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點鐘的規矩
李強光著腳追出筒子樓大門時,三輪車已經拐過紅磚巷口。
路燈沒亮,天色還發青。他穿著秋褲站在台階上,腳底板被水泥激的發涼。
巷口只剩一串鏈條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煤煙味從隔壁樓道飄出來,誰家的蜂窩煤爐子漏風。
李強蹲下來,攥了攥腳趾。
他以為林江會喊第三遍。
在村里幫他爹種花生時,他爹最少喊五遍,最後一遍帶上鞋底子。
可林江只來了一下,拍完被子就走,叫不叫的醒跟他沒關係。
鬧鐘扔在枕頭邊,指針停在四點五十八。
他昨晚確實忘了上弦。
李強嘶了一口涼氣,回屋穿上外套蹬上解放鞋,扒了一口涼饅頭噎在嗓子眼,蹬上從他爹那騎來的舊二八大槓,順著紅磚巷往東郊追。
追了二十分鐘才在東郊雞場門口看到三輪車。
林江已經在棚子裡跟養殖戶點數了。
三十隻蘆花雞,翅膀扎著,腳爪捆著草繩,擠在竹筐里咕咕叫。
旁邊兩筐雞蛋,稻草隔層,一層十五個。
還有四麻袋薺菜堆在地上,一百斤出頭。
林江掃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遲到,也沒誇他追過來了。
「搬雞上車,蛋筐放中間,菜壓最底下。」
李強張了張嘴,他想說句解釋的話,嗓子眼那團涼饅頭還沒咽下去。
林江已經轉身去跟養殖戶結帳了。
搬雞是個苦活。
蘆花雞不老實,翅膀雖然扎了,腿照樣蹬。
李強抓第一隻時被雞爪在小臂上劃了一道,滲出血珠子。
他嘶了一聲想甩手,雞差點掉地上。
林江在車斗邊碼蛋筐,頭都沒回。
李強咬著牙把雞塞進車斗。
第二隻,第三隻。
到第十隻時手套磨出了洞,雞毛和雞屎糊了一層。
他喘著粗氣抬頭,看見林江已經把四麻袋薺菜扛完了,一百斤,兩趟。
沒用他幫忙。
三十隻雞搬完,李強胳膊發抖,腰也酸。
他伸手去抹臉上的汗,蹭了一道雞屎印在顴骨上,自己聞到了腥臊味。
回程七公里,半條土路,半條柏油路。
三輪車重,林江在前面蹬,鏈條繃的嘎嘎響。
李強騎二八大槓跟在後面,輪子陷進土坑顛了一下,差點咬著舌頭。
路上他看見林江的後背。
圓領汗衫洗的發白,汗從脊柱中間滲出來,一條暗線貼在布上。
蹬坡時林江站起來踩,小腿肌肉繃起來又松下去,節奏和切菜一樣,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到林記小館門口時六點剛過。
李秀芝已經起了灶熱粥,李衛東在門前打水沖地面。
李強從車上下來時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門檻上,整個人癱坐在水泥台階上。
大腿內側磨的火辣辣的疼。
林江把三十隻雞交給李衛東過秤、編號、進冷櫃,兩筐蛋逐個對光檢查,薺菜解袋攤開散熱。
動作連貫,流水線上裝了齒輪。
「歇五分鐘,然後去後院找蘇姐。」
李強以為會安排他進廚房。
他想學炒菜。
來之前他爹跟他說過,學會林江的手藝,回村開個館子,一年賺的抵三年種花生。
蘇小琴的崗位在後院,兩張摺疊桌、三台舊縫紉機、四個下崗女工。
桌上堆著裁好的雙層細棉紗布,旁邊是成卷的紅、白、藍三色棉繩,以及一小軸藏青色細絲線。
蘇小琴給他演示了一遍,折袋、鎖邊、翻面、穿繩、系扣,最後一步,在每根棉繩的死結內部混編一道藏青絲線圈,用指甲蓋掐緊壓平。
整套動作不到四十秒。
「學會了?」
李強點頭。
「那干吧。」
第一個袋子他系了三分鐘,繩扣松垮垮的,藏青絲線露在外面。
蘇小琴拿起來看了兩秒,抽出繩子放回原料堆。
「重來。」
第二個好一點,但鎖邊歪了,布料皺成一團。退回。
第三個繩扣緊了,絲線也藏進去了,蘇小琴翻過來看底邊,線頭沒燙,一拉就散。退回。
到第四十個時,李強手指頭上勒出三道紅印,指甲縫裡全是棉絮。
蘇小琴從四十個里挑出十八個合格品,二十二個退回。
合格率百分之四十五。
蘇小琴笑了笑,語氣跟誇人沒什麼區別:「沒事,慢慢來,林老闆第一天也廢過二十多個蛋。」
李強沒吭聲。他扭頭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門關著,裡面鐵鍋和砂鍋的聲音悶悶的傳出來,水汽從門縫鑽出去,帶著鹵香。
他聞的到,進不去。
中午十二點半,灶台上架起兩口大鋁鍋燒水下面。
