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還是先去洗一下吧（修）
阿爾瑪順著少女黑龍那充滿威嚴的目光，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華麗高貴的長裙領口緊緊束著她胸前佩戴的家族徽章。
那枚由精金打造成的獅鷲紋章，在初升的朝陽下泛著沉靜而莊嚴的光澤。
這是菲茨羅伊家族僅存的遺物，承載著百年的榮耀與苦難。
碩大的寶石鑲嵌其間，大半都毫無遮掩地顯露在外。
下半部分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如此令人肅然起敬的景象，就連少女黑龍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更何況，這還是諾希絲遇到的第一個真正具備貴族氣質的僕人。
而且，還是頭人身獅。
美艷動人的臉龐，與雄獅身軀的威猛莊嚴一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在她身上不斷交織、融合。
再加入阿爾瑪的身世在漫長歲月沖刷下沉澱出的貴婦氣質，三者在看似不可調和的碰撞中，竟達成了一種意外的和諧。
而這種獨特的和諧，更是賦予了她一種世間獨一無二的神采。
端莊而威嚴，高雅而堅毅，成熟而睿智。
這種絕無僅有的氣質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力量，如同承載著厚重歷史的史詩，一股腦湧上了諾希絲的心頭。
少女黑龍動容了。
更確切地說一她的尾巴都不自覺地擺動起來。
這是一個值得尊敬和重用的僕從。諾希絲在心中暗暗做出了判斷。
當晨曦從落日山脈的群峰之間冉冉升起，宣告著夜與月的退去。
那是來自晨曦之主的懷抱。洛山達的光輝不分貴賤地籠罩著世間萬物，無論善惡，無論美醜。
獠牙山地。湖泊旁。一處洞穴的洞口。
阿爾瑪迎著溫暖的晨曦灑在臉龐，緩緩從沉沉的夢中甦醒。意識像浸在水底的羽毛，一點點浮向水面。
「唔————」
人身獅貴婦渾渾噩噩地睜開雙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你醒啦？」
一道熟悉的、低沉而富有壓迫感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阿爾瑪猛地抬起頭，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正不緊不慢地朝自己走來。
諾希絲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緩緩靠近。身後跟著她那些形影不離的僕人們。
眼熟的半龍術士，與三名身姿綽約的蛇人女祭司跟在少女黑龍身邊。
前者眼中滿是審視與評估，眉頭微微皺著，仿佛在思索著什麼重要的事情。
後者三人看著人身獅貴婦的自光里，則多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敬意。
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衣裙與脖頸間佩戴的那枚家族徽章上來回掃過。
「我的主人。」阿爾瑪撐起上半身，聲音沙啞而虛弱，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果然————那些都不是夢。」
她秉承著貴族的尊嚴，在那張因徹夜守護預言而略顯疲憊、卻依然堅毅的美艷臉龐上，勉強扯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她試圖撐著因長時間跪坐占下而酸痛的肌肉從地上站起來，身體卻有些不聽從使喚。
強壯的獅子四肢劇烈地顫抖了幾下，但很快便穩住了身形，只揚起一小片乾燥的塵土。
貴婦站直身軀，恭敬而不失尊嚴地看向少女黑龍。臉上的紅暈是因整夜未眠的疲憊。
「主人，恕我失禮。昨夜的占卜耗費了太多精力————讓我的身體實在疲憊不堪。」
「辛苦你了。」諾希絲鄭重地點了點頭，朝身旁側了側頭，「她們會幫助你恢復。」
三名蛇人女祭司便在阿爾瑪感激的目光中，不緊不慢地走到她的身邊。
她們口中吟唱起低沉而古老的咒語，手中同時亮起了治癒術特有的柔和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充滿生機，如同春日的晨曦。
