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來自沃倫的屈辱
殘陽西垂,血色餘暉漫過廢棄古堡殘破的灰色城牆,將高聳的塔樓投影在寒山南路的荒草亂石之間。
連日駐兵之後,這座原本破敗骯髒的山野匪巢,徹底染上了庫吉特草原武裝的蠻荒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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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外城廣場隨處可見拴馬立柱,上千匹草原戰馬低頭啃食堆放的乾草,馬嘶聲連綿不絕。
城牆箭樓、四角哨卡全部由庫吉特輕騎輪班把守,黃褐色草原皮甲和黑色狼頭戰旗成了這座古堡新的標誌。
原本散漫蠻橫的沃倫麾下匪兵,如今要麼被驅趕至古堡最外圍破敗營房扎堆休整,要麼被編入雜役隊伍,替草原騎兵搬運糧草、修繕城防、清理馬廄,行事畏畏縮縮,再無往日橫行邊境的匪寇凶氣。
自三百庫吉特精銳入駐此地以來,沃倫就已經名存實亡。
阿勒古以駐防掌權的名義,全盤接管古堡城防、軍械、糧草、人員調度四大核心權力,一步步拆分、收編古堡原有勢力。
現如今,整座廢棄古堡外城、防禦體系、九成在編匪眾,全部聽命於庫吉特人。
沃倫唯一能牢牢掌控的,只有三十餘名從他起家就跟隨左右的死忠親衛,蜷縮在內堡密閉院落,人手微薄、毫無話語權。
他徹底淪為被架空的傀儡城主,寄人籬下,苟延殘喘。
古堡中樞作戰議事廳堂,氛圍燥熱而壓抑。
房頂樑柱布滿蛛網水漬,牆面斑駁脫落,地上散落著獸皮地圖、長矛軍械、糧草台帳,空氣中混雜著草原戰馬的腥臊味、兵士身上的汗味、陳舊血腥味和劣質奶酒的發酵氣味,沉悶得讓人胸腔發緊。
廳堂主位,擺放一張打磨粗糙的黑石主椅。
身材魁梧、面容桀驁的庫吉特百夫長阿勒古斜靠在座椅上,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之上,腰間半出鞘的遊牧彎刀反射著窗外殘陽的冷光,周身滿是草原軍官居高臨下的霸道戾氣。
他的左手邊,站著滿身傷疤、神色陰沉的庫爾干。
這位原本盤踞寒山南部邊緣的草原響馬頭目,早早投靠庫吉特正規軍,熟稔寒山全部地形和各方勢力恩怨,是阿勒古在這片邊境最倚重的本地嚮導,也是唯一一個敢在阿勒古面前直言勸諫的下屬。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禪達據點和洛斯里克的深淺,那日洛斯里克正面擊潰沃倫主力、殺伐果斷、軍紀嚴明的畫面,至今刻在他腦海里,讓他心底始終存有極強的戒備。
廳堂下方,幾名高階庫吉特騎兵士官分列兩側肅立,等候情報復盤與軍令下達。
石板地面傳來急促沉重的軍靴腳步聲,完成邊境對接任務的斥候小隊長阿勒泰,風塵僕僕邁步走入大廳。滿身塵土,甲冑沾著山間草屑,腰間箭囊半空,快步走到黑石座椅前方,單膝重重跪地。
「啟稟百夫長!三岔隘口對接完畢!」
阿勒泰聲音洪亮,語氣難掩振奮,一字不差複述全程談判細節、雙方約定的作戰計劃、五名禪達響馬的投誠說辭、子夜破門的行動方案,甚至把響馬手繪的簡易據點布防草圖雙手高舉,遞送到阿勒古面前。
「對方五名庫吉特出身響馬,對維基亞領主心生不滿,自願投誠我方,立下草原血誓作為擔保。約定三日後,裡應外合,幫我軍主力破開防線,直搗據點中樞!」
廳堂之內瞬間安靜一瞬。
下一秒,阿勒古猛地坐直身體,黃褐色的瞳孔爆發出濃烈的狂喜與野心,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黑石座椅扶手之上,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座廳堂。
