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德魯大人的到來
舒樂斯鎮,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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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陽光慘白無力,灑在厚重斑駁的青石城門之上。
寬闊的城門廣場清掃得一塵不染,地面碎石雜草盡數剔除,兩側鎮民商戶盡數清場,整條入城幹道空無一人、莊嚴肅穆。
本該喧囂熱鬧的集鎮城門,此刻一片死寂,只有蕭瑟秋風卷著地上的乾枯落葉,緩緩擦過青石地面,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
全鎮核心軍政人員,盡數齊聚此處,列隊待命,等候那位即將改變全鎮格局的大人物蒞臨。
廣場左側,雷納斯筆直站立,身姿方正,神色淡漠。
他身為舒樂斯鎮治安隊長,執掌全鎮街巷巡邏、市井治安、抓捕稽查權責,手握鎮上兩百餘名治安隊成員的調度權,根基深耕集鎮本土,行事公允刻板,在基層官吏之中聲望不低。
他目光平視前方道路,神色冷淡疏離,靜靜等候來人。
站在他身側的男人,氣場截然相反。
面色陰沉鐵青,眉眼之間常年縈繞著化不開的戾氣,正是舒樂斯鎮城防隊長一弗洛。
他執掌舒樂斯鎮城牆布防、城門值守、鎮區軍備調度,手握三百在編城防士兵,把控整座集鎮的出入口命脈。
只是此刻這位手握城防重權的實權武官,周身氣壓低到了極點,臉色陰沉發黑,眉頭死死擰成一團,指節緊緊攥緊腰間佩刀的刀柄,指骨泛白,胸口心緒翻湧雜亂,眼底藏著壓制不住的煩躁與惶恐。
不遠處靠右的位置,站著一對氣質兇悍的父子,一身輕便獵裝,胸前懸掛著參差不齊的獵物勳章與賞金銘牌,刀劍傍身,煞氣外露。
年長的老者滿頭花白短髮,面容溝壑縱橫,眼神銳利如鷹,渾身布滿刀疤箭傷,脊背佝僂卻挺拔有力,是舒樂斯鎮最近剛剛任命的賞金獵人總隊長,老喬安。
他半生遊走邊境,追殺逃犯、清繳流寇、承接官方懸賞,殺伐無數,眼界毒辣。
他身側站姿桀驁的年輕男子,是他的獨子小喬安。
除此之外,隊列正中站著一身規整文官長袍,手持皮質文書捲軸,面容儒雅內斂、心思深沉的中年男人—哈蒙,舒樂斯鎮首席書記官。
他不掌兵權、不領巡防權責,卻執掌全鎮文書歸檔、財稅台帳、官吏考勤、政令傳達,熟悉鎮上每一位武官的帳目往來、公務紕漏、私下把柄,是全鎮最通透、最懂官場規則的幕後文官。
哈蒙身側,列隊站著六名著裝統一、佩劍肅立的維基亞在編騎士。
他們出身地方低階貴族,受過正規騎士冊封,隸屬於庫丹郡地方駐防騎士編制,奉命留守舒樂斯鎮協助軍務,身份尊貴,心氣高傲,素來看不起行伍出身、手段粗鄙、品行不端的城防隊長弗洛。
空氣沉悶壓抑,等待的時間格外難熬。
最先打破死寂氛圍的,是隊列末尾一名肩帶銀紋的在編維基亞騎士。
他斜眼瞥向身前面色陰沉的弗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刻薄的嘲諷弧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清晰聽見,刻意當眾開口譏諷。
「說起來,這大半年不見,弗洛隊長的氣色倒是越來越差了。就是不知道弗洛隊長最近腰包,是不是比氣色充盈太多?」
一句話落地,廣場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在場眾人都是混跡舒樂斯鎮官場多年的老人,聞言瞬間聽懂了話里的深意。這話直指要害,明著調侃氣色,暗著指責弗洛貪財斂財,以權謀私。
