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舅上門
下午兩點十七分,一輛舊二八大槓停在紅磚巷口。
車后座綁著兩個化肥袋,左邊裝花生,右邊碼著雞蛋,中間裹了三層舊棉被防顛。騎車的男人五十出頭,黑臉膛,手指關節粗大。中山裝洗的發白但扣子扣到了頂端一顆。皮鞋是舊的,鞋面擦過油。
後面還跟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蹬著借來的女式自行車,車筐里擱一網兜蘋果。年輕人騎的車左搖右晃。
李秀才在302室門口站定,把化肥袋往地上一墩,拍了拍身上的灰,揚起嗓子喊了聲:「秀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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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算盤珠子聲停了。
李秀芝拉開門,愣了兩秒。
「哥?」
「嗐,我說咋的,親哥來了還不讓進屋?」李秀才笑著往裡邁腿。
一隻腳還沒跨過門檻,李秀才的眼珠子已經掃完了客廳。
二十一寸長虹彩電擱在條桌正中,旁邊立式消毒櫃擦的錚亮,窗台上搪瓷盆換成了鋁盆,牆角疊著兩箱沒開封的紙巾。
李秀才的腳步頓了頓,隨即邁的更大了。
「聽說小江出息了,報紙上都登了,我在鄉下看見的。」李秀才把化肥袋往屋裡拖,「這是自家曬的花生,今年收成好,還有你嫂子攢的笨雞蛋,六十個,一個沒碎。」
跟在後面的李強把蘋果網兜往桌上一放。
李強沒喊人,先摸到彩電跟前按了下開關,沒信號,雪花屏呲呲響。
林建國從裡屋出來。
林建國沒拄拐。
折斷的棗木拐杖半個月前扔進了灶坑,但林建國走路時左手還是習慣性貼著牆,指尖擦過牆皮。
「大哥來了。」林建國聲音平,沒笑。
李秀才瞄了一眼林建國的腰,嘴裡說著「建國氣色好多了」,人已經轉開,盯著冰櫃問是不是新買的。
李秀芝趕緊倒茶,又把花生雞蛋往廚房搬,手忙腳亂。
「強子,叫人。」李秀才拍了下兒子後腦勺。
李強慢吞吞的從彩電前挪過來:「姑父。」
林建國嗯了一聲,坐回椅子上沒再開口。
屋裡安靜了三秒。
李秀芝往茶杯里續水,表情有些僵:「哥你咋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啥也沒準備。」
「一家人還用準備?又不是外人。」
李秀才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左手食指沿著缸壁描了一圈,看清了缸底印的金勺獎三個字,眼皮跳了跳。
李秀才把缸子放下,壓低聲音:「秀芝啊,你嫂子本來也想來,我說別都來了叫人家笑話,一家子進城吃大戶。咱就是來看看,看看外甥。」
林建國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緊又鬆開。
當年小雨想吃肉在樓梯口蹲著哭,林建國讓秀芝給娘家打了個電話,借三百塊錢周轉。
電話那頭是嫂子接的,說秀才下地了回來說。隔天沒動靜,往後幾天依舊沒人聯繫。
後來電話再打過去變成了「今年收成不好,自家都揭不開鍋」。
那年鄉下花生賣了四千斤。
林建國知道這件事,隔壁王嬸的妹子就嫁在那個村。
下午三點,林江騎三輪車回來。
車斗里裝滿剛從老劉雞場拉回的二十隻蘆花雞,旁邊放著三筐土雞蛋。
進門看見生面孔的自行車和化肥袋,林江在門口站了兩秒。
林江沒進屋,先繞到後廚把雞掛上鐵鉤,接著把雞蛋碼進冰櫃。
「小江!」李秀才大步迎出來,伸手要拍林江肩膀。
林江側身讓過,笑了笑:「大舅,路上辛苦。」
「不辛苦。騎了三個鐘頭,值當。」李秀才上下打量林江。圍裙上繡著紅線林字。林江手背上有新舊交疊的燙痕。指節間還留著洗不掉的滷汁顏色。
「報紙上那照片印的不清楚,人比照片精神。」李秀才拍大腿,「全村都知道了,我外甥拿了全市第一。你舅媽逢人就說,我親外甥。」
林江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李衛東正在洗菜,林江低聲交代了一句:「加四個菜。」
半小時後,四菜一湯齊活。
糖醋排骨過油炸到發黃。現熬的糖醋汁調好味道,裹在排骨表面凝結成硬殼。
老豆腐煎出紋路做成虎皮豆腐。
調好的醬汁澆在上面,豆腐吸滿湯汁。
清炒山藥切成滾刀塊配少許枸杞。
起鍋時勾一層薄芡,味道清淡。
野生薺菜焯水控干。
加蒜末和陳醋拌勻,倒進小磨香油,薺菜的辛香透出來。
砂鍋燉了一上午老鴨湯。
湯水發黃,表面的浮油撇的很乾淨。
四個菜加一個湯,分量合適,擺在八仙桌上剛好占滿。
李秀才第一筷子夾起排骨。
