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府內客卿
修白跟著莊游往外走,路過外事廳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他看見門廊的柱子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煉丹室今日有藥,自取。」下面還畫了個箭頭,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
「這是————」修白用爪子指了指。
莊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說:「陳老道的習慣。他煉丹煉多了,自己又吃不完,就放在門口,誰要誰拿。」他說著,又補充了一句,「道友若有興趣,等會兒可以帶幾瓶走。陳老道的丹藥雖然不怎麼靈,但也吃不壞。」
「陳道人?也是客卿?」
「正是。」
修白「哦」了一聲,沒有接話。
客卿樓最初確實只是一棟樓宇,坐落於天都府的獨立結界之內。只是歷經上百年歲月變遷,府中客卿日漸繁多,原有的樓宇早已容納不下,便另行在府外置辦了宅邸。
如今的客卿居所也不再是單單一棟樓,而是坐落於天都府東側,距離天都府不遠的一座獨門大院。
此地本是一位京官的私宅,後來那官員獲罪被抄家,這處宅院便被官府徵用,劃撥出來專供客卿安居起居。
跟著莊遊走了沒多久,他們便來到了客卿樓。
這裡畢竟是天都府客卿居住的專屬之地,雖比不上天都府主府那般秘境深藏、玄妙非凡,卻也暗中布下了獨門陣法用以掩人耳目。
凡人若是途經此地,會被陣法迷了感官,下意識當是城中一處朱門權貴的宅院,根本不敢靠近。哪怕是稍有修為的修士,若無無人引路,不懂陣法,也只會瞧見一片尋常靜謐的宅院光景,根本看不出半點異樣,更無從窺探院內虛實。
徐長青便是如此,他進入陣法範圍後,他心生敬畏,下意識就想遠離此地。
但他畢竟是身具文氣,陣法只能潛移默化的影響,不能如真正凡人那般強行扭曲感官。
莊游本想出手相助,但看見徐長青雖然神情微動,但卻始終跟隨,眼中不由得露出讚賞之色。
進入院中,修白問道:「莊大人,客卿樓里的客卿人多嗎?」
「常駐在此的,約莫五六十人。」
「竟有這麼多?」
莊大人解釋道:「五六十人看著不少,可攤上天都府這般偌大的底蘊,其實並不算多」」
。
「都是什麼人?」
「大多是各地慕名投奔、或是經人舉薦而來的能人異士。能入客卿院的,無一不是有一技傍身的拔尖之人,若是尋常庸碌之輩,根本沒資格住進這院中。」
正說著,一陣酒香飄來。
循著酒香看去,院子角落裡,一個人正靠在樹下喝酒。
這人年紀不小了,鬚髮皆白,鬍子亂糟糟地垂到胸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上面沾滿了酒漬和草汁,看著邋遢得很。
他怡然自得的喝著酒,一口一口地抿,眯著眼,愜意得很。
莊遊走過去,「陳老道,有客人來了。」
老道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徐長青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修白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笑了。
「莊主事?」陳老道看見莊游,愣了一下,目光又落在徐長青和修白身上,「這兩位是?」
「這位是徐公子,這位是修白道友。」莊遊說,「從江州來的。」
「江州?」陳道人神情一動,「那隻貓?」
莊游點點頭,「正是。」
「早就聽聞這江州出了一隻了不得的貓,今日一見果然不俗。」陳道人坐直身子,灌了一口酒說道。
修白看著他。
老道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遞到修白面前,」嘗嘗,剛出爐的養氣丹。不值什麼錢,就是補補身子。」
修白看了看那個瓷瓶,又看了看陳老道那張笑眯眯的臉。
「道友倒是大方。」修白說。
陳老道笑了,「大方什麼?煉多了,吃不完。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送人。反正又不值錢。」
修白伸出爪子,接過瓷瓶,收進了太虛。
「多謝。」
陳老道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正經。
「道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老夫早年煉丹,傷了元氣。這些年一直靠丹藥溫養,可效果越來越差。不知道友身上有沒有什麼————可以補元氣的東西?」
修白歪了歪頭,「你倒是個厚臉皮的。」
老道也不惱,「老夫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臉皮厚算一樁。」
修白想了想,從太虛里取出一滴玉液。
玉液懸在爪中,晶瑩剔透,如玉如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老道的眼睛亮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不是丹藥,不是靈液,不是天地間任何一種已知的靈物。可它蘊含的氣息,純粹得驚人。
「這是————」
「給你。」修白說,「算是見面禮。」
老道愣了一下,連忙從布袋裡摸出一隻青瓷瓶,小心翼翼地將那滴玉液接住。
「多謝道友,多謝道友。」他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
修白側身讓了讓,「不必。你剛才不是給了我一瓶丹嗎?算是禮尚往來。」
老道直起身,「那不一樣。老夫那丹,不值什麼錢。道友這————」
「行了,收著吧。我說禮尚往來,就是禮尚往來。」
他又灌了一口酒,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好酒,好人,好貓。」
莊游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翹著。
「陳老道,你先歇著,我帶他們去轉轉。」
老道擺擺手,「去吧去吧,老夫還要喝酒。」
幾人離開,老道繼續喝酒,走遠之後,莊遊說道:「這老道,年輕時候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一手煉丹術,天下無雙,多少人求著他煉丹,他都不肯。如今老了,反倒天天窩在這小屋子裡,搗鼓些不入流的丹藥,見人就送。」
「大隱隱於市。」徐長青說。
莊游點點頭。
穿過紫藤長廊,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院子。
「這裡就是陳老道的居所。」莊游指著院子四周的幾間屋子,「那邊住的是陳老道,那邊住的是趙鐵衣,那邊住的是柳七娘。」
「趙鐵衣?」修白念了一遍,「這名字倒是硬氣。」
「人如其名。」莊遊走到一扇緊閉的門前,叩了叩,「趙教頭,有客。」
正說著,趙鐵衣的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莊主事今日怎得來此了?」他聲音低沉,像悶雷從遠處滾過。
「帶客人轉轉。」莊游笑著介紹道:「這位是徐公子,這位是修白道友,從江州來的」」
