣了一下,隨後換作了一副和氣的模樣。
「敢問足下,可是修白先生?」
先生?
修白跳下院牆,仰頭看著他,穿越這麼久,還是頭一次有人稱呼自己為先生。
「你是誰?」
那人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寧王府長史,姓陳,名文遠。奉王爺之命,特來遞送拜帖,邀請先生過府一敘。」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大紅拜帖,雙手捧著,遞到修白面前。
修白低頭看了看那封拜帖,「你家王爺,倒是熱情得很。」
陳文遠笑了笑:「王爺對道友仰慕已久,得知道友來了京城,便想請道友過府一敘。
不知道友何時方便?」
修白想了想,反正遲早要見,不如就今天。
「今天下午。」他說。
陳文遠眼睛一亮:「那在下便在王府恭候道友大駕了。」
他朝修白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修白看著那封拜帖,用爪子撥了撥,然後叼起來,轉身進了院子。
下午,徐長青從藏卷庫回來,聽說寧王邀請的事,愣了一下。
「你真要去?」
「嗯。」修白說,「遲早要見。早見早完事。」
徐長青想了想,「那我陪你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你整理稿子了?」
「不急。」徐長青笑了,「稿子什麼時候都能看。況且我也想見見這位大名鼎鼎的寧王。」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反對。
寧王府在城東,占了半條街。
朱漆銅釘,石獅蹲踞,門楣上「寧王府」三個大字,字跡端正,筆力雄健,乃是御筆。
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甲冑鮮明,腰懸長刀,目不斜視。看見徐長青走來,其中一個侍——
衛上前一步,伸手攔住。
「站住!王府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徐長青拱手道:「在下徐長青,受王爺之邀,特來拜訪。」
侍衛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的白貓,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陳文遠從裡面迎了出來。
「徐公子,快請進。」
徐長青跟著他進了王府。王府很大,亭台樓閣,迴廊曲折,院落重重,每一進都比前一進更深,更靜。
陳文遠引著他們穿過幾道門,來到一座幽靜的客堂中。
「二位在此稍後,我去請王爺。」陳文遠拱手說道。
「有勞陳長史了。」徐長青回禮。
等著陳文遠離開,徐長青打量起房間。
屋內陳設雅致,並無奢華金玉擺件,四壁素淨清雅,只掛著幾幅山水古畫,案上擺著青瓷雅器,處處透著王府世家的沉穩氣度。
他們等了沒一會,就聽見遠處有腳步聲臨近。
徐長青抬頭看去,就見寧王緩步而來,他面容清俊,眉眼溫和,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看起來普普通通。
可徐長青知道,他不是尋常的讀書人。他是寧王,當今聖上的第三子,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晚生徐長青,見過寧王殿下。」
榮瑾輕輕一笑,微微頷首。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修白身上,神態多了幾分鄭重,拱手行禮,「在下榮瑾,久仰先生大名。」
徐長青聽見榮瑾對修白的稱呼也是微微一愣。
修白蹲在徐長青腳邊,仰頭看著寧王。
「王爺客氣了。」他說。
榮瑾笑了笑,側身讓開,「二位請坐。」
徐長青在客座上坐下,榮瑾在他們對面坐下,親自給他們斟了茶。
「聽聞公子好遊歷,這一路應是去了不少地方吧?」榮瑾端著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閒聊。
徐長青點點頭,「晚生確實見了不少好風景,不少稀奇事。」
「好風景————」榮瑾念了一遍,笑了,「說起來,本王倒是有些羨慕公子了,能外出遊歷。不像本王,整日困在這王府里,連出門都難。」
「王爺說笑了。」徐長青說,「王爺身負重任,自然不能像草民這般閒散。」
「閒散好啊。」榮瑾嘆了口氣,「孤有時候也想閒散閒散,可這世上,總有些事,放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聲音里多了幾分深意:「就像先生,明明可以閒散,卻偏偏做了那麼多事。龍宮,碧波洞————樁樁件件,都不是閒散之人能做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抬起頭,看著榮瑾,「王爺的消息倒是靈通。」
榮瑾笑了:「先生過獎了。孤只是恰好知道一些。」
修白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榮瑾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其實,今日孤請先生來,是想跟先生聊一聊。」
「聊什麼?」
榮瑾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道友可知道,這大榮的天下,看著太平,其實暗流涌動?」
「北方的韃子,南方的水患,西邊的旱災,這天下看似太平,但早已漏洞百出,到處都需要錢,需要糧,需要人。可朝廷能拿出來的,卻越來越少。」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王爺想說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修白:「孤說這些,不是想訴苦。孤只是想告訴先生,這天下,需要一些有本事的人,來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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