在觸及肌膚的瞬間，便頃刻間撫平了阿爾瑪全身每一處疲憊。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渾身酸痛的肌肉一根根溫柔地撫平。
貴婦心中詫異萬分。她清晰地感受著，方才還在哀鳴的每一寸肌肉與關節，所有的疲憊感都在那光芒中倏然平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身獅心中頓時明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神術的力量。
而眼前這三位蛇人，與她這個只能靠幻術營造假象來虛張聲勢的幻術師截然不同。
她們是被神祇真正祝福過的牧師。是擁有神眷的侍者。
阿爾瑪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敬佩。她也曾多麼渴望得到某位神祇的注視。虔誠地跪在神像前祈禱了無數個夜晚。
可最終回應她的，只有無底深淵裡那頭咧嘴冷笑的惡魔。
如今，她終於找到了新的道路。
「感謝。感謝主人。感謝三位祭司大人。」
阿爾瑪臉上的疲憊已然蕩然無存。
她站起身，先向身邊的三位女祭司一一致謝，姿態恭敬而真誠。
隨後轉向諾希絲，深深低下了頭。那頭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半張臉。
人身獅的靠近，讓她身上那股因徹夜占卜而沾染的薰香與汗水的混合氣味變得清晰。
少女黑龍微微頷首，目光中透著讚許。
「你為尋找綠龍巢穴付出的努力，我已經看到了。」
「為主人效勞，是我的職責。」阿爾瑪謙遜地回應。
她轉身走向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湖畔，用清冷刺骨的湖水清洗去一夜的疲憊。
過了好一陣，貴婦終於整理完畢儀容。
她精神煥發地回到諾希絲面前。
水珠沿著她恢復光潔的雪白肌膚與獅子下半身那短而密的毛髮不斷滑落，在初升的朝陽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
「既然你已經恢復了。」諾希絲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子，「那就該為我做點實際的貢獻了。」
「是。」
人身獅貴婦微微頷首。
她以為諾希絲是要讓她繼續占卜其他事宜，眼眸中立刻燃起了昂揚的鬥志。
呼吸也跟著堅定了幾分。
顯然。她猜對了。
「你的預言術，還能繼續使用嗎？」
「呃————是的。只需要短暫的休息，我的魔力已經恢復大半。」
「我需要你幫我找出更多情報。」諾希絲的語氣不容辯駁，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關於一條綠龍的巢穴。全部細節。」
「若能幫助主人，我定當竭盡全力。」
阿爾瑪連忙點頭應下。
既然她已是諾希絲的僕人，且基於雙方昨夜達成的承諾，她自然應當毫無保留地獻上自己的能力。
而她如今的目標，早已不再是區區的「活命」那麼簡單了。
當然。在那之前—
她需要充分發揮出自己貴族出身的本職素養。
服從。忠誠。並且在這些擁有真才實學的同僚中精誠合作，共同輔佐主人完成大業。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三位蛇人女祭司。
紫寶石般的眼眸深處，悄然藏起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敬意。
比起那些只懂蠻力的戰士，阿爾瑪自信她的預言法術將對諾希絲起到無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而蛇人祭司們的神術，與她的預言系法術，正好可以形成完美的互補。
她們各有所長，缺一不可。
諾希絲對屬下之間這股相互敬重的氣氛洞若觀火。
她樂於見到這樣的局面。
「那條綠龍的名字是————德呃————德什麼來著？那個又長又拗口的。」
半龍少女在一旁輕聲而清晰地提醒道。
「德拉維亞斯。」
「對。德拉維亞斯。那條綠龍就叫這個名字。用你的法術，把它給我從這片山里揪出來。所有的細節，巢穴的構造，防禦的布置，全部都要。
「是。請您稍等片刻。」
阿爾瑪轉身回到洞穴之中。
她爬上那塊被自己一直當做占下台的平坦巨岩，取出預言水晶球，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一盆專門用於占卜的清水之前。
