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走的第二天,趙辰安就把御書房案頭那半尺高的奏摺全推到了地上。
「不批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下方的趙鼎。
趙鼎看著滿地散落的摺子,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吭聲,只是彎腰準備去撿。
「別撿。」
趙辰安敲了敲桌子:「撿起來也是你批。從今天起,大周軍政,朕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趙鼎動作停住,直起身看著他。
趙辰安沒廢話,直接從袖子裡抽出三道早就擬好的聖旨,扔在桌上。
「第一道,攝政王趙鼎,總攬新府及落塵宗舊地,兼理朝中一應日常政務。六部尚書以後有事,直接去攝政王府報備。」
「第二道,稷下學宮院長柳若霜,總攬文官考評與新官制推行。內閣的摺子,先過她的手,她批了再交給你。」
「第三道,傳訊給北方,讓大將軍李擎蒼即刻回京。他那點收服草原的活兒早就幹完了,讓他回來統管大周全軍。各路兵馬換防、新軍整編,由他全權調度。」
這三道旨意一出,等於是把皇帝手裡的權分了個乾乾淨淨。
政務歸趙鼎,文官歸柳若霜,軍權交給了李青鸞的父親。
這三個人,一個是他最穩的兒子,一個是他心思最縝密的側室,一個是絕對忠誠的老丈人。這鐵三角架起來,大周就算天塌了也能撐住一半。
趙鼎看著桌上的三道聖旨,沒有去接。
「爹,你這是要當甩手掌柜?」他聲音壓得很低。
「大周現在是聖朝。」
趙辰安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如果事事都要朕親力親為,那要你們幹什麼?老頭子去了上界,崑崙那塊殘碑還懸在頭上,朕沒空天天坐在御書房裡管誰家丟了牛。」
他站起身,走到趙鼎面前。
「大劫當前,實力才是硬道理。沒有足夠的修為,聖朝也就是個大點的靶子。別人一巴掌拍下來,你拿什麼擋?拿奏摺擋嗎?」
趙鼎沉默了。
他知道趙辰安說的是實話。聖朝大典那天,崑崙宗、離火宗、萬毒宗都來了,表面上是道賀,實際上也在掂量大周的斤兩。
如果趙辰安的修為壓不住陣,大周這塊肥肉遲早被人盯上。
「兒臣領旨。」趙鼎終於伸手,把三道聖旨收進袖中。
趙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天塌下來,朕在前面頂著。但在天塌之前,大周這台機器,你得讓它自己轉起來。」
皇城深處,皇家密室。
厚重的斷龍石落下,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
趙辰安盤膝坐在白玉蒲團上。
頭頂上方,隱隱傳來低沉的龍吟。
那是盤踞在皇城上空的大周國運金龍。
聖朝氣運加持,真不是虛的。
他剛一閉上眼,運轉大道天衍經,周圍的靈氣就像瘋了一樣往他體內倒灌。
這種感覺,跟以前在地域那種靈氣匱乏的地方修煉,簡直是天壤之別。
歸元大道體像個無底洞,貪婪地吞噬著這股龐大的力量。
他目前是仙台境初期。
仙台境往上,靠的不光是靈氣堆積,更是對大道的感悟。
他主修的是燭龍時間大道,這東西急不來,得慢慢磨。
但力量的積累卻可以加速。
僅僅半個時辰,他體內因為聖朝大典而消耗的靈力就徹底補滿,甚至隱隱有了向中期鬆動的跡象。
爽。
這才是聖朝該有的待遇。
趙辰安沒有在境界上死磕,他把注意力轉到了另一張底牌上——萬獄炎。
這門功法是他越級殺人的最大倚仗。
體內,八道地品天地靈火依次亮起。
不滅鬼火的森白,九幽冥火的幽藍,金陽焚心炎的刺目,蝕骨陰風焰的慘綠,赤蓮焚海炎的暗紅,紫霄雷火的紫芒,青冥木心焰的青翠,淨化芳華炎的純白。
八種極致的溫度在經脈中流轉。
它們本該互相排斥、互相吞噬,此刻卻被萬獄炎的霸道功法死死壓制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平衡。
趙辰安閉上眼,嘗試著將這股力量往上推。
他想衝擊萬獄炎的下一重境界。
轟。
剛一發力,經脈里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八道靈火像是被激怒的凶獸,劇烈反彈,恐怖的高溫瞬間在體內亂竄,差點把他的靈台直接燒穿。
趙辰安猛地睜開眼,強行切斷了靈力運轉。
「操。」
他低罵了一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行。
萬獄炎越往後越霸道。第八重已經是現在的極限,想沖第九重,光靠現有的八道火根本壓不住陣腳。
