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鐵證如山與清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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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紀委在老城區政府大院西側，三層灰磚樓，門口掛兩塊銅牌，一塊寫中共濱城市紀律檢查委員會，一塊寫濱城市監察局，銅牌擦的很亮，台階掃的很乾淨。
林江早上七點四十到的。
他沒進門，蹲在對面報刊亭旁邊，買了份濱城日報假裝看。
褲兜里揣著田字格紙和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三樣東西：
紅旗飯店承包審批檔案的逐字抄錄件、張猛從城東化工市場購買亞硝酸鈉的收據複印件，這是胖司機跟化工市場看門老頭磨了兩包煙換來的，以及一小塊用保鮮膜裹了三層的張記醬牛肉樣品。
齊功勳給的地址很準：第二監察室，三樓最西頭，主任姓宋，五十三歲，部隊轉業，不抽菸不喝酒不收禮，脾氣硬到局長見了都繞道走。
林江等到八點整，跟著上班人流混進大院。門衛攔他，他亮出營業執照說送餐的。
門衛看了眼他手裡沒飯盒，正要撐人，傳達室電話響了，門衛轉身接電話，林江邁腿就進。
三樓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坐著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頭髮花白，面前堆著半尺高的卷宗。
菸灰缸是乾淨的，桌角放著一隻搪瓷缸，缸里的茶水涼透了，茶葉沉底發黑。
林江敲門框。
宋主任抬頭，眉毛擰著，眼睛布滿血絲，明顯熬了一宿。
「找誰？」
「宋主任，我叫林江，林記小館的。」
「不認識。出去，掛號到一樓信訪辦。」
「我不是來上訪的。」林江沒動，「我手裡有市飲食服務公司劉德明貪污承包費一萬六千元的帳目證據，和他小舅子張猛往滷肉里摻工業亞硝酸鈉的實物樣品。」
宋主任手裡的鋼筆停了。
他沒說話，盯著林江看了五秒，自光從林江臉上挪到他胸口圍裙上繡的紅色林字，再挪到他手上的老繭和指縫裡洗不掉的薑黃色。
「你就是金勺獎那個？」
「是。」
宋主任靠回椅背，把鋼筆擱下了。
「坐。」
林江沒坐。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站著。
宋主任拆開信封，先看田字格紙。紙是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的，正面反面寫滿了蠅頭小楷，每一行頂格標註了檔案編號、頁碼和原文，筆跡端正。
「紅旗飯店九三年承包審批，承包方趙國柱，年承包費兩萬四千元。」宋主任念出聲，翻到第二頁，「首期收據八千元，剩餘一萬六千元無收據、無入帳記錄、無銀行流水。簽批人劉德明，班子集體討論欄空白，無會議紀要。」
他把紙放下，拿起化工市場的收據複印件。
城東化工市場的紅色抬頭章模糊但可辨認，品名亞硝酸鈉（工業級），數量五公斤，購買人張，時間就在十天前。
最後他拆開保鮮膜，湊近聞了一下醬牛肉樣品，皺了下鼻子。
「這塊肉檢測過沒有？」
「沒有正式檢測。但上周市職工醫院急診接了一個孕婦，吃張記醬牛肉後腹瀉脫水，剩餘牛肉院方自行檢測，亞硝酸鈉超標四倍。接診護士方小曼可以作證。」
宋主任把樣品重新包好，按了下桌上的呼叫鈴。沒人應，他看了眼牆上掛鍾，八點十七分，科員還沒到。
他揉了揉太陽穴，從抽屜里翻出半包蘇打餅乾，撕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放下了。餅乾受潮，咬著能聽見軟塌塌的聲音。
林江看見搪瓷缸旁邊還有個空鋁飯盒，盒蓋上粘著一粒乾飯。
「宋主任，您昨晚沒吃飯。」
不是問句。
宋主任沒接話，把餅乾推到一邊，重新翻開卷宗。
「你的東西我收了，走正常程序，七個工作日內給回復。還有事嗎？」
「有。」林江說，「您這樓里有灶台嗎？」
宋主任抬頭。
「食堂後廚，一樓西頭。但是—
」
「借我二十分鐘。」
