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四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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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志天沒亮就帶了三個瓦工到光明路117號。
四個人扛著鐵錘、泥刀和一車耐火磚,鐵門撬開,地下室積攢半年的陰冷灌出來,蜂窩煤灰在腳面滾成一團團灰球。孫大志拿捲尺量第一組灶台基座位置,林江蹲旁邊用粉筆畫線。
「南牆第一口砂鍋,距牆根十五公分,灶台高八十二,間距五十。」林建國的聲音從鐵門外傳進來。
他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沒下來,但每句話都踩在刻度上。孫大志回頭,林江點頭,按老爺子說的改。
瓦工老錢砌了二十年灶,手底下快,耐火磚蘸水泥漿一塊接一塊碼上去,不到四十分鐘,第一組灶台基座成型。林江蹲下拿水平尺校偏了兩毫米,推倒重來。
老錢臉上掛不住。林江遞了根煙:「兩毫米放不穩砂鍋,湯濺出來燙手是小事,魚鰾粉投入時機差一秒,一整鍋鹵湯報廢。」
老錢把煙夾到耳朵上,重新砌。
上午九點,四組灶台基座完工。林江沒停,拎起鐵錘鑿通西北角通風口與魚鰾粉加工間的隔牆,碎磚灰揚了一臉。他用袖子蹭掉,在牆上畫出布局:文火烘烤台靠窗,石磨居中,過篩台和玻璃罐儲存架貼牆根。
孫大志量了兩遍:「六平方,再大半步就擠案板了。
林江解下圍裙扔給李衛東:「盯著,下午回來之前,東牆不鏽鋼台面必須焊死。
,李衛東問他去哪。
「城郊。」
他從車斗里翻出三樣東西:金勺獎參賽證、何軍火車站年單意向函、蘇小琴繡了林記老滷的棉紗布袋。三樣疊好塞進內兜,蹬車出了光明路。
城郊水產養殖場在東郊公路盡頭,土路顛了二十分鐘,三輪車輪轂沾滿黃泥。
場主姓魏,五十出頭,曬的黑,蹲在魚塘邊往網箱倒飼料。林江報了來意,魏老闆站起來,上下打量他身上的水泥灰和泥點子,沒接茬。
「魚鰾。」林江開門見山,「你這場子養草魚鰱魚花鰱,日宰殺量多少?」
「淡季八十條,旺季一百二三十。」
「魚鰾怎麼處理?」
「連內臟一塊兒鏟泔水桶。」魏老闆蹲回去,「又不值錢。」
林江掏出棉紗布袋遞過去。魏老闆捏了捏,鼻翼動了一下一鹵香還留在布纖維里。
「這是林記老滷的包裝。」林江指著紅線繡字,「滷蛋滷鴨腿裝裡頭,火車站一天四百份。」
魏老闆抬頭,表情變了。林江緊接著把參賽證和年單意向函一張張擺在魚塘邊的石墩上,公章對著陽光。
「市金勺獎冠軍,火車站年單簽約,百貨大樓代銷。我需要魚鰾,日供三斤以上,長期穩定。」
魏老闆拿起意向函翻了翻。他腦子轉的快—日宰一百條魚,每條魚鰾鮮重半兩到一兩,一天出三到五斤鮮鰾不成問題。
「多少錢?」
「鮮鰾,五分一個。」
魏老闆嗤了一聲:「乾貨魚鰾一兩三塊錢呢。」
「你賣的是鮮的,本來鏟泔水桶的東西。五分一個,一天一百個,每天白撿五塊錢。」林江蹲下來跟他平視,「條件不賣第二家。」
魏老闆搓著意向函的邊角不說話。
「簽半年,預付一個月定金,一百五現結。」
十五張大團結拍在石墩上,魚塘的風把鈔票角吹的嘩啦響,林江用參賽證壓住。
