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寧王
翌日,午後。陽光白花花的,曬得青石路面發燙。
李十一穿著靛藍色的勁裝,背劍出了門。
京城的百姓見多識廣,可一個大白天背著劍的姑娘,終究是不多見的。
穿過半座城,她來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前。
這裡就是請帖上說的地方,一個名叫甜水井的巷子裡。李十一在京城住了這些日子,還沒去過那條巷子。她問了好幾個人,拐了兩個彎,才找到巷口。
她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巷子幽靜,兩邊的牆很高,雖不是高門大戶,但也絕不是尋常有錢人能住的地方。
李十一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襟,伸手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青衣小廝探出頭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笑容。
「李姑娘?快請進,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時了。」
「你家主人是誰?」李十一問。
「姑娘見了就知道了。」小廝笑著說。
李十一不喜歡這種故弄玄虛的做派,她是江湖兒女,講究的是有話直說,痛快。可她也知道,京城這地方,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彎彎繞繞的腸子。她既然來了,便按他們的規矩走一遭,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值得這般藏頭露尾李十一跟著小廝往裡走。院子一進,二進,三進,迴廊曲折,層層疊疊。
不多時,來到院子深處,面前是一扇月亮門,上寫「靜園」兩個字。
「姑娘請,主人家在裡面。」
說完,小廝退下。
李十一略作思索後,走了進去。
靜園裡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白淨,蓄著短須,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士紳。
他見李十一進來,站起身,拱手笑道:「李姑娘大駕光臨,鄙人榮幸之至。請坐。」
李十一在客座上坐下,把劍擱在膝邊,手自然地搭在劍柄上。
倒不是怕,是習慣了。走江湖的人,手不離開兵器,就跟吃飯不離筷子一樣,是天性。
「閣下就是此間主人?」李十一問。
「鄙人姓周,在京城做些小買賣。」中年人沒有直接回答,反倒是給她倒了一盞茶,推過來,「李姑娘請用茶。」
李十一看了眼茶杯,「周先生請我來,不知有何見教?」
周先生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李姑娘是爽快人,那鄙人就直說了。」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十一身上,「李姑娘在武舉會試上技壓群雄,奪得頭名,此事在京城已經傳為佳話。鄙人對姑娘的這份本事,實在是仰慕得很。」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
李十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在下想結交姑娘。」周先生意味深長地說道:「姑娘的本事,不該只在演武場上比劃。以姑娘之才,若是上了戰場,定能建功立業,名留青史。」
「這話說得不錯。」李十一盯著他,「可我不需要你來說,我自己也知道。」
「那姑娘可知道,這武狀元的人選,從來不只是看武藝。」周先生不置可否地說道。
李十一輕笑一聲,「繼續。」
「科舉的事,朝廷的事,聖上的事,還有————」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後宮的事。樁樁件件,都有人盯著,都有人想插一手。姑娘拿了會試第一,就有人盯上姑娘了。
他們會想,這女子是誰?什麼來路?能不能拉攏?不能拉攏,要不要打壓?」
李十一沉默。
她在江湖上走了這麼多年,向來憑本事吃飯。你打得過我,我認栽。你打不過我,那就閉嘴。
可京城不一樣,這裡不光看本事,還看人情,看出身,看做事,看說話。
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她最不耐,可偏偏是這地方最要緊的。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說道:「姑娘辛辛苦苦拿了會試第一,若是因為這些事,最後卻無緣一甲,姑娘覺得值嗎?」
「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冷了。
周先生搖搖頭,「不是威脅,是實話。」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在下可以幫姑娘。幫姑娘拿到這個狀元,甚至幫姑娘實現志向。」
「哦?我的志向?說來聽聽。」
「姑娘以女兒身,投身武舉,寒窗磨劍,寒暑不輟,所求從不是一時虛名。」
他頓了頓,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語氣篤定無比:「你要的從來不止一個武狀元的名頭,是想憑一身武藝、一腔抱負,踏入朝堂軍伍,鎮守邊關,護山河安穩。」
「巾幗從不讓鬚眉,姑娘胸中丘壑,豈是尋常庸人能看透的?在下恰好有這個能耐,助姑娘摘武狀元桂冠,往後仕途軍路,亦能為你鋪路撐腰。」
李十一盯著他的背影,「你憑什麼?」
周先生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輕輕放在桌上。
玉牌通體瑩白,隱約有光華流轉。牌面上刻著一個篆體的「寧」字。
李十一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瞳孔一縮,停了一瞬。
「寧王?」她抬起頭,看著周先生。
周先生點點頭,把玉牌收回去,笑容依舊和煦。
「不錯,今日與其說是在下相邀,不如說是寧王殿下看重姑娘。王爺的意思是,姑娘如今初涉京城,雖有一身武藝卻在朝堂無半分助力,前路或許艱難。而王爺一向惜才憐才,願助姑娘一臂之力。」
李十一沒有接話,她看著周先生,指節輕輕叩著鐵質的劍格,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響。
周先生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目光里多了一絲深意。
「李姑娘,大榮開國一百多年,從未有過女子領軍出征的先例。所以,不知姑娘有沒有想過,即便姑娘真的殿試奪魁,朝廷會讓你赴邊關上戰場,還是一輩子讓你在京營擔任閒職呢?」
李十一沒有說話,只是叩劍的手指一頓。
「可姑娘若有了王爺相助,就不一樣了。」周先生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蠱惑,「王爺在北邊有自己的人馬,有自己的人脈。到時候,姑娘想上陣殺敵,想保家衛國,王爺自會安排,都不是難事。」
院內安靜下來,李十一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站起身,拿起劍。
「周先生,多謝你的茶。」
周先生愣了一下,隨即也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姑娘這是————」
李十一看著他,目光平靜,「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有些事,遮遮掩掩的,我不喜歡。」
