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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大不易

2026-07-29 01:41:40 作者: 咪哩咪哩
  第160章 大不易

  東廂房收拾妥當,已是掌燈時分。

  徐長青把最後一本書從書笈里取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上。推開窗,晚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飯菜香。

  「收拾好了?」王懷文站在門口,「張兄做東,說去下館子,權當為我們接風,特意讓我來問問。」

  徐長青聽見這話,連忙轉過身來,婉拒道:「本該我做東才對。一路叨擾王兄,又勞張兄幫忙找住處,這做東的事,該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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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張煥走了進來,聽見徐長青的話,連忙說道:「徐兄初來乍到,怎好讓你做東?」

  徐長青笑道:「今日若非張兄幫忙,我非露宿街頭不可,這頓飯就讓我請吧。」

  「這怎麼使得?」張煥還要推辭,王懷文在一旁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你二人也別爭了。誰做東都一樣,難得聚在一起,圖個熱鬧。今日這頓,張兄請。改日徐兄安頓好了,再請咱們不遲。」

  張煥聞言哈哈一笑,「行!那咱們就卻之不恭了。雲歸客棧對面有家酒樓,叫醉仙居」,聽說菜做得不錯。去那兒如何?」

  「甚好。」徐長青笑道。

  三人出了靜閒居,沿著巷子往南走。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黃光暈暈開,將錯落的屋舍輪廓輕輕描淡。

  修白蹲在徐長青懷裡,眯著眼。

  這一路他睡得不少,可此刻還是覺得困。也許是京城的氣息太雜了,靈氣濁氣文氣鬼氣攪在一起,像一鍋亂燉,聞著就讓人犯困。

  張煥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快,嘴裡絮絮叨叨地介紹著沿途的鋪子。

  「這家包子鋪是百年老字號了,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流油。不過這會兒去,怕是排不上隊。」

  「這家茶樓,達官貴人們常來,裡頭說書的都是名角兒,一段書能說三天,不帶重樣的。聽說最貴的一壺茶,能頂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這家布莊,專做綢緞生意,京城的貴婦人,做衣裳都來這兒。一匹綢緞,夠咱們這些窮書生吃一年的飯。」


  徐長青聽著,再看著這滿街的燈火,心裡暗暗咋舌。

  京城不愧是天下之中,四方輻輳,繁華自不必說,可這繁華背後的代價也比他想像的高得多。

  醉仙居在雲歸客棧斜對面,這是一條熱鬧的巷子,裡面許多酒樓飯館,燈紅酒綠,香氣四溢。

  酒樓門口站著小廝,見到三人走來,連忙迎上來,「三位客官,裡邊請!本店今日新到的活魚,鮮得很!」

  他們跟著小廝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半條街的燈火。

  坐定後,夥計端上茶水,又遞過菜單。

  「三位客官吃點什麼?」

  徐長青接過菜單,翻開來,目光掃過那些菜名和價錢,手裡微微一頓。一道清蒸鱸魚,六十文。一盤紅燒肘子,五十文。一碟炒時蔬,十文。一壺花雕,三十五文。

  這價錢,比江安貴了三倍不止。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菜單,遞給張煥,「張兄,你點吧。」

  張煥接過菜單,看了一眼,也頓了一下,笑了,「京城居,大不易。古人誠不我欺。」

  「可不是嘛。」王懷文湊到跟前看了一眼菜單,也笑了,「這價錢,夠在咱們老家酒樓吃三頓了。」

  他們說笑吐槽著,最後還是徐長青點了四個菜,一壺酒。

  菜上得很快,色香味俱全,擺盤也精緻。

  清蒸鱸魚用青瓷盤裝著,魚身上鋪著蔥絲薑絲,淋了熱油。紅燒肘子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脫骨。炒時蔬是時令的青菜,碧綠清脆。

  「來,徐兄,敬你一杯。」張煥端起酒杯,「祝徐兄此番進京諸事順遂。」

  「多謝張兄。」徐長青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溫過的,入口綿軟,不似北地酒的烈,倒有幾分江南的溫潤。