。
莊游接著又和修白他們介紹道:「這位是京城第一刀,趙鐵衣。趙教頭是京城的禁軍教頭,他的刀法,軍中無敵。閒暇時也來天都府掛個名,算是客卿。」
趙鐵衣的目光在徐長青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落在修白身上。
「趙教頭。」徐長青拱手行禮,「在下徐長青,久仰。」
趙鐵衣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莊游似乎習慣了,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趙教頭不愛說話,二位莫怪。」
他頓了頓,看著趙鐵衣,「趙教頭,府主交代過,這二位是貴客。你若是有空,不妨帶他們參觀參觀。」
修白打量著趙鐵衣。此人身上有一種從無數場搏殺中淬鍊出來的,純粹的煞氣。同是武夫,他身上的煞氣比李十一要強盛太多。
趙鐵衣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
「你就是那隻貓?聽說本事不小?」
修白看著他,歪了歪頭,「你想試試?」
趙鐵衣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不試。」
「為什麼?」
趙鐵衣沒有接話,恰在此時,又有一個婦人從屋裡走出來,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挽著簡單的髻,插著一支銀簪。
婦人面容溫婉,眉眼含笑,看著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婦人,完全看不出修行之人的痕跡。
「莊主事。」柳七娘福了一福,目光落在徐長青身上,「這位是————」
「徐公子,從江州來的。」莊遊說,「府主的客人。」
「柳七娘。」莊游介紹道,「風水堪輿的行家。」
柳七娘笑了笑,「原來是府主的貴客。」她的目光又落在修白身上,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深了,「七娘見過二位。」
徐長青連忙還禮。
修白「喵」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柳七娘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道友精通堪輿之術?」修白問。
柳七娘聲音輕柔道:「略知一二。不過是替人看看宅院、陰宅,混口飯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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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懂。」她說著,打量了修白,忽然說道:「道友去過貓兒市?」
「你怎麼知道?」
柳七娘笑道:「妾身是看風水的,陰陽交界處的風水氣息————不一樣。」
修白若有所思的看著柳七娘,忽然問道:「你認識烏泠?」
柳七娘搖搖頭,「妾身哪裡有那福分?貓兒市的主人,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修白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們在客卿樓轉了一圈,見了不少奇人異士,一直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方才離開。莊游本想著讓馬車送他們回去,但修白婉拒了。
回到靜閒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院門虛掩著,老秀才屋裡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紙上透出來,朦朦朧朧的。
徐長青沒有打擾,輕手輕腳地往東廂房走,來到門前開了鎖,門吱吱呀呀的響了,徐長青點燃油燈。
下一刻,就看見從桂樹上有一隻小鳥飛了下來。
「徐公子!小白!你們可算回來了!我等你們好久了!」
————
徐長青又驚又喜,「鳴珂?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飛得快嘛。」鳴珂變回那個少年的模樣,笑呵呵的說道。
修白打量著他,「你倒是精神得很。」
鳴珂笑了,「那是當然。公子給我寫的那些字,可管用了。我現在的身子,比以前結實多了。」
鳴珂說著,目光落在徐長青身上,「徐公子,信呢?信寫好了嗎?」
徐長青回過神來,連忙走進屋,從書笈里取出那三封信,遞到它面前。
「寫好了。三封,一封給祖母,一封給父親,一封給————給陶小姐。」
鳴珂接過信,收好,「公子放心,信一定送到。最遲三天,必有回音。」
「這麼急?」徐長青愣了一下,「你今晚就走?」
「嗯。」鳴珂點點頭,「我答應了你們,就要做到。再說,我飛得快,夜裡趕路也不怕。你們等我的好消息。」
說罷,鳴珂就準備走了,可走到門口,他忽然又開口,「差點忘了,臨走之前,有件事得跟你們說。」
「什麼事?」
「收到徐公子信香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青州,那邊流傳說北邊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徐長青的心跳快了起來。
「聽說是北方的韃子又南下了。這一次,比往年都凶。好些個邊關的城池都被攻破了「」
。
徐長青的臉色變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五日前。」
「五日?你確定?」」徐長青問。
「確定。」鳴珂點點頭,「我當時聽那些商人在議論。他們說,邊關的告急文書已經送往京城了,估摸著這兩天就要到了。
紙鶴說完,看著徐長青,「公子,京城若是亂起來,你和前輩要小心。」
徐長青點點頭,「多謝你,鳴珂。你自己也小心。」
紙鶴笑了,「公子放心,我是紙做的,跑得快。真要亂起來,我比誰都溜得快。」
它扇了扇翅膀,從徐長青肩上飛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從窗戶飛了出去。
「公子,信送到了,我給你帶回信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鳴珂消失的方向。
「北方邊患竟嚴重至此了嗎————」徐長青喃喃道。
「嚴重的恐怕不止是邊患。」修白忽然說道。
歷史就是一面鏡子,前世的歷史告訴修白,當邊患肆虐的時候,也就是一個王朝走向敗亡的開始。
只是這個敗亡的過程需要多久,誰也說不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
但終歸是逃不脫的。
「小白,你說什麼?」
修白搖搖頭,「沒什麼。這種事情有朝廷袞袞諸公擔著,你操心也沒用。」
徐長青站在窗前,長嘆一聲,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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