「好!天大的好消息!」
阿勒古放聲大笑,眉眼之間滿是勢在必得的興奮,胸腔的征戰野心徹底被點燃。
入駐廢棄古堡數日,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北上突破口。
禪達據點橫亘寒山北麓咽喉位置,扼守庫吉特輕騎向北滲透維基亞腹地的必經要道。
只要拔掉這顆釘子,他麾下部隊就能打通整片北山通道,串聯邊境零散匪類,直接威逼舒樂斯鎮南郊防線,完成汗國下達的邊境蠶食任務。
之前他還忌憚禪達據點新式石制城門樓、規整的邊防工事,不願強行攻堅白白損耗麾下精銳騎兵。
如今天降內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從內部攻破防禦,簡直是唾手可得的大功。
「這就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破局之機!」
阿勒古攥緊拳頭,眼底閃爍著軍功和權勢的欲望,「只要一戰徹底摧毀禪達據點,斬殺那個外來的人類領主洛斯里克。我就能向汗廷上報大功,晉升千夫長,全權統領整片維基亞南線邊境游擊武裝!」
在他眼裡,這場戰事毫無懸念。
內應開門、夜間奇襲、精銳鐵騎衝鋒,對付一個剛剛起家、靠著開荒屯田發育的邊境據點小領主,根本算不上硬仗。
一旁沉默許久的庫爾干,見到阿勒古已然被勝利和軍功沖昏頭腦,終於上前半步,躬身沉聲開口勸諫,神色無比嚴肅。
「大人,屬下懇請您謹慎行事。」
他語氣凝重,把自己積攢許久的情報和戰場認知全盤說出:「屬下此前長期在寒山周邊遊蕩,多次和禪達據點打交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洛斯里克此人的難纏。」
「此人絕非普通維基亞邊境閒散領主。心思深沉、謀劃極多、行事狡詐多疑,擅長以弱勝強、設伏圍殺。此前沃倫統領數百精銳匪寇,占據地形優勢強攻禪達據點,全軍潰敗、死傷過半,沃倫本人險些戰死沙場。就連我麾下久經戰陣的草原響馬小隊,在他手上也吃過大虧。」
「此人極擅長布置埋伏圈套,越是看似輕鬆易得的戰機,越有可能是他刻意拋出的誘餌。這批投誠的響馬雖然立下草原血誓,但仍有變數。屬下建議,放緩奇襲計劃,多派人手反覆核驗內應真假,謹防對方將計就計,設下陷阱圍殺我軍!」
庫爾乾的勸諫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完全出於部隊安危考量。
他太清楚洛斯里克的隱忍和智謀,本能牴觸這場太過順利的內應奇襲。
可滿腔立功熱忱的阿勒古,根本聽不進去半句勸誡。
阿勒古輕蔑地斜瞥一眼庫爾干,嘴角勾起傲慢的冷笑,周身氣場狂妄自大,全然沒把洛斯里克放在眼裡。
「庫爾干,你膽子太小了。接連敗在對方手上,已經被那個洛斯里克嚇破膽子了。」
他抬手摩挲著冰冷的彎刀刀柄,語氣不屑,篤定地下結論:「你說到底,他們只是一群底層草原響馬。所有庫吉特底層遊牧民,本性都是一模一樣一貪財、逐利、無忠義可言。能屈尊給外族維基亞領主當僱傭兵的草原人,本質就是見錢眼開、誰給好處給誰賣命的亡命之徒。」
「他們背叛洛斯里克,再正常不過。我軍攻破據點之後,多賞賜他們糧草、第納爾、
一片肥美山谷草場,就能徹底把這五人拿捏在手心,隨意驅使。這種小人物,根本翻不起風浪。」
「一個半路紮根邊境的外來領主,收攏一群農夫新兵、十幾號雜牌響馬,就算打垮了沃倫的烏合之眾,也不可能抵擋我庫吉特正統精銳輕騎。兩百全副武裝的本部鐵騎夜間奇襲,哪怕對方設有埋伏,也能正面碾平。」
阿勒古直接否決了庫爾乾的全部勸諫,態度強硬霸道。
在他眼裡,正規草原精銳,天生碾壓地方雜牌武裝。
貪婪的底層響馬只會趨利避害,不存在捨身做圈套死間的可能。
