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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靠一靠,又怎樣

2026-08-11 01:25:52 作者: 咪哩咪哩
  第167章 靠一靠,又怎樣

  六月的京城,天氣熱到發慌。知了藏在樹葉里,聲嘶力竭地叫著,一聲接一聲。風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一絲都沒有。

  徐長青走了,老秀才也出門了,院子裡就只剩下修白。

  

  他趴在窗台上,四隻爪子舒展開,肚皮貼著冰涼的青磚,耳朵耷拉著,尾巴垂下來,心神則沉在太虛里。

  太虛里倒是涼快。

  月亮懸在頭頂,清輝灑下來,照著那棵越發茂盛的桃樹。修白蹲在桃樹下,看著那幾株嫩芽,尾巴輕輕晃了晃。

  樹上的青桃又大了一圈,估摸著今年就能成熟了。

  古妖又出去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見得回來,修白也懶得問他去哪了,畢竟要真出了什麼事兒,他自己也會第一時間和自己說的。

  他在太虛里待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幾株靈植,便退了出去。

  老秀才說的沒錯,這個院子確實清淨,清淨到有些無聊。

  修白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癱著,忽然,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院門外,有腳步聲。

  修白沒有動,只是頭微微偏了偏,朝著院門的方向。腳步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熟悉。

  她怎麼來了?

  修白有些好奇地站起身,走到院門口,用爪子撥開門門。

  門開了。

  下一刻,李十一卻站在門口,右手抬起,正準備敲門。

  看見門開了,她愣了一下,「小貓,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修白蹲在門檻內,仰頭看著李十一,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聽見的。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喝酒啊。怎麼?不歡迎?」她說著,抬腳就往裡走,那模樣,倒像是回自己家。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修白問。

  李十一走到廊下,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劍擱在膝邊。


  「你猜。」李十一一邊說著,一邊環顧四周。桂樹蘭草,青磚墁地,倒是一個乾淨而雅致的小院。

  「這地方不錯。」她贊了一句,然後在廊下坐下來,那條長凳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她也不介意,把劍擱在膝上。

  「不說算了。」修白懶洋洋的說道。

  李十一笑了,「你這小貓還是這個性子。京城就這麼大,找個帶白貓的書生,還怕找不到?」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修白聽出了其中的得意,「畢竟,我現在好歹也是武舉會元,想打聽個人,還是有人願意幫忙的。」

  修白看著她,「你倒是混得不錯。」

  李十一笑了笑,沒接話,「對了,徐長青呢?」

  「出去會友了。

  「」

  「你怎麼沒去?」

  「懶得動。」

  「倒是你的性子。」

  李十一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些滷煮。豬肝、豬心、豬肺切成了薄片,滷汁浸透了,呈現出深褐色的光澤,上面還撒了幾粒炒熟的芝麻。

  「嘗嘗,京城的滷煮,味道還不錯。」她取出一塊,放到修白面前。

  修白低頭咬了一口,滷汁醇厚的咸香在舌尖綻開,混著芝麻的焦香和內臟特有的那種說不上來的鮮味。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舔了舔嘴角沾著的滷汁。

  「還行吧。」他說。

  李十一嘴角一翹,撥開酒壺的塞子,灌了一口。

  「小貓,在京城住得可舒坦?」

  「湊合。你呢?住在哪兒?」

  「城東,和幾個武舉子住一個大院。吵得很,整天不是練刀就是喝酒。」李十一說著,把酒壺遞到修白面前,「嘗嘗?北邊的燒刀子,烈得很。」

  修白瞥了一眼酒壺,又看了看李十一。

  「不喝。」

  「怕醉?」李十一笑了。

  「不好喝。」修白很坦誠地說道。

  李十一笑出聲來,把酒壺收回去,自己又灌了一口,喉結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這豪氣的模樣和男人一樣。


  午後的陽光從桂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修白看著她,忽然說道:「你瘦了。」

  李十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瘦了好,瘦了精神。」

  修白看著她,「也老了。」

  「你這貓,嘴還是這麼損。」李十一伸手想摸修白的頭,修白偏了偏,沒讓她摸。

  「還是不讓摸。」

  「有事說事。」修白說。

  李十一收了笑,抬頭,看著頭頂那一片被桂樹葉子篩碎的天空。

  「我來找你,一是想看看你到了沒有,住得怎麼樣了。」她的聲音慢下來,「二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有人想見你。

  心修白看著她,「誰?」

  她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寧王。」

  修白低頭看去。玉牌通體瑩白,隱約有光華流轉。牌面上刻著一個篆體的「寧」字。

  「寧王?」修白抬起頭,看著李十一,「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不認識他。」李十一搖搖頭,把玉牌收回袖中,「他的人先來找我,說有個貴人在甜水井巷子裡等我。我去了,喝了幾盞茶,說了半天話,才知道是寧王。」

  李十一沒有隱瞞,她把那天在靜園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你答應他了?」

  「沒有。」李十一說,「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我說我需要想想。畢竟答應了他,就欠了他的。欠了王爺的債,可不是那麼好還的。」

  修白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走江湖走的。」李十一笑了,「見的人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後來呢?」

  「後來他就提起了你。」李十一看著修白,「他說他久仰你,想見你一面,讓我幫忙帶個話。還說你在京城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若不先見你,怕是會有人搶先。到那時候,事情就不好辦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尾巴輕輕晃著。李十一也不催他,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那個寧王————他是什麼樣的人?」修白問道。

  「年輕。比我想像的年輕。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雖然看著像個讀書人。但我能感覺到,他其實很危險。」

  「很危險?怎麼說?」

  「不好說,就是那種————你站在他面前,覺得他在笑,在和你好好說話,可你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你。」

