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在御書房裡獨自坐了一整個下午。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長明燈的陣紋自動亮起,昏黃的光線打在羊皮地圖上,把那三個硃筆畫出的紅圈映得像血一樣刺眼。
他盯著那三個圈,腦子裡卻在過著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大周立了聖朝,國運金龍盤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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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背著鐵劍去了上界。
趙鼎被他按在了攝政王的位置上,扛起了整個朝廷。
一切都變了。
以前那個只需要在皇城裡混吃等死、靠系統生孩子拿獎勵的十六皇子,早就死在了時間裡
現在坐在這裡的,是大周聖主,是仙台境大能,是二代混元宗主選中的棋子。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密室的門無聲滑開。
一股清冽的青竹道韻涌了進來,驅散了密室里沉悶的空氣。不用回頭,趙辰安也知道是誰。
整個大周皇城,能不經通報直接推開他密室門的,除了趙鼎那個怨氣衝天的攝政王,就只有墨玉卿了。
墨玉卿端著一盞新沏的靈茶走到案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挽著,沒有在外面那種高高在上的仙子做派。
她把茶盞放在趙辰安手邊,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張攤開的地圖和靈火名錄上。
「在想什麼?」她問,聲音很淡,卻透著一種熟稔。
趙辰安沒有抬頭,手指在地圖邊緣輕輕颳了兩下。
「想很多人。」
他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
茶水溫熱,帶著一股寧神靜氣的藥香。
「我爹去找我娘了。」
趙辰安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上的陣紋,語氣裡帶著點自嘲:
「三十年。這老東西平時看著比誰都精明,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結果骨子裡是個情種。他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估計這三十年憋壞了。」
墨玉卿走到他身側,沒有插話。她知道他現在只是需要一個人聽著。
「趙政在等我那一位回來。」
趙辰安轉過頭,看向墨玉卿:「他剛才傳訊給我。那丫頭主動去找他了,問她自己到底是誰。趙政沒逼她,只說等她準備好,陪她來見我。」
墨玉卿眼波微動。
她當然知道「那一位」是誰。九傾仙子。
那個曾經在混元宗天傾峰上冷若冰霜,卻為了趙辰安和孩子決然踏入輪迴的女人。
「他做得對。」墨玉卿輕聲說。
「是啊,比我強。」趙辰安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驕傲。
他把視線重新投向桌上的地圖。
「趙霄在外面闖蕩。」
趙辰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離火宗那幫瘋子沒把他當外人,天天把他扔在火陣里燒。這小子骨頭硬,愣是沒喊一聲疼。他說要在神州天驕榜開賽前,打遍東勝神州的同代。」
「紫星在混元宗閉關。」
提到這個女兒,趙辰安揉了揉眉心:「紫極魔星的命格太招邪,她那性子又野。禍絕真仙壓著她,她現在化龍境中期了,但天魔門那邊肯定還盯著她。她在那邊扛著,我這個當爹的連去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還有瀾玉。」
趙辰安指了指地圖上西牛賀洲的位置:「這丫頭跑到萬獸宗遺址第三層去了,說發現了一個上古御獸陣。她才三歲,帶著只小金烏就敢往那種絕地里鑽。」
趙辰安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密室里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地圖,眼神慢慢變得銳利。
「大家都在往前走。」
趙辰安伸手,把那本赤紅色的靈火名錄拿起來,重重地合上。
「砰」的一聲輕響。
「我也不能停下。」他說。
墨玉卿看著他。她太熟悉這個眼神了。
每次趙辰安準備干點什麼出格的事情之前,都是這副表情。
「你想去哪?」她問。
趙辰安把名錄扔在桌上,指尖點在地圖上畫了紅圈的三個位置。
「萬獄炎卡在第八重了。」
趙辰安說:「現有的八道地品靈火已經到了極限,再往上推,經脈壓不住。我想去找下一道地品靈火。」
墨玉卿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南瞻部洲的無回沼澤,西牛賀洲的葬骨荒原,北俱蘆洲的極寒冰窟。
這三個地方,沒一個是善茬。
「名錄上圈了這三個地方。」
趙辰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幾聲脆響:
「無回沼澤毒瘴太重,極寒冰窟太遠。我打算去西牛賀洲的葬骨荒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
「正好,瀾玉那死丫頭也在西牛賀洲。我順道去看看,別讓她真把人家上古宗門的祖墳給刨了。」
墨玉卿看著他雷厲風行的樣子,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走了,那大周怎麼辦?」
大周剛立聖朝,百廢待興。
落塵宗的舊地還在消化,新官制剛剛推行,各方勢力的眼睛都盯著皇城。
聖主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趙辰安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趙鼎能管好。」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把軍政大權都扔給他和柳若霜了,李擎蒼也快回京了。這鐵三角架著,大周亂不了。我要是天天坐在御書房裡批摺子,那才是浪費時間。」
趙辰安轉過身,面對著墨玉卿。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青竹道韻的氣息瞬間濃郁起來,混著他身上那股霸道的火氣,在狹窄的密室里交織。
趙辰安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再帶上你。」
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卻不容拒絕。
墨玉卿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趙辰安會讓她留下來鎮守皇城,畢竟她是仙台境初期,又是混元宗青竹峰的人,只要她坐在大周,外面的勢力就不敢輕舉妄動。
但趙辰安要帶她走。
墨玉卿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趙辰安笑了。
他鬆開手,轉身走到書案前,把那本赤紅色的靈火名錄塞進儲物戒,又把桌上的羊皮地圖捲起來收好。
動作利索,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走吧。」
……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趙鼎走進來,反手將門合嚴實。
沒有多餘的寒暄,趙辰安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上那本赤紅色的靈火名錄。
「我要出趟遠門。」
趙鼎的目光落在那本名錄上。他停了半秒,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親。
「去多久?」
「短則一月,長則兩個月。」趙辰安說。
他以為趙鼎會勸。
畢竟大周剛立聖朝,百廢待興,老頭子剛走去上界,他這個聖主再跑,換哪個朝代的太子都得跪下來抱大腿哭。
大周現在最缺的就是坐鎮的定海神針。
但趙鼎沒有。
這小子只是點了點頭。
「朝政我會穩住,爹你放心去。」
趙辰安看著這個才二十四歲的兒子,心裡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小子到底隨了誰?
老頭子年輕時候也沒這麼沉得住氣。
「你不問我去哪?不問我去幹什麼?」
「去哪不重要,幹什麼也不重要。」
趙鼎語氣平靜:「爹既然要走,肯定是有了非走不可的理由。大周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壓住所有人的聖主,如果您的修為停滯,大周的麻煩才會真正開始。」
趙辰安笑了。
這兒子沒白養。大局觀比朝堂上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油條還清晰。
他拉開御案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明黃色的錦盒。手指一推,錦盒滑到趙鼎面前。
「打開。」
趙鼎依言掀開盒蓋。
裡面是一方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璽。
不是大周正式的傳國玉璽,但上面雕著聖朝的五爪金龍,底部刻著「代天巡狩」四個古篆。
這是大周立聖朝時,工部和陣司特意打造的備用國器,裡面封著一絲純正的國運金龍氣息。
臨時玉璽。
「從我出城那一刻起,這東西歸你管。」
趙辰安看著他:「朝中大小事務,你一言可決。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找不痛快,不用等我回來,直接拿這塊印砸死他。出了事,爹給你兜著。」
代天子行事。
這權力大得沒邊了。
趙鼎沒有推辭。他雙手捧起那個錦盒,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兒臣明白。」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又進了兩個人。
大將軍李擎蒼,稷下學宮院長柳若霜。
李擎蒼剛從北方草原趕回來,身上的甲冑還沒來得及換,走起路來鐵片碰撞,帶著一股濃烈的血煞之氣。
柳若霜則是一身素青色的長裙,神色清冷,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把入鞘的劍。
