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百鬼夜行,骨角台
子時,街道上空空蕩蕩。
「到了。」陳老道停下腳步,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說道。
到了?
徐長青愣住了,左右張望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去過海市,也去過貓兒市。雖然地域不同,但相同的是,入口都很隱蔽。
可眼前的分明是普通的街道,這地方,真的會有鬼市?
修白在他旁邊,眯著眼,眉心那道印記亮了一下。
一股淡薄的氣息從四周滲出來,和貓兒市的感覺有些像。
「陰陽交匯?」他喃喃道。
「道友好眼力。」陳老道聞言,贊道,「此地與那貓兒市一樣,也是世間難得一見的陰陽交匯之地。論存在時間,比那貓兒市更早不知多少年。」
「入口在哪?」修白問道。
陳老道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從懷裡掏出一面小旗隨手一揮,旗子插在地上,他嘴裡念念有詞。
下一刻,街道上霧氣瀰漫。
徐長青站在霧裡,四周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
忽然,他聽見了聲音,喧鬧而紛雜。
接著白茫茫的霧氣里,漸漸浮現出人影。
「門戶已開,諸位請吧。」陳老道說罷,一馬當先地走出白霧。
修白和徐長青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下一刻,他們從霧氣里走出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跨過來,眼前霍然變了。
燈火輝煌,珠玉滿樓。高樓拔地而起,眼前出現了奢侈繁華之景。
鬼市中,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妖,到處都是鬼。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這就是京城鬼市?」徐長青喃喃。
「這只是外圍。」陳老道說,「裡頭更大,熱鬧的東西都在裡面。」
他一邊走一邊說,輕車熟路地在人群中穿梭,看樣子很熟悉。
趙鐵衣跟在後頭,腰間的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修白亦是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打量兩邊的鋪子。
路上,陳老道每到一處就停下來打聽藥材,可問了好幾個人,都搖頭說沒聽說過。
就這麼走了大半個時辰,藥材沒找到,倒是聽見一個傳聞。
「咦?這今日的鬼市,怎麼這般多人?」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今日是閻君壽誕,今夜百鬼出遊,這些人都是來湊熱鬧的。」
「百鬼夜行?真的假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城隍廟那邊貼了告示,說今晚子時,百鬼出遊,熱鬧的很。
「那咱們得去看看熱鬧!」
「熱鬧是熱鬧,可也得小心。百鬼夜行的時候,陰氣最重,體弱的可別湊太近,小心被衝撞了。」
修白的耳朵動了一下。閻君壽誕?百鬼夜行?
陳老道也聽見了,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道友,咱們去看看?」
修白想了想,點點頭。
城隍廟在鬼市的深處,遠遠就看見一座灰撲撲的廟宇,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城隍廟」三個字。
廟前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都在等子時。
修白他們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站定。
時辰到了。
廟門忽然開了。
一陣陰風從廟裡吹出來,街上的燈籠晃了晃,火苗暗了暗,又亮起來。
然後,一個人從廟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頭上戴著高帽,面白如紙。他手裡拿著一面幡,幡上寫著「幽冥」兩個字。走一步,搖一下幡,幡上的鈴鐺叮鈴鈴地響,聲音清脆,卻聽得人後背發涼。
身後,跟著一長串的人,或者說是鬼。
有青面獠牙的惡鬼,有穿著官袍的縊鬼,有穿著盔甲的厲鬼,有穿著嫁衣的怨鬼,還有穿著肚兜的嬰鬼,浩浩蕩蕩,招搖過市。
「這——就是百鬼夜行?」徐長青看得臉色發白。
「別怕。」趙鐵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些都是城隍府治下百鬼,不會害人的。」
徐長青點點頭,這些他也明白。
可他畢竟是一介凡人,看見這麼多模樣悽厲的鬼,哪怕心中坦蕩,也難免心生畏懼。
百鬼的隊伍從城隍廟出發,浩浩蕩蕩地往北走。
看熱鬧的人跟在後頭,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離太遠,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綴著。修白他們也跟在人群里,不急不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修白的耳朵豎了起來。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囂,其中更是隱隱約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鬼市中不是禁止爭鬥嗎?怎麼會有人打架?