咬下去的時候,表面的糖衣碎裂。
酸甜汁水裹著肉味灌進嘴裡。
李秀才嚼了兩下,吃飯的動作變慢了。
「這————」
接著夾起虎皮豆腐,牙齒咬開表面,醬汁從豆腐芯里往外滲。
隨後李秀才拿起搪瓷缸先灌了口鴨湯。
鴨湯咽下去,李秀才停住動作,抬頭看向林江。
李秀才此時完全是食客看廚師的眼神。
李強吃飯的動作更大,腦袋埋在碗裡。
桌上吐滿排骨的骨頭渣子。
李強吃完又伸筷子撈鴨湯里的鴨腿,被李秀才用筷子敲了下手背。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雨放學回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小雨沒進屋,先跑到後廚找林江。
「哥,那個胖叔叔是誰?」
「你大舅。」
「我有大舅嗎?」
林江沒回答這個問題,給妹妹盛了碗鴨湯。「先喝湯寫作業。」
飯後,李秀才拉著李秀芝到樓道拐角說話。
兩人聲音壓的很低,但筒子樓並不隔音。
「秀芝,我也不繞彎子。強子在鄉下沒出路,種地他不願意,進城打工找不著正經活。我尋思著,小江這店不是正缺人手?讓強子來幫忙,學門手藝,親外甥帶親表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停了停,李秀才又加了句:「我也不白來,鄉下那幾畝花生地,以後花生全供你們店裡,不要錢。」
李秀芝搓著手指,沒開口答應。
裡屋,林建國把碗往桌上一擱,瓷碗碰到木桌發出悶響。
李秀芝在樓道里聽的清清楚楚,聲音發緊:「哥,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問小江————」
「問小江什麼?一家人嘛。」李秀才壓著嗓子,「你看強子,身體壯實,能扛能搬,不挑活。進廚房學個一年半載的————」
「大舅。」
林江的聲音從後廚門口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打斷了樓道里的對話。
李秀才轉過身,笑容還掛在臉上。
「強子可以來。」林江擦著手上的水,「明天早上五點,跟我去東郊雞場拉貨。一趟來回四十里地,蹬三輪車,馱三十隻雞加兩筐蛋。能跟上就留下。」
林江停下動作。
「工錢跟衛東一樣,按天結,三塊。遲到扣一塊,缺斤少兩扣一塊,偷懶不用我說,自己走。親戚也是這個規矩。」
李秀才臉上的肌肉僵了一瞬,嘴角維持住,點頭:「行,應該的。」
李秀才回頭推了兒子一把:「聽見沒?你表哥給你機會了,明天五點起來。」
李強打了個哈欠,嗯了一聲,眼睛還盯著客廳里那台長虹彩電。
林江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後廚。
案板上攤著明天的備貨單。
光明路中央廚房需要八百份滷味。
火車站的何軍追加了一百根鴨腿。
百貨大樓代銷兩百個滷蛋。林江在單子底部加了一行字:
東郊雞場,凌晨五點。
筆擱下,林江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鬧鐘。
晚上九點十二分。
隔壁李秀才打呼的聲音已經響了,震的薄牆作響。李秀芝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的很小。
林建國靠在床頭沒睡。
手邊放著大舅帶來的花生。
林建國剝開一顆捏了捏。
花生顆粒飽滿,捏上去油分很足。
是好花生。
林建國琢磨片刻,把花生擱回袋子裡,沖後廚喊了一聲:「小江。」
「嗯?」
「大舅帶的花生,你嘗嘗,是沙地種的。」
屋裡安靜了兩秒。
林建國又補了一句:「花生是好花生。人————再看吧。」
凌晨四點五十八分,林江穿好衣服推開門。
客廳地板上打的地鋪還是鼓的。
李強裹著被子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鬧鐘沒響,因為根本沒上弦。
林江站了三秒,彎腰拍了下被子。
「起來。」
李強哼了一聲,把被子往頭上拉。
「五點了。」
「再睡————五分鐘————」
林江直起腰,沒有喊第三遍。
林江從門口拎起三輪車鑰匙打開房門,初秋的冷風灌進屋裡。
房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強打了個冷顫,猛的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上,李強楞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窗外天還黑著。
三輪車的鏈條聲已經響到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