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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人間意氣

2026-08-08 04:42:00 作者: 咪哩咪哩
  第165章 人間意氣

  從陶府回來,京城的局勢愈發緊了。

  連天氣都是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濕漉漉地搭在城樓上。偶爾有幾縷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人心裡不踏實。

  北邊的戰報像秋天的落葉,一片接一片地飄進京城。街上的兵多了,巡邏的騎兵從早到晚地跑,馬蹄踩著青石板,嘚嘚嘚的,把人的心都踩亂了。

  茶館裡,說書先生說起了北方的戰事。他說得唾沫橫飛,把韃子形容成青面獠牙、茹毛飲血的怪物,把邊關的守將說成力能扛鼎、以一當百的英雄。

  台下的茶客聽得入神,一個個攥緊了拳頭,眼睛裡冒著火,恨不得自己也披掛上陣,殺他個片甲不留。

  可下了茶樓,回到家裡,日子卻越過越苦。

  糧價又漲了。鹽價也漲了。徐長青去米鋪買了一次米,回來坐在院子裡算了半天帳,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京城這日子,越來越貴了。」他對修白說。

  「北邊的仗打完了,糧價就下來了。」修白似乎說了句廢話。

  如今誰都知道,只要北方安定,一切都會好的,可北方什麼時候安定呢?

  徐長青沉默了,心情愈發沉重。

  往後幾天,徐長青也怎麼出門了。他把自己關在東廂房裡,整日伏在案上,整理文稿。

  這活兒瑣碎,卻是唯一能夠讓徐長青暫時忘卻時事動盪的方法。

  修白趴在窗台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的那一角天空。這些日子他也懶得出門了。京城氣氛太凝重,連熱鬧都沒了。

  其實他只是一隻貓,本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問題是,他這隻貓不純粹,內心藏著一個人類的靈魂。

  「小白,」徐長青忽然放下筆,抬起頭,「你說這麼久了,鳴珂怎麼還沒回來?」

  「應該是路上有事耽擱了。」修白說道。

  「他沒事吧?」

  「放心,那紙鶴聰明著呢。」修白寬慰著,可心中也腹誹,這紙鶴不會又被困在哪了吧?


  「對了,莊主事那邊有信了嗎?府主回來了嗎?」

  「沒有。」修白應了一聲,「不著急,遲早會回來的。」

  自從皇帝迴鑾後,修白就向莊游打探府主的消息,獲悉後者並非隨著皇帝一同回京,而是單獨外出了,至於去了哪,莊游也不知道。

  徐長青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文稿。手指從一頁頁泛黃的紙上滑過去,像是重新走了一遍來時的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院子裡的桂樹在黃昏的光影里站成一團墨色的影子。

  就在這時,院門被叩響了。

  徐長青站起身,走到院門口,門外正是王懷文和張煥。

  「徐兄!」王懷文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你最近整日將自己關在屋裡,可覺憋悶?我二人今日特來尋你喝酒。」

  「快請進。」徐長青側身讓開,引著他們進了院子。

  老秀才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見來人,笑了笑,站起身回了屋。他是個知趣的人,知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說,不摻和。

  三人進了東廂房,王懷文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攤著的文稿,笑道:「徐兄這些日子,看著比我們這些應試之人還要用功啊。」

  「閒來無事,整理整理。」徐長青搬來兩把椅子,笑著說。

  王懷文聞言笑著抬手,提起隨身帶來的食盒與酒罈,放到桌案之上:「知曉徐兄閉門苦讀,想必清苦得很,我與張煥特意打了一壇醇酒,還備了些滷味、醬菜下酒。」

  一旁的張煥也跟著點頭,伸手打開食盒,裡面葷素小菜俱全,香氣瞬間漫開,驅散了屋內的清寂。

  「兩位太客氣了。」徐長青失笑,「我這裡沒什麼好物,便添幾道粗菜,湊個熱鬧。

  「」

  不多時,他從廚房取來幾碟清淡小菜,搭配醇厚的滷味,相得益彰。王懷文抬手拍開酒罈泥封,清冽的酒香立刻縈繞整間廂房。

  張煥親手給三人斟滿酒水,放下酒盞,抬眼望向窗外被暮色緩緩籠罩的院落,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酒配小菜,格外愜意。