庫爾干張了張嘴,還想繼續勸說,看著阿勒古眼底不容置喙的霸道神色,最終只能默默閉上嘴巴,低頭躬身退到一側。
他清楚這位百夫長心性剛愎自用,一旦下定決心,無人能夠勸阻。
阿勒古看向下方的阿勒泰,開始敲定後續聯絡細節,部署戰前對接流程。
「從現在起,你帶隊每日潛伏三岔隘口隱蔽待命。不要主動上門打擾那五名內應,只接收他們的單向情報。」
「設立專屬夜間聯絡暗號:三聲短促貓頭鷹啼鳴。這是雙方唯一識別信號,無暗號一律按敵人處理,直接射殺。」
「提前摸清西側小門周邊夜間遊動哨位作息,開戰前一刻,由內應清除外圍暗哨,不得在城門周邊爆發小規模交戰,提前驚動據點守軍。」
「全軍三日後二更時分集合整隊,輕裝行軍,丟棄多餘輜重,不走開闊主幹道,沿西山溝壑隱蔽北上,全程禁火、禁馬蹄喧譁、禁止士兵交談,摸到西側小門外圍待命,等待開門信號。」
一條條軍令清晰下達,廳堂內士官紛紛點頭記錄,奇襲方案逐漸完善。
阿勒古雖然輕敵狂妄,但是身為正規百夫長,行軍布陣基礎紮實,只是從心底輕視對手,放鬆了最深層的陷阱戒備。
就在眾人商議正酣之時,議事大廳厚重的朽木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一名身披全套深色草原重皮甲、腰挎制式遊牧彎刀的庫吉特近衛護衛,步伐刻板走入大廳,單膝跪地,態度恭敬地向阿勒古稟報。
「啟稟百夫長,沃倫在廳外求見,說知道了的邊境要事,當面稟報您。」
聽到沃倫這個名字,整個議事大廳的氣氛瞬間變得戲謔又輕蔑。
阿勒古眉毛一挑,眼底浮現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諷,鼻腔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身子重新懶散靠回黑石座椅,連正眼看向大門的興趣都沒有。
「哦?那個傢伙現在還有膽子來見我?」
語氣里的輕視毫不遮掩,直白又刻薄。
在他眼裡,沃倫就是一個戰敗落魄、無能懦弱、需要依附草原勢力苟活的廢物傀儡,不配和他同席議事,更不配平等交談。
身旁的庫爾干,臉上也露出直白的蔑視,嘴角掛著譏諷的弧度。
他最早和沃倫合作,最清楚這位古堡前主人的斤兩。
野心極大、能力平庸、剛愎自用、打仗無能,手上握著天險古堡和數百匪眾,還被洛斯里克以弱擊潰,根本沒有合作的價值。
現如今沃倫權勢被架空,只剩三十多個殘黨親衛,更是沒人把他放在眼裡。
整座廳堂的庫吉特軍官,全部面露戲謔,等著看這位前古堡領主的笑話。
阿勒古沉默兩秒,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語氣敷衍至極:「罷了,讓他進來。聽聽這個喪家之犬能說出什麼高見。」
護衛躬身領命,轉身敞開大廳大門。
大門完全開,晚風裹挾山間涼氣灌入大廳。沃倫緩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沒有穿戴往日標誌性的重甲,一身樸素深色布衣長袍,面容憔悴蒼白,眼底布滿血絲,臉色陰沉的仿佛能滴出黑水。
連日被架空、被排擠、受制於人,加上對洛斯里克根深蒂固的陰影,壓得他心神俱疲。
他心裡清楚的明白,自己如今處境有多狼狽。
廢棄古堡,本來是他的基業。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兵一卒,原本都聽命於他。
自從引庫吉特鐵騎入駐,他一步步喪失兵權、財權、城防權。
如今外城全部匪兵被庫吉特收編,他調動不動一兵一卒。
糧草錢財被阿勒古管控,他沒有分毫支配權。活動範圍被限制在內堡小片區域,形同軟禁。
雙方關係早已惡劣到極點。
表面是盟友,實際上是掌控者與階下囚的關係。
阿勒古隨時可以抹除他的存在,吞併他最後的三十親衛。
