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了齋蹤跡
沈南洲目光從荷花上收回來，看著徐長青。
「說來也巧，自我去了南方，便一路走一路打聽，卻始終一無所獲。那日，我途經明州，恰逢好友相邀拜訪一位道長的時候，在觀中發現了了齋先生的痕跡。」
「什麼痕跡？」徐長青問道。
「那觀中有一幅壁畫，畫的是道家仙人乘鶴飛升的場景。雲海翻湧，仙鶴展翅。畫的內容無甚稀奇，但這畫風、筆意，卻有三分了齋先生的神韻。」
「我找了觀里的道士問，說是許多年前一個姓宋的畫匠畫的。他是當地有名的壁畫匠人，年輕時專門替寺廟、道觀、祠堂、酒樓畫壁畫。方圓幾百里的廟裡，都有他的手筆。」
「後來呢？」徐長青問道。
「後來，我便去尋他，幾番周折後，我在一座小鎮找到了這位宋姓畫匠，據他說，當年了齋先生在那山里隱居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孩，常常跑上山，趴在那位大畫師身後看他畫畫。看得久了，就學著畫。了齋先生見他喜歡，偶爾指點幾句，但從未正式收他做弟子。」
「不知那位老先生多大年紀，竟見過了齋先生」徐長青一愣。
「九十多了，身子骨倒還硬朗，就是耳朵有點背，說話得湊到跟前喊。」
沈南洲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來。
「這是那位老人畫的。」他把紙遞到徐長青面前，「畫的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了齋先生作畫的場景。」
徐長青低頭看去。紙上畫著一個人在樹下畫畫，畫得不算精緻，甚至有些粗糙，可那種神韻，那種氣質，卻傳神得很。
「筆意粗糙，可這份心意，難得。」徐長青輕聲說。
沈南洲點點頭，隨後他把畫小心地捲起來，收回袖中。
「後來呢？那位老先生有沒有說了齋先生去了哪裡？」徐長青問。
「出海了。」沈南洲說，「那老人說，有一天，了齋先生收拾了行囊，跟他說他要出海。問他去哪裡，他說不知道。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也說不知道。」
徐長青的心沉了一下。
「再也沒回來過？」
「沒有。」
徐長青沉默了。
難怪找不到了齋先生，原來他竟然出海了。
片刻後，徐長青問道：「先生，了齋先生走後，有留下什麼東西嗎？」
「沒有。」沈南洲搖搖頭，「了齋先生走後，倒是在屋裡留了幾幅畫，老人家原盼先生他日歸來，便一直原樣保留廬舍，分毫未動。誰知往後再去時，那幾幅遺畫早已不翼而飛，不知所蹤。」
雅集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徐長青跟著陶正走出水榭，走出小巷的時候，徐長青忽然開口，「陶兄，北方的戰事，你怎麼看？」
陶正愣了下，看了眼徐長青。
「我雖然在朝廷，但知道的也不多。可看這幾日的情形，怕是比外頭傳的還要糟。」
「那————京城，保得住嗎？」徐長青問。
陶正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徐長青，平時總是帶著笑的臉顯得有些嚴肅。
「長青，」他說，「有些事，不是咱們該操心的。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想也沒用。」
他頓了頓，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
「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長青從拾芳園回來的時候，修白正蹲在桂樹上，眯著眼，尾巴垂下來，在空氣里畫著看不見的圓。
「回來了？」修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從樹上跳下來問：「雅集怎麼樣？」
「還行。遇見沈先生了。」
「哪個沈先生？」修白一愣。
「沈南洲，沈先生。」
「沈南洲？他不是去南方了嗎？回來了？」
「嗯。剛回來不久。」
「哦。」修白應了一聲。
「沈先生說他在南方找到了了齋先生當年隱居的地方。」
修白耳朵抖了抖，來了興致，「然後呢？」
——
徐長青便把沈南洲在拾芳園裡跟他說的話，慢慢講了出來。
修白聽徐長青講完，眼珠轉了轉，「了齋出海了？」
「嗯。」徐長青點點頭。
「平白無故出海，是去找東西？還是找人？」