  他們閒談幾句後,張煥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

  「你們聽說了嗎?北方的戰事,比外頭傳的要嚴重得多。」

  王懷文的眉頭皺起來,「張兄聽到什麼消息了?」

  「我有個同鄉,在兵部當差。」張煥壓低聲音,「他從衙門裡傳出話來,說北邊的告急文書,一天好幾封,堆在兵部的案頭,都快堆不下了。

  「情勢竟如此嚴重?」徐長青的心跳快了起來。

  「嗯,據說韃子一路勢如破竹,」張煥壓低聲音,「已經占了兩州,如今————韃子的前鋒,更是已經到了鴻門關外。」

  屋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牆上的影子晃得搖搖欲墜。王懷文的臉色白了,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鴻門關————」徐長青喃喃道,「那不是————已經到了青州?」

  「誰說不是呢。那鴻門關是進入中原的最後一道關口。」張煥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此關一破,韃子的騎兵就能長驅直入,一路南下。到那時候,莫說北方,就連京城,怕是都要遭殃。」

  「怎麼會————」王懷文的聲音有些發顫,「朝廷不是已經派兵了嗎?」

  「派了。」張煥點點頭,「可派出去的兵,能有多少?京營的兵馬,這些年疏於操練,真正能打仗的,怕是連一半都不到。而南方的兵,距離遙遠,調過來需要時間。如今,只能希望鴻門關能夠阻擋韃子的攻勢。否則————」

  徐長青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他心中不由想到,如果韃子萬一真的破關,京城還保得住嗎?

  如果京城保不住,這滿城百姓————又該怎麼辦?

  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叫,聒噪得很。

  許久,沉默被打破。

  「不說這些了。」張煥忽然換了語氣,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說些高興的。」

  「高興的?」王懷文苦笑,「這個時候,能有什麼高興的事?」

  「有。」張煥放下碗,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你們知道嗎?今年的武舉,出了件稀罕事。」

  「什麼稀罕事?」徐長青來了興致。

  「今年武舉會試的頭名,是個女子。」

  王懷文愣了一下。「女子?女子也能考武舉?」

  「以前不能。」張煥說,「可這回能了。聽說那位女子,劍法如神,在演武場上,以一敵三,把幾個武舉子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考官們都看呆了,當場就說,此女武藝高強,可堪大用。

  ,7

  「然後呢?」王懷文問。

  「然後她就成了會試第一。」張煥神情複雜,「大榮開國一百多年,頭一回有女子參加武舉,不僅參加了,還拿了會試第一。你們說,是不是稀奇事?」

  徐長青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和修白對視了一眼。

  「這女子可是姓李?」徐長青忽然問。

  「不錯,正是姓李,」張煥說,「叫什麼來著————李————李————」

  「李十一。」徐長青說。

  「對對對!」張煥一拍大腿,「李十一!徐兄,你認識她?」

  徐長青笑了,「路上遇見過。一起走了幾天。是個奇女子。」

  「奇女子?」張煥的眼睛亮了,「快說說!」

  徐長青便講了起來,當然他也是挑了些能說的講,妖怪什麼的,自是隻字不提。

  但即便如此,依然讓張煥和王懷文聽得入了神。

  「凌空一劍砍斷一棵樹?」張煥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徐兄莫不是在說笑?這劍氣不是傳說中的東西嗎?」王懷文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

  「卻是事實。只是尋常人見不到罷了。」

  張煥和王懷文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異。

  「徐兄這一路,可真是開了眼界了。」張煥感慨。

  「是啊,難怪徐兄醉心遊歷,原來這路上竟真能遇見這些奇事。」王懷文也感慨。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心裡卻想著李十一。