魏老闆盯了五秒,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繭,指縫還嵌著水泥灰。
「明天早上六點,我讓人把鰾摘出來洗乾淨擱桶里。
林江在收據本上寫下林記老鹵·魚鰾定向供貨協議,雙方簽字按手印。
回程路上他在車斗里顛著算帳:鮮鰾五分一個,一百個五塊錢,烘乾碾粉出三斤。農貿市場同等分量的乾貨,四百五十塊。
成本壓了九十倍。
日供三斤魚鰾粉,夠開十二鍋鹵,八百份綽綽有餘。
下午三點四十,林江蹬回光明路。
地下室脫了相。南牆十二組灶台基座一字排開,耐火磚灰縫抹的筆直;東牆四張案板架好,不鏽鋼台面焊接牢固,切配與封裝之間隔了一道二十公分高的台沿:西北角加工間隔牆砌了一半,通風口用鐵絲網封死。
孫大志蹲在地上勾灶台縫隙,聽見鏈條聲抬頭:「東牆搞定了,西北角明天上午封頂。」
林江繞場檢查,每組基座用手推—紋絲不動。他剛要開口,鐵門外一聲脆響。
「哎呀!」
林小雨背著書包從台階上蹦下來,左腳踩翻了半桶石灰水。石灰水潑了一地,她新校服褲腿濺成白花花一片。
林江三步衝過去把她拎起來,低頭檢查鞋濕了,腳沒事,褲子白了半條腿。
小雨癟嘴,眼眶紅了但憋住沒掉:「我就想來看看新廚房————」
鐵門口傳來自行車剎車聲。
沈念推著飛鴿站在台階上,車籃里擱著牛皮紙袋。她掃了一眼滿地石灰水和小雨的褲腿,把車往牆邊一靠,從籃子裡抽出毛巾蹲下來。
「別揉,石灰鹼性大,先拿清水沖。」她擰開自己的水壺往毛巾上倒,手法利索。
林江去牆角提了半桶清水回來,兩人一個擦褲腿一個沖地磚,並排蹲在潮濕的水泥地上。
地下室燈泡昏黃。石灰水順著地磚縫往排水口淌。林江拿抹布擦磚面,沈念把濺到案板腿上的白點一個個摳乾淨。隔著一臂距離,誰都沒說話。
小雨坐在台階上晃腿,仰頭問孫大志:「孫叔,這個大房子全做飯嗎?」
「你哥要在這裡做八百份滷味。」
小雨歪頭想了三秒:「八百————我得數好久好久。」
林江擦完最後一塊地磚站起來,袖子濕了大半截。沈念也站起來,把牛皮紙袋遞過來一本1987年版水產品加工技術手冊,書脊已經磨的發白。
「第三章有魚鰾乾燥的溫度曲線。」
說完轉身上台階推車。
林江叫住她:「沈念。」
她回頭。
「粥在鋪子裡,飯盒在灶台左邊第二格。」
沈念嗯了一聲,蹬車拐出巷口,車輪碾過積水拉出一道細痕。
晚上九點,林記小館後廚。
林江翻開手冊第三章,書頁間夾著沈念用鉛筆畫了線的段落—鮮魚鰾低溫烘乾最佳區間四十五至五十度,高於六十度膠原蛋白變性,碾粉後溶解率下降四成。
他之前文火烘烤全憑手感,溫度從沒精確控制過,出粉率一直忽高忽低。這條數據堵上了最後的缺口。
灶台改造,魚鰾供貨,粉體工藝一三條線在四十八小時內全部到位。日供八百份的天花板,捅穿了。
他拿鉛筆在備貨單上把350/800劃掉,寫下800/800。
筆剛擱下,捲簾門被敲響了。
蘇小琴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沓草稿紙,臉色發白。
「林江,我算了,八百份要八百個袋子。」她把紙攤在櫃檯上,「我帶三個人,一天最多縫三百個。差五百。」
林江手裡的鉛筆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產能到了,袋子不夠,做出來也沒辦法包裝發貨。