  「這酒不錯。」他贊了一句。

  「這是江南的花雕。」張煥笑道,「京城這地方,天南海北的東西都找得到。只要有錢,沒有買不到的。」

  酒過三巡,話漸漸多了起來。張煥說起京城這幾日的見聞,說起貢院的傳說,說起那些年趕考的士子們的悲歡離合。


  「貢院那地方,邪門得很。」他壓低聲音,「每年考試,都有人死在裡頭。有累死的,有急死的,還有————嚇死的。」

  「嚇死的?」王懷文一愣。

  「嗯。」張煥點點頭,「聽說有一年,一個士子進了號房,第二天一早被發現死在裡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後來呢?」徐長青問。

  「後來官府說是急病死的,草草結了案。只是自此之後,那號房時常有詭異事情。有人說,那是因為號房裡有士子的鬼魂作祟。」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京師腳下發生這等怪力亂神之事,就沒人管?」王懷文問。

  「管什麼?」張煥搖搖頭,「那件事被壓下來了,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聽一個同鄉說的,他在京城住了好幾年,消息靈通得很。」

  一陣沉默。

  「瞧我這嘴,今天是為兩位仁兄接風,怎麼說這般晦氣話,我自罰一杯。」最後,張煥打破沉默,舉杯自飲。

  徐長青二人也笑著舉杯同飲。

  窗外,京城的夜景鋪展開來,一望無際。近處的街巷燈火通明,遠處的城樓巍峨聳立,更遠處的山影在暮色里若隱若現。

  「是啊。」張煥也望著窗外,「小時候聽長輩說,京城有百萬人口。那時候不信,覺得是天方夜譚。現在信了。光是這貢院附近的士子,怕就有好幾千人。」

  「幾千人爭幾十個名額。」王懷文嘆了口氣,「想想就頭疼。」

  「想那麼多做什麼?」張煥笑了,「盡人事,聽天命。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三年後再來。反正咱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

  徐長青點點頭,「張兄說得對。不急。」

  酒足飯飽,三人出了酒樓,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涼意。街上的人比來時少了一些,可依舊熱鬧。

  「京城果然是京城。」王懷文感慨,「這時辰了,還這般熱鬧。」

  「這就是京城啊。」張煥深吸一口氣,「熱鬧,嘈雜,什麼都有,什麼都貴。」

  徐長青笑了,「京城居,大不易。」

  「是啊。」張煥也感慨,「今日一頓飯,夠我在老家吃半個月了。」

  「可菜確實好吃。」王懷文說。

  「好吃是好吃,貴也是真貴。」頓了頓,張煥忽然意氣風發道:「等我考完了,若是高中,管它多少錢,一定在京城最好的酒樓擺一桌,請二位兄台喝個痛快!」

  「張兄這話我二人都聽見了,到時可不許反悔哦。」王懷文打趣道。

  ——

  「一言為定,絕不反悔!」

  三人說說笑笑,走到靜閒居門口,張煥拱了拱手,「徐兄,早些歇息。明日我再來找你,帶你去貢院附近轉轉。」

  「多謝張兄。」徐長青還了一禮。

  王懷文也拱了拱手,「徐兄,明日見。」

  「明日見。」

  兩人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巷子裡安靜下來。

  徐長青推開門,走進院子。老秀才屋裡的燈已經滅了,想必是早就睡了。

  月亮掛在桂樹梢頭,銀白的光灑下來,把整座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徐長青回到房間,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牆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鋪紙,研墨,準備寫信。

  修白跳上窗台,蜷起身子,眯著眼看他。



  「祖母大人膝下,孫兒已於今日平安抵京。一路順遂,未曾有恙。京城繁華,非江安可比。孫兒已覓得安頓之所,名曰靜閒居,系一宿儒宅院之東廂,清淨整潔,甚合心意————」

  他寫完後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里。

  第二封,寫給父親。

  「父親大人台鑒,孩兒已於今日到京。一切安好,請勿掛念。陶家伯父處,孩兒明日便去拜訪,待見過伯父,再寫信稟告。————」

  寫完後,他又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里。

  第三封,寫給陶衡。

  筆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修白睜開眼,看著他,「怎麼不寫?」

  徐長青苦笑,「想說的太多,反倒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寫你到京城了,住下了,想她了。」