「不知道。」徐長青搖搖頭，說道：「只可惜遇不見子齋先生，否則便可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了。
「不著急，有緣自會相見。」
徐長青點點頭，不再言語。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今天李十一來了。」
徐長青一愣，「李姑娘來了？她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她現在是武舉會元，人脈廣，本事大，找個書生還不容易。」
「說得也是。」徐長青微微頷首，「李姑娘說什麼了嗎？」
「也沒什麼，無非是敘敘舊，順便幫寧王帶個話。」
「寧王？」徐長青怔住了，半晌才開口，「寧王給我帶話？」
「你覺得呢？」修白白了他一眼。
徐長青頓時瞭然，「我就說我一介書生，寧王怎麼會給我帶話，原來是找小白。寧王說什麼了？」
「寧王————要見你？為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我太出名了吧。」修白懶洋洋地說。
徐長青聞言笑了，但隨後皺起眉頭，「你答應了？」
「沒有。等府主回來再說。見了他，我再考慮見不見寧王。」
月正中天的時候，院子裡忽然有動靜。
一隻紙鶴從窗戶飛進來，落在桌上。
「鳴珂？」徐長青又驚又喜，「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沒事沒事。」」紙鶴化作少年，笑著說，「就是路上遇見點小麻煩。
————
「小麻煩？又迷路了？」修白看著少年，問道。
鳴珂的臉微微紅了，但隨後面色有些凝重地說道：「沒有迷路。我只是————路上遇見韃子了。」
修白的耳朵豎起來，「韃子？你去北方了？」
「沒有，我是在徐州遇見的。」
「徐州？你確定在徐州遇見了韃子？！」徐長青一驚。
「確定。那日我到了徐州，化成少年的模樣在路邊歇腳，偶遇一隊客商，他們穿著尋常百姓衣裳，看著沒什麼異樣。我一開始沒放在心上，可後來入夜，我無意間聽見他們私下說話，口音粗蠻，分明就是韃子。
我心生疑慮，便悄悄尾隨，想探清他們底細。不料這幫人極為警覺，其中還藏著個妖人，很快便察覺了我。那人手段兇悍，我根本不是對手。
虧得我能騰空飛行，見勢不妙當即抽身飛逃，不然險些就要落入他們手中。」
徐長青聽得心驚肉跳，「後來呢？」
「後來我繞路走了。」鳴珂說，「從東邊繞了一大圈，多走了好幾百里路。所以耽擱了。」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公子，那些人————是韃子的細作吧？」
修白點點頭又搖搖頭，「這件事你還和誰說過？」
「沒有了，我繞路之後就連夜飛過來，路上都沒停過。」
修白點點頭，「鳴珂，這件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
鳴珂看著修白，雖有不解，但還是點點頭，「我明白了。」
說罷，他從懷裡掏出兩封信，遞到徐長青面前。
「徐公子，信送回來了。一封是老夫人給您的，一封是陶小姐給您的。
徐長青接過信，給他倒了一碗水，「辛苦你了。喝口水，歇歇。」
鳴珂接過水碗，一口飲下，「徐公子，信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明日再來。」
「這麼晚你去哪？不如今夜就在這住下。」
「不了，唐司事也有一封信要送北邊，我還沒送呢。
「這麼急？」
「倒不是急，主要是北邊現在不太平，我就想早點送了。」鳴珂放下水碗，說道。
徐長青見狀，便不再勉強，「那你路上小心，北邊如今兵凶戰危，若遇見危險，記得立刻回來。」
「放心吧，我會小心的。」鳴珂回頭看了一眼修白，「小白，我走了。」
修白「喵」了一聲。
鳴珂笑了，化作紙鶴扇著翅膀，飛上天空，消失在暮色里。
徐長青看著桌上的信，卻沒有打開的意思，「小白，韃子出現在徐州，此事非同小可」」
「嗯，明日我去一趟天都府，這件事得讓莊游知道。」
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的時候，修白出了門。
早上的街道很熱鬧，人來人往，修白沿著牆根走，縮地成寸的功夫用得純熟，幾步便跨過了一條街。
天都府的那堵牆在陽光下沉默著，修白走到牆根底下，從太虛中取出那枚客卿牌，往牆上一按。
牆動了，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個門洞。修白走進去，不多時來到了廣場上，遇見了府——