她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開始吟唱起悠長而晦澀的咒語。
紫寶石般的雙眸再度睜開時，其中已亮起了璀璨而銳利的光芒。
如同真正的寶石在正午烈陽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晶瑩剔透，攝人心魄。
獠牙山地各處的景象開始在她的瞳孔深處逐一浮現、閃爍、更迭。
豺狼人群居的黃土高坡。地精們安身的破敗村落。散落於豐饒河谷中辛勤勞作的牛頭人與豬人。以及安居在遠方山谷深處、與世無爭的山脈巨人氏族。
人身獅聚精會神地檢視著每一個區域，不敢有絲毫分心。
捕捉著綠龍可能留下的一切蛛絲馬跡。
清澈透明的水晶球與平靜如鏡的水面上，開始浮現出距離獠牙山地更為遙遠的地方。
那是落日山脈的末端，參天巨樹林立的廣袤原始地帶一陽光與文明都無法輕易滲透的，黑暗森林。
而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豐饒河谷里，一抹龐大的碧綠色身影轉瞬即逝。
那也許是過去的殘影，也許是未來的預示。
但她無法知曉確切的時間。
就如同她之前能提前預言到諾希絲的到來，卻同樣無法得知那究竟會發生在哪一天的哪個時刻。
只不過，一旦預知到危險就立刻警覺並做好應對準備，是每一位預言法師刻在骨子裡的基本素養。
不需要知道具體時間，只需要知道危險會來。
這一縷殘像大概是在告訴她一綠龍會出現在河谷。
至於目的，多半是去掠奪那些辛勤耕種的村民的勞動成果。
除了河谷之外，綠龍的身影同樣短暫地閃現在地精的村落中。那道碧綠色的影子掠過低矮破敗的屋頂，帶走了一片驚惶的尖叫與哭喊。
這頭惡龍，比她想像的更加肆無忌憚。
而在水晶球與水面所浮現的黑暗森林更深處，阿爾瑪的視線穿過一層層繁茂的樹冠與盤虬的枝幹，掠過一棵棵如巨蛇般無聲矗立的參天古樹。
最終，她的探知抵達了一片被毒霧籠罩的林地。
紫寶石眼眸中的魔法靈光愈發璀璨奪目。
她咬緊牙關，強行將預言術的力量推向極限。
那片毒霧在預言之眼的凝視下，終於逐漸顯露出了內部的輪廓。
那是一座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古代遺蹟。殘垣斷壁間，盤踞著一頭體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綠龍。
巨獸正沉睡在由無數金銀器物堆積而成的寶座上。
但在那堆寶物之中，阿爾瑪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件散發著微弱聖光的器物。
那是—
一一件被污染的神聖遺物。
綠龍將這樣一件聖物壓在身下，顯然並非出於偶然。
它在用自身的毒霧，日夜不停地腐化、褻瀆這件聖物。
而在遺蹟的深處，阿爾瑪還看到了一座已經半塌的囚籠。
裡面蜷縮著幾個模糊的身影。身形瘦削，似乎已經被囚禁了很久。
是俘虜。
這頭綠龍，不僅掠奪財物，還在囚禁無辜者。
阿爾瑪的魔力在這一刻終於耗盡了。
紫寶石眼眸中的魔法靈光倏然消散。
她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但強撐著沒有倒下。
因為她知道，她所看到的情報，每一條都至關重要。
人身獅離開洞穴，快步走到等候在外的少女黑龍面前。
她的腳步雖然因魔力耗盡而有些虛浮，但目光卻格外堅定。
「我的主人。那條綠龍在未來可能會襲擊河谷，以及地精的村落。它的巢穴位於山脈末端那片森林的南方—一片終年籠罩著毒氣迷霧的林地之中。那是一座古代遺蹟，已經被綠龍占據多年。」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巢穴中囚禁著無辜的俘虜。而且，那綠龍正在用它的毒霧腐化一件神聖遺物。主人，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果然。」諾希絲裝模作樣地抬起爪子摸了摸下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和我猜的差不多。那頭綠龍，肯定又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假裝自己對此結果早有預料。
實際上，在此之前的很多細節，她確實一無所知。
完全是現聽現賣。
她低下頭，看向阿爾瑪。目光中充滿了讚許與信任。
「你幹得很好。這些情報，每一條都至關重要。等我們成功討伐那條綠龍，解救出那些無辜者，一定要好好嘉獎你。」