可沃倫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梭哈到底。
他已經沒有退路。
手上握著弗洛勾結匪類的把柄,自身多次劫掠商隊、手上沾滿人命。
敗給洛斯里克之後,在維基亞王國境內已經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德魯入駐舒樂斯鎮整頓吏治,遲早清算邊境所有匪患和勾結官員,他一旦脫離庫吉特勢力庇護,很快就會被官軍圍剿處死。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死死抱緊庫吉特汗國這條大腿。
只要協助庫吉特大軍拿下寒山邊境、攻破禪達據點、站穩南北要道。
他就能憑藉協作功勞,向庫吉特汗廷求取冊封,拿到汗國官方承認的草原貴族身份、
世襲騎士頭銜。
哪怕散盡基業、淪為附庸,只要拿到貴族名分,就能在南方草原安穩立足,東山再起。
為了這個最終目標,他甘願忍受冷眼、忍受架空、忍受嘲諷、放下全部身段討好阿勒古。
沃倫壓下心底的屈辱和怒火,低著頭走到大廳中央,沒有像下屬一樣單膝跪地,卻也姿態放得極低,陰沉開口。
「阿勒古百夫長,我聽聞你們商議要三日後奇襲禪達據點。我特意前來提醒,務必多加謹慎。」
他抬起頭,眼神凝重,語氣發自內心的嚴肅:「洛斯里克此人,遠比你們想像的陰險狡詐。我和他正面交戰過,深知他練兵、布局、設伏的手段。此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擅長拿捏人心,製造戰機。天上不會憑空掉下唾手可得的內應,這件事風險極大,我建議推遲奇襲,多番探查底細。」
這番話,是他掏心窩的忠告。
仇恨歸仇恨,他比在場所有人都畏懼洛斯里克的戰術能力。
可他的好心勸諫,只換來滿堂嘲諷。
阿勒古嗤笑一聲,身子後仰,眼神戲謔又刻薄:「哦?戰敗的手下敗將,也配教我怎麼打仗?沃倫,你是不是被洛斯里克打破了膽子,看誰都覺得陰險?」
一旁的庫爾干順勢開口補刀,語氣滿是蔑視:「沃倫城主,你坐擁天險古堡,數百部眾,被人家據點雜牌兵正面擊潰。現在我們手握兩百草原精銳,用不上你的膽小諫言。你安心縮在內堡等著領功勞就好,打仗的事情,輪不到敗軍之將插嘴。」
周圍列隊的庫吉特士官紛紛低聲嗤笑,眼神嘲弄,肆無忌憚。
滿堂譏諷、赤裸裸的輕視、不被尊重的屈辱,狠狠砸在沃倫心上。
他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胸腔怒火翻騰,臉頰肌肉微微抽搐,臉色陰沉到了極致。
屈辱、憤怒、焦慮、無奈交織在一起,幾乎壓垮他的理智。
他知道多說無益。
自己多說一句話,只會多一分羞辱。
既然所有人都要一意孤行,那便隨他們去。
贏了,自己順勢博取貴族冊封。
輸了,大不了徹底抽身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反正自己已經梭哈全部身家,賭上所有命運綁定這場戰事。
沃倫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所有戾氣與屈辱,不再多說半個字。面無表情、臉色鐵青,對著主位阿勒古微微領首行禮。
「既然諸位心意已決,當我沒來過。」
說完,他轉身邁步,挺直脊背,在滿堂戲謔嘲諷的目光之下,沉默陰沉地走出議事大廳。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重重閉合,隔絕了廳堂內狂妄的謀劃聲。
大廳之內,阿勒古看著關閉的大門,不屑地擺了擺手。
「不用管一個膽小的敗將。繼續安排計劃,三日後三更,全軍北上,踏平禪達據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