弗洛的身體幾不可察的一僵,眼底戾氣瞬間暴漲,臉色黑的快要滴出墨水。
還沒等他開口反駁,旁邊另一名金髮維基亞騎士順勢接話,語氣嘲諷更重,毫不留情,絲毫不顧及弗洛的城防長官顏面:「哈哈哈,卡斯騎士說得沒錯。近來舒樂斯鎮城門來往商隊層層加征苛捐雜稅,進城出庫都要多交通行稅金,鎮上商戶怨聲載道。偏偏弗洛隊長,日子過得無比闊綽。」
「咱們舒樂斯鎮的騎士,哪裡來這麼多錢?怕是某些人,把邊境防務的權力,換成口袋裡的第納爾了吧。」
接連兩句陰陽怪氣的嘲諷,直白戳破了弗洛近期貪財斂財的亂象。
剩下幾名騎士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當眾施壓譏諷,語氣輕蔑又不屑。
這群正統冊封貴族騎士,本就鄙夷弗洛草根上位、手段骯髒、品行低劣,如今趁著長官蒞臨前夕,當眾敲打、撕破臉面。
「邊境近期匪患暗流涌動,庫吉特草原勢力蠢蠢欲動,全鎮加固城防、囤積戰備正是用錢之際。有人卻中飽私囊,瘋狂斂財,貪得無厭。」
「執掌城門要道,手握進出關口,把公家防務做成自家生意,這種人站在城防崗位上,簡直是舒樂斯鎮的隱患。」
雷納斯站在一旁,神色淡漠,全程冷眼旁觀,不摻和、不勸解、不站隊。
賞金獵人父子老喬安和小喬安對視一眼,父子二人同時嘴角勾起冷笑。
他們常年行走邊境,早就查到多起商人遇劫案件都和弗洛暗中串通,心底極度鄙夷此人,樂於見到他被當眾嘲諷敲打。
漫天譏諷落在耳中,弗洛胸腔怒火轟然爆發,雙手死死攥緊拳套,重甲之下的身軀微微顫抖,陰沉的雙眼死死盯著幾名開口嘲諷的騎士,語氣冰冷刺骨,帶著壓抑的暴怒:「諸位尊貴的騎士大人,說話講究證據!無憑無據,當眾污衊在職武官,不合規矩!」
他聲音低沉沙啞,戾氣十足,臉色鐵青難看,面上強行維持武官體面,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波瀾。
表面是被同僚當眾羞辱的憤怒,深處卻是掩蓋不住的慌亂、驚恐與焦躁。
這些騎士只看到了他表面貪財、剋扣賦稅、壓榨商隊通行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手上沾染的把柄,遠比貪財更加致命。
思緒一瞬間不受控制,瘋狂在腦海中翻湧。
他早在一年之前,就和廢棄古堡的匪首沃倫暗中勾結,達成骯髒協議。
他利用城防隊長的職權,放開集鎮外圍關卡,放行沃倫的匪寇小隊橫穿舒樂斯鎮邊境,為匪寇提供沿途路線、商隊行程、巡檢空檔的情報,收受沃倫分潤的劫掠贓款,大批量斂財。
不止貪污稅款、收受匪寇賄賂。
他更直接參與策劃多起邊境商隊劫殺案。
利用城防兵權封鎖路段,屏蔽官方巡查,縱容沃倫手下強盜屠戮過路富商、劫掠整車貨物財寶。
這些重罪,任意一條查實,都是就地罷免、嚴刑處決的死罪。
更致命的是,所有交易證據、往來書信、贓款流水,全部掌握在沃倫手中。
那個現在可以說窮途末路的匪首,死死攥住了他全部的生死把柄,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往日沃倫盤踞廢棄、勢力強盛,他背靠匪寇勢力,行事肆無忌憚,貪財斂財有恃無恐。
可如今沃倫被洛斯里克大敗,殘兵龜縮古堡,窮途末路之下變得瘋狂偏執,更加肆無忌憚拿捏他的把柄。
就在三天之前,沃倫專門派人偷偷傳信入城,越過所有巡查哨卡,把一封密信送到了他手裡。
信中內容,讓弗洛渾身發冷,徹夜難眠。
沃倫通知他,已經正式和南下的庫吉特輕騎達成合作,廢棄古堡已經被草原鐵騎接管,接下來要借著草原汗國的兵力,攪動舒樂斯鎮邊境局勢,要求弗洛利用舒樂斯鎮城防隊長的職權,暗中配合庫吉特勢力,放開北部邊防卡口,給草原武裝滲透提供便利。
如若不從,沃倫便會把兩人全部勾結證據、劫殺商隊的罪證,全盤上交郡城官府。
這是把他強行綁上庫吉特汗國的戰車,逼迫他叛國通敵!
