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京師天都府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又開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徐公子?」男人站在門檻內,微微頷首,語氣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
「正是。」徐長青拱手行禮,「晚輩徐長青,冒昧來訪,多有打擾。」
「公子客氣了。鄙人陶全,是府上管家。老爺臨行前特意交代過,說公子近日會到京城,讓老奴好生接待。」他側身讓開,「公子請進。」
徐長青心裡微微一松,跟著他跨過門檻。
入了院子,修白從徐長青懷裡探出頭,打量了一下陶府。
白牆黛瓦,曲徑迴廊,布局和江安陶府有點像,只是這裡的樹更高,花更艷,連地上鋪的青石板都比江安的厚實。
「公子這一路走來,可還順暢?老爺前幾日還念叨公子,說算算日子,公子應該快到了,正打算讓府中下人去城門口迎接,不曾想公子先到一步。」陶全走在前面,一邊引路一邊說道。
「有勞掛念,晚輩一路過來,倒還順利。」徐長青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院中的景致。
陶全點點頭,沒有再說。他引著徐長青穿過前廳,繞過一道月亮門,來到花廳。
花廳陳設簡樸。一張黃花梨的太師椅,兩張交椅,牆上一幅中堂,畫的是歲寒三友,筆意疏朗。
「公子請坐。」管家說著,朝門口的小廝招了招手,「去,沏茶來。」
徐長青在下首的太師椅上坐下,修白從他懷裡跳下來,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不一會,茶端上來,青瓷茶盞,香氣清冽。
「公子請用茶。」陶全親手把茶碗送到徐長青手邊。
徐長青笑著頷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好茶。」他忍不住贊了一句。
陶全微微笑了,「這是老爺珍藏的龍井,說是明前茶,一年也就那麼幾兩。臨行前特意交代老奴,說公子來了,就用這個待客。」
徐長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勞陶伯父費心厚愛,晚輩實在愧不敢當。方才聽陶管家所言,陶伯父不在府中?」
陶全點點頭,「公子來得不巧。前幾日宮裡來了旨意,聖上要帶幾位近臣去西山行宮小住,老爺點了名,不得不去。」
他頓了頓,看了徐長青一眼,「所以,公子怕是要等上幾日了。」
「無妨。」徐長青捧著茶碗,心裡微微一怔,說道:「晚輩此番進京,原也不急。等陶大人回府,再來拜見便是。」
「倒也不必,老爺臨行前,還交代說,公子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是不嫌棄,可在府中住下。」陶全說到這,目光略帶深意地看著徐長青,「老爺還說,公子與小姐的親事已經定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公子不必客氣。」
徐長青心裡一熱,但還是搖了搖頭。
「多謝陶伯父美意,只是晚輩已經在城外租了房子,雖是簡陋了些,卻也清淨。況且」他看了腳邊的修白一眼,「晚輩帶著貓,怕驚擾了府上。」
「一隻貓而已,有什麼驚擾的?」陶全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停了一瞬,「這貓倒是靈秀。」
修白「喵」了一聲,算是回應。
陶全笑了笑,沒有勉強,「公子既然執意,老奴也不便強留。只是老爺說了,公子在京城這些日子,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來府上。陶府的大門,隨時為公子敞開。」
「多謝陶伯父,多謝陶管家。」徐長青站起身,拱手行禮。
陶全還了一禮,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
「這是老爺臨行前留給公子的。」他說,「老爺說,他不在京城這些日子,公子若有急事,可持此信去翰林院找李侍讀。李侍讀是他的同鄉,也是多年的好友,會幫忙的。」
徐長青接過信封,鄭重地收進懷裡。
「晚輩記下了。」
他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陶全送到門口,站在門檻內,微微躬身,「公子慢走。老爺回府後,老奴會派人去知會公子的。」
「有勞了。」徐長青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出了陶府,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巷子盡頭拐個彎,便融進了京城的人流里。
京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熱鬧,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小孩追著一隻花貓滿街跑,花貓跳上牆頭,回頭沖他們齜了齜牙,跑了。
修白看著那隻花貓,尾巴輕輕晃了晃。
——
回到靜閒居的時候,老秀才不知去了哪裡。
徐長青左右無事,便準備去客棧找王懷文。他抱著修白剛走出門,就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袍子,面容清瘦,眉目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看見徐長青走來,他微微一笑,拱手行禮。
「徐公子,好久不見。」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他來,連忙上前還禮。
「莊大人?您怎麼來了?」
修白也抬起頭,看著莊游。
莊游也看見了他,笑容更深了:「道友,又見面了。」
修白輕輕「喵」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莊游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路。
「在下聽聞道友和徐公子到了京城,特意過來看看。既然碰上了,不如去府里坐坐?」
「莊大人的消息倒是靈通。」修白說,「我們昨夜才到,今日你就找來了。」
莊游笑了。
「道友莫怪。天都府在京城各處都設了耳目,耳目傳來消息,說貢院附近來了位書生,帶著一隻白貓。我一聽便知,是你們來了。
「莊大人有心了。」徐長青拱手道。
「公子客氣了。本就是分內之事。況且二位是府主親自交代要照拂的貴客,我身為天都府的主事,自然要多留意些。」
修白看著他,沒有接話。
莊游也不在意,轉過頭看著徐長青,「公子,在下今日來,一是問候,二是想請二位去天都府坐坐。府中有幾位客卿聽聞道友來了京城,都想見見。
「見我?」修白抬起頭,「見我做什麼?」
「道友在江安的事,碧波洞的事,早就傳到了京城。」莊游笑著說,「幾位客卿都是修行之人,自然對道友好奇。況且—」他頓了頓,「府主走之前特意交代,說道友若來了京城,一定要請去府中坐坐。他在西山行宮,過幾日才能回來,讓在下代他先盡一盡地主之誼。」
修白想了想。天都府遲早要去。雖然府主不在,但先去府里轉轉,認認路也沒什麼壞處。
「行。」他說,「那就去看看。」
莊游笑了笑,「那便走吧。馬車已經候著了。」
馬車是青帷桐木,看著不起眼,裡頭卻寬敞得很。鋪著厚厚的氈墊,坐上去軟乎乎的。
徐長青坐在車裡,和莊游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如此走了一會,耳邊城中喧囂逐漸遠去,馬車拐進一條比靜閒居更深的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
馬車在巷子盡頭停下來。
莊游掀開車簾,先下了車,然後伸手虛扶了一下,「到了。」
徐長青抱著修白下了車,抬頭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堵牆。青磚砌的,足有三丈高,把前面的路堵得嚴嚴實實。牆上沒有門,沒有窗,甚至連一條縫都沒有。
徐長青一臉詫異,天都府神秘可以理解,但神秘到連門都沒有了嗎?