舊的平衡已經被開發到了極致,必須要有新的力量加入,才能打破桎梏,重塑火獄。
他需要新的地品靈火。
而且品階絕對不能低。
這他媽就頭疼了。地品天地靈火又不是大白菜,整個中天主世界扒拉一圈也找不出多少朵。
之前能弄到八道,已經是掏空了離火宗的家底加上自己運氣好。
趙辰安從儲物戒里摸出一枚赤紅色的玉簡。
這是朗少炎之前給他的靈火名錄。
離火宗玩火玩了上萬年,這玉簡里記錄了他們歷代祖師探尋過的所有疑似有靈火降世的地方。
神識探入。
密密麻麻的光點在腦海中亮起。
趙辰安直接略過東勝神州。
離火宗就在東勝神州,那地方但凡有點火星子,早被他們挖乾淨了。
剩下的光點,要麼是早就被證明是假消息,要麼就是連真仙都不敢碰的絕地。
他把目光投向另外三大洲——西牛賀洲、南瞻部洲和北俱蘆洲。
玉簡里的光點瞬間少了一大半。
很多記錄都極其模糊,只寫著「疑似有異火降世」或者「方圓千里寸草不生」。
趙辰安耐著性子,一點點排查。
太弱的不去,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根本填不滿萬獄炎的胃口。
已經被其他大勢力明確占據的暫時不考慮。
他現在不想因為搶一道火,再跟哪個聖朝或者上宗全面開戰。
大周剛立,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不是四處樹敵。
篩了一大圈,最後剩下三個位置。
趙辰安從書架上抽出一張中天主世界的羊皮地圖,攤在案上,用硃筆在上面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南瞻部洲,無回沼澤。
玉簡記錄:「沼澤深處常年毒瘴瀰漫,偶有幽綠火光沖天,觸之神魂俱滅。」
這地方夠偏僻,沒聽說有哪個大勢力占著。
但毒瘴是個麻煩,能把離火宗前輩逼退的毒,絕對不是普通貨色。
趙辰安摸了摸下巴。
萬毒宗那幫人應該對這種地方熟,回頭可以傳訊問問許妃雲。
第二個,西牛賀洲,葬骨荒原。
玉簡記錄:「上古戰場遺址,夜半有白骨生焰,溫度極低,可凍結空間。」
趙辰安心裡一動。
西牛賀洲?趙瀾玉那丫頭不就在那邊的萬獸宗遺址嗎?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
這葬骨荒原距離萬獸宗遺址不算太遠。
要不要順道去看看那小祖宗?
這死丫頭前幾天還嚷嚷著挖出了什麼上古御獸陣,誰知道她會不會把自己玩進去。
第三個,北俱蘆洲,極寒冰窟。
玉簡記錄:「冰層之下萬丈,有赤色火蓮,冰火同源,生生不息。」
這個聽起來最靠譜,也是最符合地品靈火特徵的一個,但距離最遠。
北俱蘆洲常年冰封,環境極其惡劣,跑一趟得費不少時間。
趙辰安盯著地圖上的三個紅圈,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密室的門無聲滑開。
一股帶著青竹道韻的清冽氣息涌了進來,把密室里殘存的那點狂暴火氣瞬間壓了下去。
墨玉卿端著一盞茶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白裙,長發隨意挽著,沒有在外面那種高高在上的仙子做派。
自從大周立了聖朝,她就一直留在皇城,算是徹底坐實了混元宗青竹峰給大周撐腰的姿態。
她走到案前,把茶杯放下。
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畫了三個紅圈的羊皮地圖,她眼波微動。
「在看什麼?」她問。
趙辰安沒抬頭,手指在西牛賀洲的那個紅圈上重重叩了兩下。
「看下一道火在哪。」
趙辰安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墨玉卿正準備開口說「我陪你去」,趙辰安腰間,一枚專門用於和趙政聯繫的傳訊玉符,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嗡。
那點微弱的靈光在昏暗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突然劃破夜空的星。
趙辰安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幾乎是立刻就伸手,將那枚玉符從腰間摘了下來。
完了。
趙政這孩子,性子比趙鼎還沉。
他一個人守在霜林聖朝的青溪城外,若非遇到他自己也拿不準的事,絕不會輕易動用這枚他專門留下的玉符。
這麼快就傳訊回來,難道是九靈兒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是他沒聽自己的話,直接闖進城裡去了?
