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開學日與蛋黃酥
九月一號，天剛擦亮。
林江從302室床底鐵皮櫃裡翻出一條疊的方方正正的白色的確良裙子。
那是昨天李秀芝專門去百貨大樓扯布、踩了半夜縫紉機趕出來的，領口縫了兩朵小碎花，手工走線密實的看不出是自家做的。
小雨五點四十就醒了，坐在床沿上抱著新書包，兩隻腳懸空晃。
「哥，鞋帶系雙蝴蝶結還是單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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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的。」林江蹲下去，把回力球鞋的鞋帶繫緊，往裡折了一截防散開。
李秀芝端著搪瓷盆進來，紅燒肉滷蛋加白米飯，小雨的早飯比工人食堂豐盛三倍。小雨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說。」
「他們家都開小汽車。」
林江把三輪車的鏈條剛上過油，車斗鋪了棉墊子。他沒接話，把剩下的半碗飯塞進妹妹手裡：「吃完。」
六點五十，三輪車蹬過三條街。
市重點實驗小學門口停了一排桑塔納和皇冠，穿西裝的父親牽著背雙肩包的孩子下車，母親彎腰給兒女整理衣領。小雨坐在車斗棉墊上，脊背慢慢往下彎，兩隻手攥緊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林江剎車，翻身跳下來，伸手把她抱下車斗。
「林小雨。」
小雨仰頭。
「記住一件事。」林江蹲下去，和她平視，「你哥做的東西，這條街上沒人比的過。
你是林記的人，不用低頭。」
小雨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沒有鉛筆盒————」
林江從褲兜里掏出昨晚在文具攤花一塊二買的鐵皮鉛筆盒，正面印著黑貓警長，翻過來是白貓。小雨接過去，嘴角往上翹了翹，抱著書包跑進了校門。
跑了五步又折回來，踮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哥你別在門口等，丟人。」
林江站在三輪車旁看她跑進去，直到白裙子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蹬車離開。
他沒回店裡，直奔農貿市場。
乾貨攤，四塊錢買了二斤豬板油。雞蛋攤，挑了三十個老劉雞場送來的跑山雞蛋。副食品櫃檯，兩包低筋麵粉、一罐麥淇淋、半斤白糖。最後繞到賣鹹鴨蛋的老太太跟前，蹲下逐個對光照—蛋黃要紅、要起沙、要流油。老太太被他挑的不耐煩，林江多給了五毛錢，拎走二十個。
回到林記小館後廚已經九點。
他先處理豬板油剔膜、切丁、小火熬製，不加一滴水，鐵鍋里滋啦聲細密均勻。
四十分鐘後，豬油凝在搪瓷盆里，油渣金黃酥脆，他捏了一粒丟嘴裡，咸香焦酥。
然後和面。
低筋粉分兩份，一份加豬油和成油酥麵團，柔軟的手指一戳就陷進去；一份加水和成水油皮，揉至光滑出膜。兩個麵團各蓋濕布醒二干分鐘。
等面的功夫，他處理鹹鴨蛋。
菜刀背輕磕蛋殼，兩指掰開，蛋清滑進碗裡不要，只留蛋黃。二十個鹹蛋黃碼在烤盤上，個個橘紅油亮。他往蛋黃上各噴一口高度白酒去腥，推進蜂窩煤爐上方自製的鐵皮烤箱，一百六十度烤八分鐘。
面醒好了。
水油皮揪成二十個劑子，油酥面同樣二十份，一一包入。擀開，捲起，再擀開，再捲起一這是千層油糕練出的基本功，手腕翻轉之間，麵皮層層疊疊，豬油嵌在每一層之間。
香氣具象化自動開啟。
麥香與油脂香交替疊加，每擀一層，氣旋密度增厚一分。面點技法精通經驗跳了三次：+2、+2、+3。
系統提示閃過：【起酥技法（入門1/100）解鎖】。
入門歸入門，但一百二十八層千層油糕打下的底子讓他擀酥皮—每張皮子厚度控制在兩毫米以內，對摺後層數超過三十二層，薄到透光。
包餡。