——
「莊大人,這是————」
莊游笑了笑,走到牆根底下,從腰間取下一塊令牌,往牆上一按。
然後,那堵牆開始變化。
青磚一塊一塊地往兩邊移動,露出一個門洞,青石門框,朱漆門板,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個篆體的「天」字。
莊游推開門。
瞬間,一副光怪陸離的畫卷在修白眼前緩緩展開。
一片開闊的廣場上,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著「天都府」三個大字,字跡挺拔如劍。碑下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天都府的官服,腰懸令牌,正低頭說著什麼。
廣場四周是由上及下的連片的殿宇,灰牆黛瓦,飛檐翹角,錯錯落落的,殿宇之間有迴廊相連,像一幅鋪開的長卷,一眼望不到頭。
如此寬廣的空間,顯然超出了京城範疇,也不可能是在京城之內。
「這地方倒有點像————貓兒市?」修白忽然說道。
徐長青聽著也不由得點點頭,貓兒市位於陰陽交界,同樣寬廣的空間,同樣在現實中不顯。
「道友去過貓兒市?」
「去過。」
莊游神情微動,似乎想到什麼,「那道友可曾見到了那貓兒市的主人?」
修白看了他一眼,「見了。」
「在下早就聽聞貓兒市的奇異,只可惜那裡的主人排斥官府中人,使我無緣親見。」
修白沒有接茬,他也不想繼續在貓兒市的話題糾纏,「這天都府裡面怎麼這麼少人?」
莊游笑了笑,「天都府不比朝廷的衙門,平日裡沒那麼多事。府里的主事們各有各的差事,大多在外頭跑。客卿們更是來去自由,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如今還在府里的,都是像我這樣有職守在身的。」
「莊大人如今是何職守?」修白問。
「從海州回來,府主便讓我司職京城主事。平日裡負責京城之中一些非常之事。」
「京城也有非常之事?」
「有的,不過事情分大小,大事輪不到我管,小事也無需我管,所以,大多時候我都種種花,養養魚,打發時間。」
「莊大人還真是自在啊。」修白說道。
「在天都府待久了,什麼稀奇事都見過,什麼人都遇過。慢慢的,就什麼都看得淡了。」
莊遊說著,引他們往廣場東邊走去。
東邊的殿宇比西邊的矮一些,也舊一些,牆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磚。
殿前的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像是誰打翻了胭脂盒。
「這邊是外事廳,專門接待外客的。」莊游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二位請進。」
外事廳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雕樑畫棟的氣派。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廳堂,青磚鋪地,白灰抹牆。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只寫了一個字——「正」。
筆力千鈞,力透紙背。
「這幅字是府主親手所書。」莊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老人家每年寫一幅,寫了三十年,貼在這面牆上。三十個字,三十種筆意。可這一幅,他始終覺得最好,就一直留著。」
「府主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徐長青忍不住問。
莊游想了想,「嚴謹,方正,不苟言笑。」
他說完這三個詞,又想了想,補充道:「可也有趣。」
「有趣?」徐長青有些意外。
「嗯。」莊游點點頭,「等你見了他就知道了。」
「何時能見到府主?」修白忽然問道。
「多半要下月了。」莊遊說道,「聖上前幾日剛去了西山行宮,府主大人隨行伴駕,按照以前的日程,最快也要下月初才會回來。」
「那麼久?」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嗯。每年夏季,聖上都會抽空去西山納涼。那裡山清水秀,行宮裡還養著一班小戲子,聽說唱得不錯。聖上一去就會待上大半月,聽聽戲,打打獵,有時也會召見一些高僧、名道,談玄論道。」
他們又聊了一會,徐長青忽然問道:「莊大人,不知天都府藏卷庫在何處?我想去看看收藏的高祖手稿,不知方不方便?
「」
「藏卷庫就在府中東邊,只是如今府主大人不在,沒有他的手令,誰也進不去。」
他頓了頓,「不過公子放心,等府主回來,在下替公子問問。想來應該沒問題。」
「多謝莊大人。」徐長青連忙道謝。
修白忽然開口,「莊大人,這府里可有客卿常駐?」
莊游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有的。在天都府掛名的客卿,若是來京城,都住在客卿樓里。那裡比外面的客棧清淨,也安全些。道友想去看看?」
「去看看也無妨。」修白說。
莊游便站起身,「走,我帶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