  徐長青的臉微微紅了,「太直白了吧?」

  「有什麼直白的?」修白說,「你寫信給心上人,還拐彎抹角的?」

  徐長青想了想,終於落筆。

  「蘅兒,我已到京城。一路平安,勿念。住處已尋好————」

  他寫了很多,寫雲龍湖的夜,寫遇見的人,寫京城的天,甚至從醉仙居的魚寫到京城的貴————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在信紙的末尾加上一行字一」明日去拜見伯父。你多保重,等我回來。念你。」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微微紅了。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

  三封信,並排擺在桌上。他看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片羽毛,羽毛不大,通體雪白,像一片雪花。

  他拿起羽毛,在油燈上點燃。

  羽毛燃起來,沒有煙,沒有氣味,化作一縷細細的青光,從窗戶飄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白,你說鳴珂什麼時候能到?」徐長青問。

  「不知道。」修白說,「但肯定沒那麼快,從清晏府到京城,好幾百里路,它再快也得飛一陣。」

  徐長青點點頭,把桌上的信收好,起身走到床邊,躺了下來。

  躺在床上,他想著明天去陶府的事,心中有些忐忑,俗話常說,醜媳婦怕見公婆,他這個准女婿也是一樣。

  他胡思亂想著,想和修白聊一聊,一轉頭卻發現屋裡沒了白貓的身影。

  他笑了笑,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屋頂,古妖飄在那裡,與修白一起看著夜色中的京城。

  「小東西,這京城真熱鬧啊。」

  「不熱鬧怎麼能叫京城。」修白淡淡說道。

  「我出去轉轉。」

  「別惹事。」修白說。

  「知道了。」古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那你去吧。」

  「你不去?」

  「不去,懶得動。」

  古妖噎了一下,光芒亂顫,「你這小東西,到了京城還這麼懶?這可是京城!大榮的心臟!天底下最熱鬧的地方!」

  「熱鬧就熱鬧唄,與我何干。」修白懶洋洋地說。

  「你這貓,真是沒救了。」

  古妖說完,光芒一閃,飄向遠方。

  深夜時分,熱鬧散了。

  京城的屋頂比江安的高,比江安的密,一隻白貓蹲在一座三層樓的屋頂上,放眼望去,滿城的燈火盡收眼底。

  近處的街巷,遠處的城門樓子。更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城中之城,紅牆黃瓦,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

  皇宮。

  大榮天子的居所,天下的中心。

  ——

  他閉上眼,眉心那道印記亮了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

  皇宮的上空有一股磅礴的紫金之氣,直衝雲霄。那氣浩大、威嚴,帶著一種不可侵犯的、神聖的氣息。

  人道氣運。

  王朝的根基,天子的權威。

  修白看著那道氣,尾巴輕輕晃了晃。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東西,不愧是國運,濃厚而銳利。

  他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收回目光,忽然—

  另一股氣從皇宮深處升起來。

  皇宮的深處,在西邊一角,有一團濃烈的妖氣盤踞著。

  修白的耳朵豎了起來。

  皇宮裡,有妖?

  修白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最終他還是沒有過去探查。

  他只是一隻過路的貓,皇宮裡的事,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轉身往回走。

  翌日。

  徐長青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迎著晨光,抱著修白,出了靜閒居。

  他一路邊走邊問,最終獲悉陶府在城東官房巷。

  城東的街巷比城西安靜,沒有那麼多店鋪,沒有那麼多行人。

  巷深牆高,偶爾有幾枝花從牆頭探出來,紅艷艷的,像是怕人不知道裡頭住著富貴人家。

  陶府在巷子最裡頭,門臉不大,卻透著幾分氣派。黑漆大門,銅釘鋥亮,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陶府」二字,字跡端正,筆力道勁。

  徐長青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不一會,門開了。

  一個門房探出頭來,打量了他一眼,「公子找誰?」

  ——

  「在下徐長青,江州江安人氏,特來拜會陶青陶大人。」徐長青拱手說道。

  門房又打量了他一眼,「公子有拜帖嗎?」

  「有的。」徐長青從懷裡掏出一封拜帖,雙手遞過去。

  門房接過拜帖,看了看,「公子稍等,我進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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