「能為主人效勞，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阿爾瑪掛起溫婉而莊重的笑容，姿態謙卑有禮，字字句句都在宣告著忠誠與對正義事業的嚮往。將百年貴族沉澱下來的教養展現得淋漓盡致。
「若您真要賞賜什麼—我只希望能繼續留在您身邊，繼續用我的預言術為正義的事業貢獻力量。」
比起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僕從，這位貴婦的措辭無疑更讓諾希絲感到身心愉悅。
就像吃慣了粗糙的黑麵包之後，忽然嘗到了精緻的奶油糕點。
更簡單點說一諾希絲深深地欣賞這位新僕從。
「等到我們徹底掃清這片山地的邪惡，菲茨羅伊女士。」少女黑龍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鄭重，這次那份鄭重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我們再好好討論對你的嘉獎。安心等著便是。」
說罷，她轉向玲子，準備出發。
三名女祭司也立刻化作細小的蛇形，動作嫻熟地重新纏繞在諾希絲的脖頸上，找了各自最習慣的位置盤好。
「您要去哪裡？」
阿爾瑪向前追了一步，出聲詢問。
少女黑龍扭過頭，簡短而堅定地回復。
「我要去黑暗森林，找到那條綠龍的老巢，解救那些被囚禁的無辜者。到時我會回來找你。在那之前一你和豺狼人們要做好防禦準備，如果綠龍提前來襲，必須保護好這片土地上的居民。」
說到「保護好」三個字時，她的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
「主人。」人身獅又向前邁出一步，獅子爪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請您也帶上我吧。我的幻術和預言，定能在戰鬥中助您一臂之力。面對那樣強大的惡龍，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勝算。」
諾希絲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頭，認真地思考著。
對付一條綠龍，能多一位精通幻術的高階施法者助陣，自然是如虎添翼。
這個道理她當然懂。
但諾希絲沒有說出口的顧慮是—
人身獅實在太重了。
帶上她，飛行的速度會大打折扣。
昨天晚上光是把她從林子裡帶回這處巢穴，就累得她翅膀發酸、氣喘吁吁，差點連腰都直不起來。
要是載著她一路翻山越嶺飛到黑暗森林去，還沒等找到綠龍的影子，自己就先精疲力竭了。
這種丟臉的事情，真的很難啟齒。
但為了正義的事業，個人的顏面又算得了什麼？
「阿爾瑪。」諾希絲終於開口了，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坦誠，「說實話，你的體重確實是個問題。我載著你飛不了太遠。」
阿爾瑪愣了一下。
隨即，她露出了一個理解的微笑。
「主人不必為難。我早已想到這一點。」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刻滿符文的戒指，戴在了爪子上。
下一秒，她的身軀開始縮小、變輕。
最終，化作了一頭體型只及普通獅子大小的形態。
雖然依然不輕，但至少可以勉強承載了。
「這是變形術戒指。」阿爾瑪解釋道，「雖然只能維持幾個小時，但足夠我們抵達黑暗森林了。」
諾希絲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很好。那就一起出發吧。」
她伸出爪子，將變小的阿爾瑪小心地托起，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抓緊了。」
話音落下，諾希絲便振翅升空。
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背上，承載著忠誠的戰友與共同的目標。
地面上。
留守的豺狼人們仰望著那道漆黑的龐大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融入北方天際的雲層里。
他們的眼中，閃爍著敬畏與希望的光芒。
有了這樣一位願意為弱者而戰的領主，獠牙山地，必將迎來真正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