趙辰安把交權給趙鼎的事說了一遍。
李擎蒼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他看了看趙鼎,又看了看趙辰安。
「陛下要離京?」
老將軍聲音粗獷,震得案頭的長明燈火苗都晃了一下:
「這節骨眼上走?北方剛平,新軍還在整編,落塵宗那邊的降軍雖然安分,但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暗中串聯。您這一走,軍心怎麼穩?」
「軍心靠你穩。」
趙辰安敲了敲桌子:「李將軍,我把你從草原調回來,不是讓你在皇城享福的。大周全軍的調度權都在你手裡,誰敢譁變,你手裡的刀是擺設嗎?」
李擎蒼被噎了一下。
他本來想勸,但看到趙辰安那雙毫無商量餘地的眼睛,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這個女婿,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既然敢走,就說明皇城這盤棋已經下死了。
「臣遵旨。」
李擎蒼拱了拱手,刀甲相擊:「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大周的軍隊就亂不了。」
趙辰安轉頭看向柳若霜。
「你呢?」
柳若霜看著他,那雙丹鳳眼裡透著絕對的理智。
「聖朝初立,百廢待興。」
她聲音很淡,卻字字切中要害:「新官制剛推行下去,各府衙門都在觀望。你走一個月還行,有攝政王和內閣壓著,出不了大亂子。但如果走太久,我不保證朝堂上沒人嘀咕。」
這女人總是這麼清醒。
趙辰安知道她說得對。
權力這東西,最怕的就是真空。
時間一長,底下那些人的心思就活絡了。
大周的底子終究還是太薄,硬生生拔高到聖朝,很多人心裡還飄著。
「一個月夠了。」
趙辰安給出承諾:「最多兩個月。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我就回來。」
柳若霜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沒有多廢話一句。
這就是柳若霜,只要你給她一個明確的底線,她就能把事情給你辦得漂漂亮亮。
趙辰安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一個掌總,一個管軍,一個理政。
大周的架子,算是徹底撐住了。
甩手掌柜當到這個份上,他也算是千古一帝了。
夜深了。
皇城深處的密室里,趙辰安正在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修仙者出門,幾套換洗的法袍,幾瓶備用的聖品丹藥,一股腦塞進儲物戒就行。
主要是把大周寶庫里一些能用得上的高階陣盤和符籙帶上。
墨玉卿坐在旁邊的玉案前,手裡把玩著那本赤紅色的靈火名錄。
「第一個地方去哪?」墨玉卿把名錄推到他面前。
白天在密室里,趙辰安圈了三個地方,最後手指落在西牛賀洲上,說順道去看看趙瀾玉。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
趙辰安把名錄翻開,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最上方的一片空白區域。
北俱蘆洲,玄冰谷。
「去這兒。」他語氣篤定。
墨玉卿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眉頭微挑。
「不去看瀾玉了?」
「不去了。」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小丫頭身邊有小金烏跟著,萬獸宗遺址又是她的主場,出不了大事。真要去了西牛賀洲,指不定被她纏上,耽誤正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玄冰谷那三個字上。
「而且,名錄上寫得清楚。玄冰谷冰層之下萬丈,有赤色火蓮。冰火同源,生生不息。」
趙辰安攤開自己的手掌。一團幽藍色的九幽冥火在掌心跳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低溫。
「萬獄炎越往後,需要的靈火屬性就越極端。我體內現在的火,陽剛的太多,陰柔的太少。如果能拿到這朵冰火同源的赤色火蓮,第九重絕對能成。」
墨玉卿點了點頭。她修的是青竹道韻,對五行生剋看得很透。
「北俱蘆洲常年冰封,環境比東勝神州惡劣得多。」
她提醒道:「那地方連妖獸都少見,能孕育出地品靈火的玄冰谷,絕對有伴生的大妖守著。甚至可能有上古遺留下來的麻煩。」
「大妖算什麼。」
趙辰安冷笑一聲:「敢擋路,直接用九州乾坤鼎砸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周皇城的夜色靜謐而深邃。
國運金龍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這片江山,他交出去了。
接下來,是屬於他自己的路。
二代混元宗主留下的那個局,他不想當棋子。
要掀翻棋盤,就得有掀翻棋盤的實力。
「明天一早啟程。」趙辰安說。
墨玉卿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並肩看著窗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