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老丈人
紙鶴這東西,飛起來和鳥不一樣。鳥要不停地扇翅膀,扇累了就歇。紙鶴不一樣,它飛得輕,飛得巧。風托著它,雲送著它,有時候翅膀一動不動,就能滑出好幾里地。
鳴珂一路飛著,從京城的暮春,飛到了江安的初夏。
江安的夏天來得比京城早。鳴珂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城裡的雞剛叫了頭一遍。它在城上空盤旋了一圈,認了認方向,然後落在城北徐府的牆頭上。
牆頭上蹲著一隻橘貓,正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一隻紙鶴蹲在面前,嚇了一跳,弓起背,豎起尾巴,齜了齜牙。
「別怕。」鳴珂說,「我是來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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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貓愣了一下,隨即叫了一聲,跳下牆頭,跑了。
鳴珂也不在意,從牆頭跳下來,變回那個少年的模樣,整了整衣裳,走到徐府門前,叩了叩門環。
不一會,門裡傳來腳步聲,然後門開了。門房探出頭來,看著眼前的少年,愣了一下。
「你找誰?」
「送信的。」鳴珂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從京城來的,給你們家老爺的。」
門房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是徐長青的筆跡,連忙側身讓開,「請進,請進。」
鳴珂搖搖頭,「不進去了。信送到了,我該走了。
「等等!」門房叫住他,「你————你不喝口水再走?」
鳴珂笑了,「不用。我還要去別處送信。」
說罷,他轉過身,走到巷口,拐了個彎,鑽進了巷子深處的一棵老槐樹後面。
等了一會兒,他從樹後走出來,已經變回了紙鶴的模樣,扇了扇翅膀,飛上天空,往城東柳巷飛去。
陶府的門房是個年輕後生,正倚在門框上打盹。鳴珂落在他面前的石階上,變回人形,輕輕咳了一聲。
後生睜開眼,嚇了一跳,「你————你是誰?」
「送信的。」鳴珂從懷裡掏出第二封信,遞過去,「從京城來的,給你們家小姐的。
「」
後生接過信,看了看,又看了看鳴珂,將信將疑。鳴珂也不等他再問,轉過身,走了幾步,拐進巷子,消失了。
後生揉揉眼睛,以為自己做了個夢。
陶蘅是在早飯後收到信的。
青黛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看見門房拿著一個信封躊躇著往裡走,叫住了他,「手裡拿的什麼?」
「信。」門房把信遞過去,「說是從京城來的,給小姐的。送信的是個少年,看著不像咱們這兒的。」
青黛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眼睛頓時亮了。
「是徐公子的字!」
她顧不上手裡的茶盤,往門房手裡一塞,提著裙擺就往裡跑。
「小姐!小姐!徐公子來信了!」
陶蘅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聽見青黛的聲音,手一抖,針差點扎進指尖。她放下帕子,站起身,走到門口。
青黛已經跑進來了,氣喘吁吁的,手裡舉著一封信。
「小姐,徐公子的信!從京城寄來的!」
陶蘅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確實是徐長青的。她的心跳快了一些,卻沒有立刻拆開。
青黛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小姐,您倒是拆呀!」
「急什麼?」陶蘅瞥了她一眼,「你先出去。」
「為什麼呀?」青黛嘟著嘴,「我也想看看徐公子寫了什麼。
2
「出去。」
青黛不情不願地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見小姐正低頭拆信,只好帶上門,趴在門縫上偷看。
陶蘅知道她在偷看,沒有理她。
她打開信,仔細看著。
一字一句,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結尾——「念你」二字。
陶蘅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微微翹起來。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目光看向窗外,那裡是京城的方向,有她的家人,也有她的牽絆,還有————一隻紙鶴?
它又來了?
果然這封信是它送來的。
陶蘅抿著笑,看著紙鶴飛來,看著它落在窗邊。
門外,青黛癟著嘴,什麼都看不見,但卻聽見了小姐輕輕的說話聲。
她心中愈發好奇,小姐,這是在和誰說話呢?