  她頓了頓,又說,「這種人,從小在皇宮長大,心思很重,溫和只是他的偽裝,你很難看穿他。」

  修白沉默了,尾巴輕輕晃著,「他讓你帶話,你怎麼說?」

  李十一看著他,「我告訴他,話會帶到。見不見,是你的事。」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所以,你去不去見他?」

  修白想了想。

  「再說。」

  李十一點點頭,沒有追問。她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壺放在石階上,眯著眼看著頭頂的桂樹。

  她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話帶到了,修白去不去,與她無干。

  「你呢?」修白忽然問,「你打算怎麼辦?他給的條件,你動心了沒有?」

  李十一愣了一下,喝了口酒,笑道:「說不上動心。只是————他說的話,有些確實在理。」

  頓了頓,李十一看著手裡的劍,「以前我沒想過這些。我以為只要我夠強,只要我拿了武狀元,朝廷就會用我。可來了京城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寧王有句話說得對,我是女子,沒家世,沒背景,沒靠山。就算拿了武狀元,在朝廷眼裡,也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大榮開國一百多年,從來沒有女子領軍出征的先例。即便我拿了武狀元又怎樣?朝廷又真會為我開這個先河?」

  李十一的聲音低下去,「在京城,成事與否不光看本事,還看人脈,看出身,看你是不是自己人。」

  「所以你想靠寧王?」

  「不想。」李十一說,「可如果靠了他,能上戰場,能殺敵,能保家衛國,建功立業————那我靠一靠,又怎樣?」

  修白看著她。

  這就是李十一,乾脆,痛快。為達目的,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做。

  這種性子,難怪她有今日的成就。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修白說,「別到頭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李十一笑了,「放心,我走江湖這麼多年,沒那麼容易被人賣。」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桂樹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青磚上,斑斑駁駁。

  「小貓,」李十一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能成事嗎?」

  修白很堅定的說道:「能。」

  「怎麼說?」

  「路,本就是自己走的。有人幫固然好,可沒人幫,自己走,慢慢熬、慢慢做,早晚也能做成。」

  他頓了頓,看著李十一。

  「你自幼離家,一個人走了這麼多年。你走過的路,不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嗎。」

  李十一笑了。

  她看著修白,一隻白貓,一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在午後的陽光里靜靜對視。

  「小貓,你說得有道理。」她說,「可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

  「那就找個人一起扛。」修白說。

  「找誰?」

  「你想找誰就找誰。」修白說,「你走江湖這麼多年,認識的人比我多。總有幾個信得過的。」

  李十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修白的頭。這回修白沒有躲。

  摸了一會,她說道:「行了,話帶到了,酒也喝了,我該走了。」

  「這就走?」

  「不走還留在這兒過夜?」李十一彎腰抱起修白,這回修白沒有躲。她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從他耳根滑到下巴,輕輕撓了撓。

  「小貓,保重。」

  修白「喵」了一聲。

  李十一笑了笑,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裡。

  院門還敞著。修白從石桌上跳下來,踱到門口,用爪子把門關上。然後回到桂樹上,蜷起身子。

  寧王什麼的,睡醒再說吧。

  徐長青去赴的雅集,是在一個叫「拾芳園」的地方。

  他跟著陶正進入園裡,跟著小廝一路走,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園林。假山,流水,迴廊,亭台。

  一條碎石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深處,兩旁種著修竹,小徑盡頭,是一方荷花池。

  池水碧綠,池上有一座石橋,橋很短,只有七八步長。

  橋那頭是一間水榭,四面開窗,掛著竹簾。帘子半卷著,裡頭傳來隱隱約約的說笑聲。

  ——

  徐長青走上石橋,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過了橋,水榭門口站著一個青衣小廝,見他走來,側身讓開,替他打起竹簾。

  「二位公子請。」

  徐長青彎腰走了進去。

  水榭里已經坐了幾個人,三三兩兩地散坐著。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交談。

  陶正領著徐長青向他們走去,一一介紹。

  這位是翰林院的王編修,那位是國子監的李博士,這位是禮部的員外郎————

  名字聽著都響亮,可徐長青一個也沒記住。

  他只記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淡漠,有的審視,有的友善。

  陶正在翰林院任職,與在場諸位大多相熟。

  這些人看在陶正的面子上,對徐長青倒也客氣,問了問他的籍貫、學業、來京的緣由,說了幾句「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之類的客套話。

  正寒暄著,徐長青忽然聽到身後有動靜。

  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

  徐長青轉過身,神情一愣。

  「沈先生?」

  眼前之人,赫然是沈南洲。

  沈南洲站在門口,也愣了一下。

  「徐公子?」他走上前,走到徐長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麼在這兒?」

  「晚輩收到陶兄的帖子,說城東有位雅士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畫,請了幾位朋友來賞鑒。晚輩便來了。沒想到竟在此遇見了先生。」

  頓了頓,徐長青問道:「先生,您何時回的京城?」

  「剛回來不久。」沈南洲說,「剛回來,就被人拉來湊熱鬧。沒想到,竟遇見了公子。公子這是————進京趕考?」

  「不是。」徐長青搖搖頭,「晚輩是來訪親的。順便看看京城的風物。」

  「訪親?」沈南洲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陶家?」

  徐長青的臉微微紅了,「是。」

  沈南洲笑了,笑聲中透著幾分促狹,「如此說來,公子好事將近了。」

  徐長青臉更紅了,耳朵尖都燙起來。他連忙岔開話題,「先生之前說去南方尋了齋先生的隱居之所,可找到了?」

  沈南洲看著池中的荷花,沉默了一會兒。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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