  那個背劍騎馬的姑娘。

  那個說「我要考武舉,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上陣殺敵」的姑娘。



  她真的做到了。

  連帶著他都有種與有榮焉之感。

  隨後,借著李十一的話頭,他們在這京城的小院裡,談論著天下的興亡,談論著巾幗的志氣,談論著自己的去留。

  屋裡,天色已黑,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皮影戲裡的人物。

  修白蹲在桌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三個書生,一盞孤燈,一壺薄酒。

  他想,這就是人間意氣。

  直到時辰不早,張煥和王懷文終於起身告辭了。

  徐長青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小白,」徐長青說,「李姑娘果然說到做到。」

  「你打算去找她?」

  「之前想著等著武舉結束再說,如今殿試暫緩,倒是可以聚一聚。」

  「那改天去街上問問,武舉會試第一,在京城肯定有名。隨便打聽打聽,就能找到她」」

  ——

  「嗯。」徐長青點點頭。

  京城的夜,一天比一天燥熱。

  李十一坐在窗台上望著月亮,一條腿屈著,懷裡抱著那把跟了她一路的劍。

  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間那股英氣愈發凜冽分明。

  她住的地方是城東一座三進的宅子,同住的是幾個同樣在等殿試的武舉子。對於獨來獨往的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和這麼多人一起住同一間院子了。

  「十一娘,」一個黑壯的漢子端著酒走過來,笑著說,「你今日怎麼不下場?」

  今日,院中有人宴請,眾人齊聚,李十一也去了,但只是應付一番,很快便退了場。

  「累了。」李十一看了他一眼,「歇歇。」

  黑壯漢子姓曹,單名一個虎字。人如其名,長得虎背熊腰,力大無窮。會試的時候,他排名第三十,勉強排得上二甲,不算好,也不算差。

  「累了?」曹虎笑了,「你還能累?之前在演武場上,你可是一個人挑了四個,臉不紅氣不喘的。這會兒倒說累了?」

  李十一沒有接話。

  ——

  曹虎說著,忽然認真的看著她,「你莫非是擔心殿試的事?怕考不上狀元?」

  「不是。」李十一說,「我是在想北邊的戰事。」

  曹虎聞言,臉色也是一沉,「韃子那幫畜生,真不是東西。年年南下,年年搶,年年殺。真不知道朝廷那些老爺們,整天都在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尸位素餐罷了。」李十一嗤笑著,看了眼手裡的劍。

  「哎,是啊。這群老不死的,啐!」曹虎憤憤著啐了一口。

  「十一娘,」曹虎忽然開口,「你聽說了嗎?明日,有幾個武舉子,準備向朝廷諫言,說想要北上。」

  李十一抬起頭,「北上?「」

  「嗯。」曹虎點點頭,聲音壓低了,「他們說,參加武舉本就是為了報國殺敵,如今韃子兇悍,與其在京城等著殿試,不如直接去北邊,上陣殺敵。真刀真槍地干一場,比在殿試上比劃強。」

  「殿試還沒考,就這麼走了,不怕朝廷怪罪?」

  「怕什麼?」曹虎哼了一聲,「朝廷現在焦頭爛額,哪裡還顧得上這個?再說了,他們是去殺敵,又不是去投敵。朝廷知道了,說不定還會表彰。」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不去?」

  曹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我倒是想去。可我爹說了,讓我老老實實在京城等著殿試。他說,考上了,就是朝廷的武官,到時候再上戰場,名正言順。現在去,算怎麼回事?草寇?流寇?」

  李十一點點頭,「你爹說得對。」

  「你呢?」曹虎看著她,「你不想去?」

  李十一沒有回答,轉而說道:「去不去再說。」她把劍收回鞘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先睡覺。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曹虎問。

  「有人請我喝酒。」李十一說,「說京城有位貴人,仰慕我的武藝,想結識結識。」

  曹虎皺起眉頭,「貴人?什麼來路?」

  「不知道。」李十一說,「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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