皇帝從西山行宮回來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雨。
那日下午,徐長青正在院子裡,和老秀才下棋。老秀才行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徐長青也不急,就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慢慢喝著。
修白蹲在石桌上,看著棋盤,尾巴輕輕晃著。
老秀才落下一子,抬起頭,看了修白一眼,笑了。
「你這貓,看得懂嗎?」
修白「喵」了一聲,沒理他。
——
老秀才也不在意,轉過頭,繼續盯著棋盤。
就在這時,陶府管家陶全親自上門,手裡拿著一封大紅拜帖。
「徐公子,老爺回來了。明日,老爺在府中設便宴,請公子過府一敘。」
徐長青接過拜帖,道了謝。陶全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轉身走了。
翌日,陶府。
門口,陶全笑著說道:「徐公子來了。老爺剛回府,正在書房歇息。他交代過,公子來了,直接去書房見他就行。」
徐長青心裡微微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多謝。」
陶全引著他穿過前廳,繞過一道月亮門,來到一處幽靜的小院。院裡種著幾叢翠竹,風一吹,沙沙作響。正房的門敞著,裡頭飄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爺,徐公子來了。」陶全站在門口,朝裡頭稟了一聲。
「進來。」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卻清楚。
徐長青整了整衣冠,跨過門檻。
書房不大,靠牆是一排書架,滿滿當當的,塞滿了書。窗前是一張書案,案上攤著一卷書,旁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這人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手裡握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徐長青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徐長青?」
「晚輩正是。」徐長青拱手行禮,「冒昧來訪,打擾伯父了。」
陶宛放下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徐長青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不讓自己顯得太緊張。
陶宛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一路辛苦了。」他說,語氣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
「還好。」徐長青說,「沿途風景好,走得也不算急。」
「聽說了。」陶宛點點頭,「你從江安出來,走了快兩個月?走走停停,倒是不急。」
徐長青心裡微微一跳。陶宛知道他的行程,顯然是對他上心了。
「晚輩想著,既然出來了,就多看看。京城遲早能到,路邊的風景錯過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陶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思。
「你這話,倒是有幾分你高祖的風骨。」
徐長青連忙謙辭,「伯父過獎了。
「京城住得慣嗎?」
「住得慣。東城一處老秀才的宅院,清淨得很。」
陶宛點點頭,「聽正兒說,你寫了一本遊記?」
「是。」
「為什麼想著遊歷寫書?是效仿你家高祖?」
「有這個原因,但更多的是晚輩想要多走走,多看看,把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都寫進去,也不算在這世上空走一遭。」
陶宛聞言,端起桌上茶碗,慢慢喝著。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陶宛放下茶碗,看著徐長青。
「你不想做官?」
徐長青心頭一緊,並沒第一時間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想。是————還沒想清楚。」
「沒想清楚?」
「晚輩志在著書遊歷,不想被官職束縛。可晚輩也知道,這世道,有些事,不是寫書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看著陶宛,「伯父覺得,晚輩該走仕途嗎?」
陶宛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徐長青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反問道:「那,我若讓你去科舉,走仕途,你會去嗎?」
徐長青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陶宛看出他的糾結,說道:「你不用回答。我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作為衡兒的父親,希望你有個好前程,這是人之常情。
可你作為一個讀書人,走哪條路,該怎麼走,得你自己想清楚。」
徐長青心裡一松,站起身,朝陶宛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伯父。」
陶宛擺擺手,「坐吧,別總站著。」
徐長青重新坐下,心裡平靜了許多。
陶宛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
「你與蘅兒的事,我聽說了。你們書信往來,情投意合。我這個做父親的,不在江安,不能時時照看。衡兒她娘說你好,三弟也說你好。我信他們。」
「我這個人,不看重門第,不看家世。我看重的,是人品,是才學。」
他看著徐長青,「你這個人,我今日見了,還算滿意。」
徐長青心裡一喜,連忙站起身,「多謝伯父。」
「坐下坐下。」陶宛擺擺手,「別總站起來。」
徐長青訕山地坐下。
陶宛看著他這副拘謹的樣子,笑了。
「你這個人,倒是實誠。不像那些讀書人,見了長輩,滿嘴的客套話,說得天花亂墜,其實什麼都不是。」
徐長青的臉微微紅了,「晚輩不會說那些話。」
「不會說才好。」陶宛點點頭,「會說的人多,會做的人少。你既然不會說,那就好好做。」
「晚輩記住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片刻後,陶宛問道:「你那個貓,帶來沒有?」
徐長青愣了一下,「帶來了。在院子裡。」
陶宛點點頭,「讓它進來,我看看。」
修白蹲在院裡的桂花樹下,正眯著眼打盹。徐長青走過來,彎著腰,「小白,伯父請你進去。」
修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慢悠悠地走進書房。
陶宛坐在書案後面,看著那隻白貓走進來,在屋子中央停下,蹲下來,金色的眸子看著他。
一貓一人,對視了一會兒。
陶宛笑了,「果然靈秀。」
修白「喵」了一聲。
陶宛點點頭,「去吧。」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轉身走出書房。
陶宛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聽說你家高祖當年也帶了只貓。」
徐長青愣了一下,「伯父也知道這件事?」
陶宛搖搖頭,「聽人說過。」他頓了頓,「聽說你家高祖那隻貓是只妖?」
徐長青沉默片刻,「是。」
陶宛看著修白離開的方向,忽然說道:「你徐家倒是與貓有緣。」
說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我今日還有公務,就不留你吃飯了,你回去吧。」
徐長青站起身,朝陶宛鞠了一躬。
「晚輩告辭。」
陶宛點點頭,「去吧。以後有空,常來坐坐。」
「是。」
徐長青彎腰抱起修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陶宛忽然叫住他。
「長青。」
徐長青回過頭。
陶宛看著他,自光里多了幾分溫和。
「好好寫你的書。寫完了,讓我看看。」
徐長青心裡一熱,鄭重地點了點頭。
「晚輩一定。」
從陶府出來,修白蹲在他懷裡,尾巴一晃一晃的。
「高興了?」
「嗯。」徐長青笑了,「陶伯父比我想像的和氣。」
頓了頓,他又問道:「小白,你覺得伯父這個人怎麼樣?」
「還行。」
「他似乎認出你的身份了。」
「嗯。」修白抬眼瞥了一眼徐長青,「你想和陶蘅坦白?」
「呃————」徐長青一頓,「小白覺得呢?」
「隨你,不過有句話叫眼見為實。」修白懶洋洋地說道。
徐長青點點頭,陶蘅畢竟是要和自己過一輩子的人,修白的身份不可能一直隱瞞。
不過正如修白所言,眼見為實。
所以攤牌這件事,還是等著回去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