中差役，問清楚莊游所在之後，他便徑直前往。
走到半路，恰好遇見莊游從外事廳走出來。
「莊主事。」修白喚了一聲。
莊游抬頭看見修白，「道友這一大早來天都府是有事？」
修白點點頭，「嗯，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莊游看著他嚴肅的模樣，說道：「道友請隨我來。」
片刻之後，莊游帶著修白來到一間靜謐的屋內，雙方坐定，「不知道友前來所為何事？」
修白簡單將昨夜的事情描述一番。
莊游聽著，眉頭皺了起來，「道友，那紙鶴說的有幾分可信？」
「鳴珂雖然跳脫，但大事絕不含糊。」
莊游點點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那紙鶴精，倒是有些本事。能在韃子手裡逃脫，還能飛回來報信，不容易。」
修白蹲在椅子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他機靈，跑得快。那妖人沒追上他，當然也可能是怕節外生枝，故而放走了他。」
莊游贊同地點點頭。
「徐州————」他喃喃道，「韃子跑到徐州來了，還帶著妖人。他們想幹什麼？」
修白沒有接話。他知道莊游不是在問他，是在問自己。
「那紙鶴精，現在在哪兒？」
「去北邊了。」修白說，「他說有信要送。」
「北邊？」莊游眉頭一蹙，「可還會回來？」
「會的，但應該要過幾日。」
「若那紙鶴回來，還請道友將它帶來天都府，我有些事還想詳細問問。」
「嗯，應當如此。」
「道友，這件事你先不要跟別人說。等我查清楚了，再定奪。」
修白點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話帶到了，我該走了。」
莊游也站起身，「我送道友。」
「不必。」修白說，「你忙你的。」
難得出來一趟，所以修白離開天都府後，並沒有立刻回小院，而是在城裡轉了一圈。
京城很大，他漫無目的地瞎晃悠，一直到日頭火辣的時候，這才返回。
一直到黃昏時分，小院有客來訪。
徐長青打開門，卻見門外赫然是天都府客卿，陳老道和趙鐵衣。
「徐公子。」門口，陳老道拱了拱手，「冒昧來訪，打擾了。」
徐長青連忙側身讓開，「二位客氣了，快請進。」
陳老道跨過門檻，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廊下那隻白貓身上，笑了。
「道友倒是會享福。」
修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搭理。
陳老道也不在意，走到廊下，在修白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酒葫蘆擱在膝上。
趙鐵衣在他身旁坐下。
——
「陳道長今日怎麼有空來？」修白終於開口。
陳老道灌了一口酒，「叨擾叨擾。道友來了京城這麼久，老道我還沒拜訪，有失禮數。另外，也是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老道我最近在煉一爐丹，缺一味藥引。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有。後來聽說，京城鬼市里什麼東西都有，興許能碰上。」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段，又灌了一口酒，眯著眼睛，「老夫想請道友同去。一來，道友見多識廣，眼光比老夫好。二來————」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聽說京城鬼市那地方，最近不太平。老夫一個人去，心裡沒底。趙教頭雖然武藝高強，可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老夫想來想去，還是得請道友幫忙。」
修白想了想，這些日子在京城待得確實有些悶了。鬼市是個新鮮地方，去看看也無妨0
「行。」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什麼時候去？」
「今夜就去。」陳老道灌了一口酒，「鬼市只在夜裡開，去早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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