還是說,九靈兒出了什麼事?
一個個念頭在趙辰安腦子裡閃過,他握著玉符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斬百世道人的時候沒這麼緊張過,面對崑崙宗那塊萬嗣殘碑時也沒這麼緊張過。
可現在,隔著一道薄薄的玉符,他卻緊張得像個等著宣判的凡人。
指尖靈力探入其中。
玉符上,一行行字跡迅速浮現,是趙政那慣有的、簡練到沒有一個廢字的風格。
「父皇,她今日來尋我。」
看到這第一行字,趙辰安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半分。
不是出事了。
是她主動去找趙政了。
他原本以為,九靈兒拿到那枚混元宗令牌後,至少會猶豫、查探很長一段時間。
畢竟一個守了八年秘密的少女,突然被陌生人點破心事,第一反應必然是警惕和懷疑。
可她竟然這麼快就主動找上了門。
趙辰安的呼吸放輕了些,目光死死盯著玉符,等著下一行字。
「她不再只是坐在山坡上看我練劍,她開始問問題。」
「她問我,你父親和我是什麼關係。」
來了。
趙辰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帶著體內的歸元道體都停滯了一瞬。
這個問題,是九靈兒在試探,也是她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想要去觸碰那個糾纏了她八年的夢。
趙政會怎麼回答?
他會直接說「你是我父親的前世師尊」嗎?
不,那樣太直接,會把她嚇跑。
那他會說「我不知道」嗎?
也不行,那等於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推了回去。
趙辰安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玉符邊緣,掌心已經滲出了細汗。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往下看了。
墨玉卿站在一旁,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眉頭輕輕蹙起。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周身的青竹道韻散開一絲,讓密室里的氣息更安寧了些。
趙辰安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把目光落在了下一行字上。
「我說,一個一直在找你的人。」
呼。
趙辰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鬱結之氣仿佛在這一瞬間散去了大半。
好。
這個回答,太好了。
不是「你的前世徒弟」,不是「你兒子的父親」,更不是什麼「大周聖朝之主」。
只是一個,一直在找你的人。
這句話沒有點破輪迴,沒有強加因果,卻把那份跨越了時間和生死的執念,輕輕地放在了九靈兒的面前。
它不逼她接受,只告訴她,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趙辰安眼眶有點發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玉符上那短短的一行字,心裡翻江倒海。
他忽然覺得,趙政或許比他更懂九傾。
不,是更懂現在的九靈兒。
他自己去見九靈兒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怎麼把她「認」回來,想的是怎麼把前世的線索一點點餵給她。
可趙政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守在城外,像一塊石頭,等她自己走過來,然後告訴她,有人在找你。
這其中的分寸,連他這個活了兩世的人,都自愧不如。
這小子,真是自己的親兒子。
玉符上的字跡還在繼續浮現。
「她沉默了許久,然後問我,我到底是誰?」
趙辰安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難回答。
說她是九傾仙子?那是強行把一段沉重的前世壓在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身上。
說她是九靈兒?那又無法解釋她腦海里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
趙政會怎麼說?
趙辰安甚至覺得,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未必能答好。
下一行字終於顯現。
「我說,你是你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但如果你想知道你曾經是誰——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去見他。」
砰。
趙辰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脹和驕傲。
神級助攻!
這他媽才是真正的神級助攻!
趙政沒有替九靈兒做任何決定。他把選擇權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了她自己。
「你是你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
這句話,承認了她作為「九靈兒」這個獨立個體的存在和價值。
「但如果你想知道你曾經是誰……」
這句話,又為她打開了通往前世的那扇門,沒有關死。
「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去見他。」
而這最後一句,更是點睛之筆。他沒有說「我帶你去」,而是「我陪你去」。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帶」,是主導,是強加。
「陪」,是守護,是尊重。
他把自己放在了和她平等的位置上,告訴她,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支持你,陪著你。
趙辰安看著這幾行字,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這個當爹的,還想著怎麼去西牛賀洲抓女兒,怎麼去葬骨荒原尋火,怎麼提升自己的修為。
可他的兒子,卻已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把他最想做、也最難做的事,做得如此完美。
玉符的光芒閃了閃,最後幾行字浮現出來。
「她沒有再問。但那天離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很久。」
「父皇,她在猶豫。等她做出決定,我帶她去見你。」
光芒徹底暗淡下去。
趙辰安慢慢地、一寸寸地收回手指,將那枚已經沒有了光亮的玉符,小心地放回懷裡,貼近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