林江沒等他答應，轉身下樓。紀委食堂早餐剛收，大師傅在刷鍋，林江亮出金勺獎參賽證，說宋主任讓做碗面。大師傅將信將疑，但灶台讓了。
灶台是鑄鐵的，比林記的差兩個檔次，火力勉強夠用。林江翻遍食堂儲物櫃，找到半袋掛麵、幾根蔥、一小塊豬板油和半瓶醬油。沒有雞湯沒有高湯沒有任何增鮮的東西，連味精罐子都空了。
夠了。
豬板油切丁下鍋，最小火，不著急。
油丁在鐵鍋底部慢慢收縮，透明的豬油一點一點滲出來。
林江目光不離鍋底，香氣具象化自動開啟，金色的油脂氣旋緊貼鍋面，乾淨純粹，沒有任何雜質。
油渣炸到微微發黃，撈出。
蔥白切成三公分段，冷油下鍋，八十五度控溫慢煨。
食堂大師傅站旁邊看，嘴張了張沒出聲，他幹了十二年食堂，沒見過有人用這種耐心對付一根蔥。
蔥段煨到邊緣微焦、中心軟透，發出低沉的滋滋聲，豬油徹底吸收了蔥白的甜味。
林江將蔥油筆入碗底，加半勺醬油，不攪。
大鍋燒水，水開下掛麵。
面是最普通的機器掛麵，鹼味重，口感粗糙，一塊錢能買兩斤。
林江掐著時間，五十秒撈麵，不是煮軟，是煮到芯子還剩一線白心，筷子夾起來麵條挺而不硬，邊緣將透未透。
麵條入碗，澆一勺滾水沖開碗底的蔥油醬油。不加任何配菜，不撒任何佐料。
一碗陽春清湯麵。
麵條在清湯里舒展開，蔥油的金色浮在湯麵，醬油的琥珀色沉在碗底，中間是一層透亮的麵湯。
面板跳了一下：【面點技法（精通）經驗+3】【火候掌控經驗+2】。
林江端著碗上三樓。
宋主任還在翻卷宗，聞到味抬頭。林江把碗放在他面前，搪瓷缸和餅乾挪到一邊。
「沒什麼好東西，食堂有什麼用什麼。」
宋主任盯著碗看了三秒。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動作慢了。
豬油的醇厚裹著蔥白的清甜，醬油提了底味但不搶不壓，麵條本身的鹼味被那層白心鎖住的麥香蓋過，入口滑、過喉順，吞下去之後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沒有味精。沒有高湯。沒有任何花活。
乾乾淨淨一碗麵，跟桌上那份乾乾淨淨的證據一個路數。
宋主任一口氣吃完，把碗擱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這面，跟你這個人一樣。」
林江沒接話。
宋主任把田字格紙從信封里重新抽出來，鋪平，用鎮紙壓好。
「這一萬六的缺口，你怎麼知道沒入帳？」
「檔案室，九三年紅旗飯店承包審批全宗。收據只有一張八千元首期，公司財務總帳上這筆承包費也只核銷了八千。」
「你進過檔案室？」
林江沒回答這個問題。
宋主任盯了他五秒，沒追問。他把信封里所有材料歸攏，從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舉報受理回執單，填上日期、舉報人和被舉報人，蓋章摁手印。
「張猛那塊肉，我會送市檢察院技術科做正式檢測。承包費的事，三個工作日內立案調查，不夠七天。」
他把回執遞給林江，頓了一下。
「劉德明在飲食服務公司幹了十一年，上面有人。你做好準備，這事捅出去，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林江接過回執，折好塞進圍裙內兜，跟那張宣紙和小雨的插班考試傳單疊在一起。
「我知道。」
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宋主任，以後您要是錯過飯點，打這個電話。外賣兩塊五一份，保溫箱送到，不收跑腿費。」
他把林記小館的電話寫在信封背面，放在門框旁邊。
宋主任沒答話，但那張信封沒被扔進廢紙簍。
林江下樓出大院，蹬上三輪車。太陽已經升到樓頂，光明路方向，十二口砂鍋等著開火。何軍的七天期限還剩最後兩天。
他摸了摸胸口的受理回執，紙還帶著鋼筆油墨的腥味。
三輪車拐過街角，身後紀委大院三樓窗戶推開了。宋主任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號碼，說了一句：「老陳，把市飲食服務公司九三年的全部財務檔案調過來，今天下班之前，一頁不許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