紅豆沙他昨晚熬好的，加了一點豬油和桂花，甜度壓低三成，突出豆香。一勺豆沙鋪底，中間嵌入烤好的鹹蛋黃，收口捏緊，收口朝下按成圓餅狀。
二十個蛋黃酥碼上烤盤，刷一層蛋黃液，撒幾粒黑芝麻。
鐵皮烤箱塞進去，一百八十度，二十五分鐘。
林江盯著烤箱裡的火色，手背搭在鐵皮外壁感知溫度變化。精通級火候掌控在這種小烤箱上同樣管用—第十二分鐘他察覺底火偏旺，往煤爐里塞了半塊濕煤壓溫，酥皮沒有焦底。
二十五分鐘後開箱。
熱氣湧出的瞬間，後廚被甜香籠罩。二十個蛋黃酥排列整齊，表面金黃起酥，層層酥皮炸開，指尖輕碰就簌掉渣。掰開一個，酥皮斷面三十餘層清晰可數，紅豆沙綿密裹著半流質的鹹蛋黃，橘紅油脂從斷裂面緩緩滲出。
甜、鹹、酥、沙，四種口感在一口之間依次炸開。
系統提示：【蛋黃酥（入門1/100）解鎖】【起酥技法經驗+15】【面點技法（精通）
經驗+8】。
林江挑出品相最好的十六個，用油紙一個個包好，碼進鋁飯盒。剩下四個留給李秀芝和林建國。
下午三點五十，林江蹬三輪車到了實驗小學門口。
放學鈴還沒響，他靠在梧桐樹幹上等。口袋裡揣著裝蛋黃酥的鋁飯盒，鋁皮還帶著點餘溫。
校門開了，孩子們魚貫而出。
小雨走在最後面，低著頭，新書包背帶滑到胳膊肘。白裙子下擺沾了一塊灰，鐵皮鉛筆盒攥在手裡，黑貓警長那面朝外擋著臉。
林江眯了眯眼。
「怎麼了？」
小雨鑽進車斗，悶了半天才說：「他們說我的裙子是自己縫的，不是商店買的。」
林江沒吭聲，把鋁飯盒遞過去：「打開。」
小雨掀開蓋子，熱氣帶著奶香和鹹蛋黃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愣了兩秒，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沾滿嘴角，鹹蛋黃的油從指縫淌下來。
「好吃！」她眼睛瞬間亮了，腮幫子鼓成兩團。
「明天帶去分給同學，一人一個。」林江擦掉她嘴角的碎屑，「告訴他們，你哥做的。」
小雨嚼著蛋黃酥，重重點頭。
「哥，明天你還是別在門口等——」她頓了頓，又改口，「算了，你來吧。」
林江正要蹬車，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音。
沈念推著飛鴿停在路邊，車籃里放著一摞作業本。她今天扎了高馬尾，穿藏藍外套，領口露出白色圓領衫。
「你怎麼在這？」
「幫教務處代送插班生的課本。」沈念從車籃底下抽出兩本帶塑料皮的語文和數學課本，遞給小雨，「你們班主任讓我轉交的。」
小雨接過課本，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林江，忽然咧嘴笑了，跳下車斗把最後一個蛋黃酥塞進沈念手裡：「姐姐你嘗！我哥做的！」
沈念低頭看著手心裡起酥掉渣的小圓餅，指尖上沾了一層油潤的碎屑。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動作慢下來。
「鹹蛋黃是高郵的？」
「你鼻子怎麼這麼靈。」林江靠在車把上。
沈念沒理他，慢慢把剩下的半個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前天在圖書館翻期刊，看到一篇文章。」她聲音放低，「廣州、深圳那邊，腊味和滷製品的批發市場規模是咱們北方的八倍。光一個黃埔區，年交易額就過兩個億。」
林江蹬車的腳頓住了。
沈念把作業本理整齊，跨上自行車：「你那個省城的電報，不夠遠。」
她蹬車走了，馬尾在風裡晃了兩下。
林江盯著她拐進巷口的背影，摸了摸圍裙內兜里那張發黃的宣紙一醬鹵十二式殘卷，七式在手，五式在南邊，在一個姓范的老人手裡。
車斗里小雨舉著蛋黃酥沖他喊：「哥！明天多做幾個，我們班三十二個人！」
林江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兩個字，然後劃掉，又寫了兩個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