「前方是什麼地方?」修白問。
陳老道捋著鬍鬚,看了看四周,「那是鬼市骨角台。一個地下武場,專門供人比試。
勝者可以得到大量的獎勵,算是鬼市最熱鬧的地方,也是最混亂的。」
修白的耳朵豎了起來,「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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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一會,他們便來到了骨角台,這是一座很大的建築,從外面看像個倒扣的碗,灰撲撲的。走進去,裡面是環形的看台,一圈一圈往上延伸。
看台上坐滿了妖魔鬼怪,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罵娘,一個個情緒激動,眼晴放光,攥緊拳頭,恨不得自己也衝上去。
而在場中,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著一個台子,四周用鐵柵圍著。
此時,台子上有一人一妖正在對峙。
那人戴著青銅面具,看不見臉,手裡握著一把彎刀,殺氣凜然。
在他的對面,是一頭狼妖,面目猙獰,手持一把開山斧。
「開始了!」老道喊道。
趙鐵衣站在看台上,低頭看著下方那個戴著面具的人,目光一凝。
「趙教頭,怎麼了?」徐長青問道。
「沒——」他開口,可眼晴還是盯著那個面具人,「只是覺得那個人的刀法,有些眼熟。」
趙鐵衣的聲音很沉,眉頭微微蹙著。他沒有再多說,只是盯著場地中央那道身影,目光越來越深。
修白蹲在徐長青懷裡,也看著那個面具人。
他的修為對凡人招式不精通,但也看得出這個人的刀法很好,快、准、狠,沒有花招,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當!」
火星四濺,彎刀砍在斧柄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黑狼退了一步,面具人也退了一步。
然後面具人又動了。這一次更快,彎刀化作一道道寒光,把狼妖裹在中間。狼妖左支右絀,斧頭上下翻飛,勉強擋得住,卻反擊不了。
人群爆發出喝彩聲。
「好!」
「砍他!」
「劈他的左肩!」
徐長青看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汗。
修白蹲在地上,眯著眼看著面具人。
這人的武功路數暫且不提,單說他給人的感覺,總有一種違和感,但具體如何違和,他也說不上來,或許只是他的動作,太——整齊了。
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計算好的。角度,力度,時機,都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也沒有一絲猶豫。
「——那個人,很厲害。」老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隻黑狼,怕是要輸了。」
話音剛落,一聲悶響傳來。
「砰!」
黑狼被一腳踹在胸口,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斧頭脫手,滾出老遠。他嘴角溢血,淨扎著想爬起來,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面具人收了刀,看都不看黑狼,轉身走到圈子邊緣。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喝彩聲。
「好!」
「厲害!」
「再來一個!」
修白盯著那個面具人,看著他走出人群,背影在燈火里漸漸模糊。
趙鐵衣也盯著那道背影,眼神複雜。
「趙教頭,」陳老道忽然開口,「那人你認識?」
趙鐵衣收回目光,「不知道。只是覺得刀法路數有些眼熟,像是一個故人。」
可他明明已經死了。
「故人?要不去後台見見?」修白饒有興致地問,他也對那個讓他感到違和的面具人很感興趣。
話音落地,沒成想趙鐵衣搖搖頭,「不了,他多半不是我的故人,因為我那位故人——
——早就故去了。」
死了?
修白一愣,看了看趙鐵衣,又看了看面具人離去的方向。
「你這位故人,很厲害?」修白問道。
趙鐵衣轉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江湖一流。」
「那你覺得,剛才的面具人和你那位故人比,如何?」
「雖不及,但也差不太多了。」趙鐵衣想了想,說。
修白沒有追問。
片刻後,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吧。藥還沒找到呢。」
陳老道回過神來,「對對對,藥還沒找到呢。只顧著看熱鬧,把正事給忘了。」
幾人繼續在鬼市尋找,眼瞅著時間來到寅初時分,陳老道依舊差一味最重要的藥材一一鬼見愁。
「還沒找到?」修白問。
「沒有。」陳老道搖搖頭,「鬼見愁這東西,本就稀罕。京城鬼市雖然大,可也不是什麼東西都有的。」
他頓了頓,又說:「再找找,實在不行,就去黑市看看。」
「黑市?」徐長青愣了一下。
「嗯。鬼市中有黑市,裡頭賣的東西,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價錢貴,風險也大。」陳老道說著,嘆了口氣,「希望不必走到那一步。」
他們又找了七八家藥鋪,都沒有鬼見愁。
陳老道的臉色越來越沉,腳步也越來越急。他在一條巷子口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往右一拐,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上沒有匾額,也沒有燈籠,只有兩個銅環,鏽跡斑斑的。
陳老道伸手叩了叩門環。
三下,兩長一短。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露出來,渾濁而警惕。
「誰?」
「老顧客。」陳老道從懷裡掏出一枚銅牌,遞過去。
門縫裡的眼睛看了看銅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一個乾瘦的老頭站在廊下,穿著一件灰布袍子,手裡一盞青火燈籠幽幽地發著冷光。
「陳老道,你又來了。」老頭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上回欠的帳還沒還呢。」
「這回不賒帳。」陳老道從腰上解下一個瓷瓶,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老頭接過瓷瓶,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聞了聞。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又聞了聞,然後把瓶塞塞回去,把瓷瓶還給陳老道。
「這回想要什麼?」
「鬼見愁。」
「鬼見愁?」老頭眉毛挑了挑,「就你現在這些東西,不夠。」
「不夠?」陳老道的聲音拔高了些,「這可是上好的養氣丹,我煉了三個月才煉出這一爐。」
老頭搖搖頭,「鬼見愁這東西,你是知道的。整個鬼市,只有我這裡有。你要不要?
陳老道沉默了。
藥櫃靠牆而立,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面貼著泛黃的標籤。修白的目光從那些標籤上掃過,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麼藥材。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抽屜上。標籤上寫著三個字一「龍血芝」。
修白的耳朵動了一下。
龍血芝?
他沒見過這東西,只是這三個字讓他想起了太虛里的龍鬚草。那龍鬚草種了那麼久,才剛冒了個芽。他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催一催它。
他跳上櫃檯,用爪子指了指那個小抽屜,「那是什麼?」
老頭順著他的爪子看去,愣了一下,「龍血芝。一種很稀罕的藥材,采自南海海底的礁石上,百年才能長成。據說有活血化瘀、培元固本的功效。」
「能看看嗎?」
老頭猶豫了一下,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小木匣,打開蓋子。
匣子裡躺著一株靈芝,只有拇指大小,通體赤紅,像一小團凝固的血。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
修白盯著那株龍血芝,眉心那道印記亮了一下。
只見那株靈芝上,有一縷極淡極淡的氣息,和他的龍鬚草種子上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不是同源,卻相親。
「這東西怎麼賣?」修白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只換不賣。」
只換不賣?
修白想了想,從太虛里取出那根養魂木,放在櫃檯上。
「你看看這個。」
老頭的目光落在那根養魂木上,愣了一下。他放下木匣,拿起那根養魂木,湊到燈下仔細端詳。手指摩挲著木紋,眼睛裡漸漸亮起光來。
「這是——養魂木?」他語氣難掩驚喜。
「是。」修白說。
老頭抬起頭,看了修白一眼,又低下頭看著那根養魂木。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養魂木輕輕放在櫃檯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用這個換龍血芝?」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