周先生的臉色微微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李十一轉身要走。
「李姑娘留步。」
李十一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看向身後。
卻見,身後迴廊處,有一個人走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白色的袍子,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
他的眉眼清俊,嘴角噙笑,看著讓人覺得很舒服,卻又說不清哪裡透著一股疏離。
周先生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行禮,退到一旁。
年輕人走到李十一面前,拱手一笑:「方才讓周先生代為傳話,是怕唐突了姑娘。不想反倒惹姑娘不快,是孤考慮不周,還望姑娘見諒。」
李十一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先生,最後落回他臉上,「寧王殿下?」
「正是。」榮瑾的笑容依舊溫和,「姑娘請坐,容孤把話說完。若是說完姑娘還要走,在下絕不強留。」
李十一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
榮瑾在她對面坐下,親自給她續了一盞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盞。
「姑娘方才說,考武舉是為了上陣殺敵。」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這話,孤聽了很感動。大榮立國百餘年,能有這般志向的女子,姑娘是頭一個。這都是好事。可這世上的事,不是有本事就能做成的。還要有權,還要有人。」
李十一沒有接話。
榮瑾也不在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十一臉上。
「有權有人就能成事,沒權沒人就真不能成事?」李十一反問道。
寧王看著她,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意外。他的笑容依然淡淡的,「姑娘說得是。成事在己不在他人,可姑娘有沒有想過,以如今朝堂上的風氣,你一介女流,想要帶兵征戰,那些文官老爺們,他們如何會答應?」
「到頭來,姑娘只能蹉跎歲月,成為一個花瓶。」榮瑾的聲音很平靜,「擺在京營里,供人參觀,供人議論,供人寫進話本里傳唱。或許將來姑娘能夠得償所願,可誰知道那會需要多少年?」
他頓了頓,「有些事,不是靠武藝就能做到的。」
院內,陽光照在榮瑾臉上,把他那張清俊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榮瑾的聲音低了些,「今日孤請姑娘來,不是想讓姑娘替在下做什麼。孤只是覺得,以姑娘的本事,不該被埋沒。」
李十一看著他,看了很久。
「殿下為什麼要幫我?」
榮瑾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因為孤看重姑娘。」
他看著李十一,目光坦蕩。
「姑娘的武藝,姑娘的志向,姑娘的出身,孤都打聽過了,姑娘十二歲離家,闖蕩江湖十餘年,劍法通神,俠名遠播。這樣的女子,大榮開國以來,沒有第二個。」
李十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殿下調查我?」
榮瑾笑了,笑容里沒有尷尬,只有坦誠。
「孤既然看重姑娘,自然要了解仔細才是,姑娘說是吧。」
李十一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件事,我需要想想。」
榮瑾點點頭,笑道:「當然。孤今日之言,只是給姑娘一個選擇,並非讓姑娘立刻決斷,姑娘自不必急於一時。」
他放下茶盞,看著李十一,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多謝殿下。」
榮瑾笑了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說:「姑娘客氣了。
他頓了頓,又說道:「對了,聽說姑娘認識一隻白貓?」
李十一的瞳孔猛地收縮,「殿下說什麼白貓?」
「江州那隻白貓。」榮瑾似是沒有注意到李十一的神態變化,自顧自說道:「姑娘有所不知,那隻白貓如今在京城,也算是比較惹眼的人物。孤久仰得很,想見它一面,只是不便親自去請。如今它就在京城,姑娘既然認識,煩請替在下帶個話。」
李十一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警惕,「你為什麼要見它?」
榮瑾笑了笑,「姑娘不必緊張。孤對那隻貓沒有惡意。孤只是覺得,它是個有本事的,想結交一番。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了些,「它來到京城這些日子,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孤若不先見它,怕是會有人搶先。到那時候,事情就不好辦了。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話我可以帶到。見不見,是它的事。」
寧王點點頭,「如此,便有勞姑娘了。」
他朝李十一拱了拱手,「今日叨擾了。改日若有閒暇,在下再請姑娘喝酒。」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
「這是王府的令牌,姑娘持此牌,隨時可以入府。」
李十一看著那枚玉牌,沒有接。
榮瑾也不在意,笑了笑,轉身走了。
周先生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李十一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跟著榮瑾消失在了迴廊。
園中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十一一個人。
她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枚玉牌。
徐長青收到陶正的請帖,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帖子說城東有位雅士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畫,請了幾位朋友去賞鑒,問徐長青有沒有興趣同去。
「去不去?」徐長青問修白。
修白趴在窗台上,眯著眼,尾巴垂下來,在空氣里畫著看不見的圓。
「你自己去,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
「懶得動。」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勉強。
他知道修白這些日子不太愛出門,一來天熱,二來京城的氣氛確實讓人提不起興致。
街上那些議論,茶樓里那些傳言,聽得多了,心裡悶得慌,不如待在院子裡,安安靜靜地曬曬太陽,看看雲。
「那我去了。」徐長青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把帖子揣進懷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修白已經閉上了眼,尾巴也不晃了,像一團雪球蜷在窗台上。
徐長青笑了笑,輕輕帶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