一想到這裡,弗洛心底的怒火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心臟突突狂跳,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冷的冷汗。
他恨沃倫這個亡命之徒拿把柄要挾自己,恨對方把自己拖入通敵叛國的死局,卻偏偏不敢撕破臉皮、無法斷絕關係。
而壓垮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此刻他們全員等候的這位新任長官一德魯。
德魯,庫丹郡大領主伏爾德拉特的次子,正統維基亞貴族。
更要命的是,弗洛早年財迷心竅,為了一筆巨額贓款,曾經配合流寇,在邊境半路伏擊過一支私人高端商隊。
那支商隊,正是德魯的私人貿易商隊。
當時他隱藏身份、幕後操盤,無人抓到實證,此事一直塵封至今,無人知曉。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只要德魯著手徹查邊境舊案、復盤商隊劫殺卷宗,順著線索深挖,遲早會查到自己頭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
德魯此番奉命坐鎮舒樂斯鎮,整頓邊境備戰秩序,首要之事就是肅清邊境勾結匪類亂象。
自己貪污、通匪、劫殺長官私商,三條滔天大罪疊加,一旦敗露,死無葬身之地。
巨大的恐慌淹沒了弗洛的心神,表面還在和幾名騎士對峙辯駁,內心早已萌生了瘋狂的逃亡念頭。
走,必須儘快逃離舒樂斯鎮。
遠離這片即將爆發大亂的邊境是非之地。
不管是庫勞郡還是日瓦丁郡,只要離開庫丹郡,脫離這片邊境漩渦,他積攢的贓款,足夠他在外地安穩富足過完餘生。
越早走越好,趕在德魯徹查卷宗之前,趕在沃倫逼迫他通敵做事之前,徹底脫身。
弗洛強行壓下眼底的慌亂,收斂周身戾氣,不再和幾名騎士爭辯糾纏。
他知道現在爭吵毫無意義,只會放大自己的異常,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垂下眼眸,收斂神色,沉默以對,假裝被戳中短處無力辯駁,默默盤算逃離路線。
一旁全程冷眼旁觀的哈蒙,把整場鬧劇盡收眼底。
這位心思深沉的首席書記官,看透不說透。
執掌全鎮台帳卷宗的他,比現場任何人都清楚弗洛的全部罪證,貪墨、通匪、劫案線索,他早有蛛絲馬跡,只是往日各方勢力平衡,他懶得插手武官爭端。
他看著弗洛眼底藏不住的驚恐、慌亂與逃避,看著幾名騎士步步緊逼的譏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冰冷、不屑的隱晦笑容。
哈蒙早就料到,德魯蒞臨之後,第一個清算的就是這個滿身把柄、身居要職、勾結匪類的城防隊長。弗洛如今的惶恐,純屬罪有應得。
他沒有放任現場繼續爭吵下去。
遠處官道盡頭,已經隱隱傳來整齊的馬蹄轟鳴、軍隊行進的厚重腳步聲。
來了。
哈蒙瞬間收斂所有私人情緒,抹去臉上嘲諷笑意,整理身上文官長袍,神色驟然變得肅穆莊重,上前半步,抬高聲音,沉聲對著在場所有人下令。
「諸位同僚!噤聲列隊!庫丹郡特派舒樂斯鎮領主,德魯大人,儀仗部隊已至城外!
全員整理儀容,隨我出城,恭敬迎接!」
嚴肅肅穆的官令落下,現場瞬間平息所有爭吵。
幾名剛剛嘲諷弗洛的騎士立刻收斂起戲謔神色,端正佩劍,站直身體,恢復貴族騎士的莊重姿態。
全場肅靜,鴉雀無聲。
眾人順著哈蒙的目光望向西方庫丹郡官道盡頭,一支氣勢威嚴、裝備精良、軍容嚴整的官方駐防部隊,緩緩行來。
隊伍最前方,五匹高大神駿的維基亞戰馬並駕齊驅。
馬上五名騎士身披重甲,佩劍寒光凜冽,氣息渾厚沉穩。
這是五名實打實的五階職業維基亞騎士。
身經百戰,戰力強橫,是德魯從郡城隨身帶來的貼身近衛,只聽命於德魯一人。
五名高階騎士簇擁在隊伍正中一輛精緻華貴的黑色四輪貴族馬車兩側,馬車木料名貴,儀仗威嚴,氣場厚重。
德魯端坐車廂之內,閉目休憩,靜待入城。
馬車後方,整齊列隊五十名四階維基亞皇家騎手。
馬槍立握,騎術精湛,隊列絲毫不亂,馬蹄步伐整齊劃一,鐵甲反光,殺氣凝練,作為外圍護衛儀仗。
騎手隊伍後方,是兩百名編制規整的四階維基亞重裝步兵。
手持長矛盾牌,長矛林立如林,行軍步伐落地整齊一致,地面持續傳來沉悶的轟鳴腳步聲,軍紀嚴明,軍備精良。
三百人規格的高階護衛儀仗,不算規模龐大,卻全員高階編制、軍紀森嚴,是庫丹郡過來的正規軍。
和舒樂斯鎮鬆散的地方守備兵、山野匪寇有著天壤之別,正統王室軍政威壓撲面而來,籠罩整座城門廣場。
煙塵緩緩散開,貴族馬車愈發靠近,那位即將執掌舒樂斯鎮生殺大權的新領主,已然抵達城門之下。
哈蒙率先帶頭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莊重:「舒樂斯鎮全體,恭迎德魯大人蒞臨鎮守!」
雷納斯、老喬安、全體騎士、守城武官依次彎腰行禮,齊聲高呼,聲音響徹整座城門:「恭迎德魯大人!」
人群末尾的弗洛埋著頭,彎腰躬身,面容驚恐。
他清楚的知道,從這一刻起,舒樂斯鎮的天,變了。
留給自己逃離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