不是滷味,不是炒菜,是陽春麵。
豬油一勺,放碗底;蔥花一撮,鋪在豬油上;滾水衝下去,豬油化開,蔥花浮起來,撒一撮鹽,倒半勺醬油。
白麵條煮到筷子挑起來能彎不斷的程度撈進碗裡,最後臥一個溏心蛋。
一人一碗,十三碗。
蘇小琴、三個女工、李衛東、林建國、李秀芝、林小雨,加上他,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李強端起碗低頭吃。
第一口面吸進去時他愣了一下。
豬油裹著麵條,滑而不膩,有一股糧食本身的甜味,跟他在村里吃的面完全不一樣。
蔥花是現切的,碎的均勻,混在湯里成了綠色的芝麻粒,提了一口鮮氣上來。
溏心蛋他用筷子戳開,蛋黃流出來拌進麵湯,湯色變成淺金。
他三口扒完了面,仰頭把湯喝乾淨,碗底乾乾淨淨,豬油一滴不剩。
抬頭時他看到林江在水池邊洗手。
不是洗,是搓。
粗鹽搓指縫,棕毛刷刮指甲縫,剛處理完雞內臟,腥味鑽進角質層里,水沖不掉。
李強盯著那雙手。
指節比同齡人粗了一圈,關節處有幾塊硬繭,顏色發黃髮亮,是磨出來的角質層。
虎口位置一左一右兩塊老繭,形狀不一樣,左手的薄而寬,是握刀柄磨的;右手的厚且圓,是顛勺磨的。
食指外側有三道舊傷疤,最長的一條從指根拉到第一關節,已經發白。
「哥,你手咋這樣?」
林江把粗鹽衝掉,甩了甩水。
「切的。」
「切啥能切成這樣?」
「切了十萬刀。」
李強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十萬刀。他今天系四十個布袋子就覺得手指頭要斷了。
下午一點,李強沒等人安排,自己走到蘇小琴桌前坐下。
「蘇姐,死結那個圈,是往左繞還是往右繞?」
蘇小琴放下手裡的活,重新演示了一遍,這回拆成五個步驟,一步一步講。
李強沒再問第二遍。
傍晚收工時,李強又交了二十個袋子。
蘇小琴挑了十四個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七十。
進步不算大,但他一個都沒辯解。
巷口,李秀才倚著舊二八大槓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鞋底的灰擦了一層。
他往鋪子裡看了一眼,李強蹲在後院搓手上的棉線頭,蘇小琴遞給他一杯熱水。
李秀才沒進去。
他走到旁邊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兩斤豆腐和一把小蔥,拎著塑膠袋慢慢往回走。
經過林記捲簾門時,他的腳步頓了頓,鼻子裡鑽進來一股老滷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跨上車座蹬走了。
晚上,林江收完攤檢查大舅帶來的花生。
六十斤,裝在兩個蛇皮袋裡。
他抓出一把攤在案板上,撥開花生殼,顆粒飽滿,殼色均勻,沒有霉斑,沒摻沙子。
他捏了一顆剝開放嘴裡嚼,油脂含量高,回甘足。
是好花生。
林江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東郊雞場·魚鰾·海州鹽,鄉下花生?
花生醬、花生碎、油炸花生米,全是滷味拼盤的黃金配角。
他把蛇皮袋口紮緊,碼進乾貨架最下層。
隔壁房間傳來李強翻身的動作。床板嘎吱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林江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九點四十。
明天四點五十八,鬧鐘還是那個時間。
他沒打算提醒李強上弦。
能不能趕上那輛三輪車,是李強自己的事。
凌晨兩點,302室安靜的只剩掛鍾走針的聲音。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是鬧鐘上弦的聲音。
林江閉著眼,嘴角動了動,翻身睡了。
樓下,菜市場方向傳來柴油三輪突突的引擎聲。
不是李衛東的車,聲音更粗更重,拉了滿車貨。
那輛三輪停在紅磚巷口沒熄火,車燈掃過林記小館的招牌,又掃過對面電線桿底下的地面。
張記的摺疊桌雖然撤了,但地面上還有四個桌腿壓出的方形印痕。
引擎又突突著走遠了。尾燈一紅一暗,往城東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